【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夜,月黑風高,深山野屋。
雪瑩喜歡這里的刺梅,不過可惜,明天就得走了,我們在這里住的時間太長了。
本來想趁著夜色給雪瑩摘點兒帶上的,可今天的夜太黑了,月亮仿佛和我一樣,怕被仇家發(fā)現(xiàn),躲在黑云里不敢出來。
雪瑩已經(jīng)睡了。十年來風餐露宿,戴月披星,她的臉早已被風霜摧殘得不再嬌嫩,眼角的褶子也不知何時又深了幾分。
我問過她和我在一起可曾后悔,她道只羨鴛鴦不羨仙。
只要她在,一切都好。
床頭那盞老燈吃力地維持不斷晃動的火苗,我猜它也累了,于是想要將它吹滅。它也得休息,也許明天雪瑩還要帶上它一起顛簸。
燈滅。
突然,一陣不緊不慢的敲門聲響起,我瞬間從床上彈了起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壞了!
深秋,正是葉落時節(jié),腳踩在落葉上總是有動靜的。此人到了門外我都沒察覺,看來輕功了得。而輕功是基礎功,輕功有如此境界,必然是高手。
“出來罷?!蹦侨说馈?/p>
我從床底拿出刀來走到門口,開門、出門、關(guān)門。
門外是葉無命,十三年前我殺了他父親——嶺南第一刀葉逢春。當年我闖進葉家,主動求戰(zhàn),逼迫葉逢春出手,最后拼盡全力將其斬殺,才爭得了“天下第一刀”的虛名。
自那后,葉逢春之子,也就是站在我眼前這個年輕人,改名為葉無命,誓要豁出性命為父報仇。
看著他堅毅無畏的眼神,我低聲道:“你找來了。”
葉無命將我上下打量一番,道:“不難找?!?/p>
“比我想的早了太多?!?/p>
“遲早要來的?!?/p>
“來了就別走了?!蔽依渎暤馈?/p>
葉無命突然笑了,笑得腰都彎了,仿佛聽到了天下最滑稽的事一樣。
最后他道:“你能殺了我?”
“能殺你父親,就能殺你?!?/p>
葉無命道:“我三歲習刀,每天揮刀五百次,寒暑不歇。十二歲父親被你殺后,每天揮刀一萬次,至今一十三年,而你,已經(jīng)十年沒摸過刀了!”
他說得對!自和雪瑩在一起后我便退出江湖,怕仇家找上門而到處躲避,從來沒在一個地方住超過一個月,哪來的工夫練刀?
我慌了。但想起屋里的雪瑩,我還是硬著頭皮道:“出手罷?!?/p>
葉無命搖頭,看了一眼我身后的木門,緩緩道:“今天不行,你有牽掛。給你三天時間,安頓好她。”
言罷,葉無命走了。
果然正人君子,和他父親一樣。
回到屋里,雪瑩已重新將燈點燃,手里握著短劍。
我勉強笑了一聲道:“他走了?!?/p>
雪瑩放下劍道:“三天后呢?”
“他死,或者我死?!?/p>
雪瑩望著我的臉,足足兩息后,她才開口問:“有把握么?”
“不知道?!蔽业?。
我說謊了。我很清楚,我殺不了葉無命!
“你死不了的。”雪瑩道,“你想想,他為何不敢現(xiàn)在動手?說什么你有牽掛,實際上是他沒把握贏你?!?/p>
“但我更沒把握贏他,我十年沒摸刀了?!?/p>
“你必須贏,因為我有了身孕?!毖┈撏蝗坏馈?/p>
“什……什么?”
這句話,讓我不知所措!我們從來不敢想有孩子,因為我結(jié)的仇太多。葉無命還好,若是十大惡人的弟子,殺不了我的情況下,非得將我妻兒扒皮抽骨。
雪瑩一個人我能保護,況且她也會些武功,但若是多一個孩子……
行房事時,我們一直謹慎小心?;叵肫饋?,應該是三個月前那次,我太過用力,將魚腸弄破了。
三天后,我本應慷慨赴死,我死后,葉無命定會幫我安頓好雪瑩??裳┈撚辛松碓?,我突然不想死了!
“這三天,葉無命不會對你動手,還會保護你。”我低頭道。
“葉家的名聲我有所耳聞?!毖┈摰?,“不過,你要做什么?”
“我不想死。為了能殺他,我要去找個朋友,借把刀來。”
“那把弒神?”
“是?!?/p>
“好,我等你?!?/p>
弒神是天下唯一的神器,據(jù)說此刀本為奎木狼的兵刃,下凡為妖后,以此刀誅殺阻礙其與百花羞姻緣的天神無數(shù),故名弒神。
這把刀,有毀天滅地之威!
它上一任主人是屠風,武功、刀法均平平無奇,卻因有此刀,所向披靡。
神刀閣外。
“鄙人花不語,求見閣主屠添愁?!蔽彝T口的年輕人道。
不久,屠添愁迎出閣外。
酒是醉仙坊的女兒紅,菜是裕滿樓請的師傅造廚。
第三杯酒下肚,屠添愁道:“這女兒紅如何?”
我笑道:“總歸比燒刀子好?!?/p>
“燒刀子算得上是酒?”
“是,就好似我這把響風,和弒神比,就算不得是刀?!?/p>
屠添愁沉吟片刻,道:“酒已經(jīng)過了三杯,該說事了?!?/p>
聞言,我立馬跪在地上。
雖然是朋友,但我的要求實在過分。
當年屠風年少輕狂,仗著弒神在江湖上和人爭勇斗狠,殺人無數(shù),結(jié)下的仇家比我多過十倍。
老年時屠風幡然醒悟,言弒神乃神器,不應現(xiàn)于凡間,故建神刀閣,封刀于此,再不問江湖事。
而其仇家都因見識過弒神的威力,不敢造次,即便屠風死后,其子屠添愁從不練刀,每日只圖吃喝,也沒人前來尋仇。
弒神之恐怖,可見一斑。
可是,一旦有人知道弒神出了神刀閣,屠風的仇家不沖進神刀閣殺了屠添愁才怪!所以這次借刀,很可能要了屠添愁的命。
屠添愁見我下跪,忙道:“花兄快起!”
我沒起來,直接道:“我要借刀!”
屠添愁愣住了。緩了好久,他道:“你是‘天下第一刀’,沒人敵得過你,為何借刀?”
“這回怕是打不過了?!?/p>
“誰?”
“葉無命。”
屠添愁思索了很久,終于長嘆一聲,道:“跟我來?!?/p>
隨后他帶我來到一間密室。
弒神長約尺半,寬兩寸余,未出鞘亦能看出其非凡。
屠添愁將弒神從架上拿下,遞到我手中。
“三日內(nèi)還來?!彼馈?/p>
我點頭,想說些感謝的話,卻終是沒能開口,只抱拳后轉(zhuǎn)身,拿著刀回去了。
葉無命來了,在我們那木屋一里外,我?guī)е鴱s神前去應戰(zhàn)。
他的刀出鞘,月光下寒芒如雪,正是他父親當年用的大辟。
我和他在月光下足足對視了三個時辰,直至東方出現(xiàn)一抹魚肚白,他終于動了!
我笑了,他還是太年輕,沉不住氣。
弒神劈出。
葉無命再如何也絕非一般刀客,竟在空中快速調(diào)整身形,甩刀向我手腕砍來。他這一招屬實犀利,我若堅持劈下去,他的刀就能砍下我的手。
可他慢了。
手腕微微一側(cè),我躲過了他這一刀,而弒神劈到了他的頭上!
但我還是低估了葉無命——他是真的不要命!
眼見刀沒能砍到我的手腕,他根本沒有去躲,愣是換了用力的方向,刀背砸在我太陽穴上。
我直接暈倒過去。
但我知道我贏了。
葉無命自知很難躲過我這一刀,這一砸是要想以命換命。但我的刀比他預想的要快上一點,也就是說,他死得比自己預想的要早一點,這就導致他的刀砸到我時力道不足。
這就是弒神!用了弒神,我的速度竟能快過每日揮刀一萬次的葉無命!難怪屠風當年可以用它斬殺無數(shù)高手!難怪屠風的仇家如此忌憚這把刀!
神器!果然神器!
醒來時,我躺在床上,雪瑩正焦急地看著我。
“你終于醒了!”雪瑩長舒一口氣道。
“葉無命呢?”
“死了?!毖┈摰?,“頭被劈成了兩半,絕對活不了?!?/p>
雖然心里已經(jīng)想到結(jié)果,但從雪瑩口中得到確認,我才終于放下心來。
“沒事了!”我道,“明天和我一起去還刀?!?/p>
雪瑩聽了我的話,驚道:“刀?你把刀放哪了?”
“什么?你沒看到刀?應該嵌在葉無命尸體上!”
“沒有!葉無命的刀也沒了!”
刀沒有找到。雪瑩說應該是被路過的撿走了。這山里偶爾會有砍柴的樵夫和挖藥老農(nóng)進來??傊疀]有找到。
弒神就這樣被我弄丟了。
“必須去還刀了,不然來不及了?!蔽铱粗┈摪櫭嫉溃罢f了三天內(nèi),就得是三天內(nèi)。”
“可刀沒有找到??!”雪瑩急得快哭出來了。
“帶上我的響風,我們走。”
神刀閣。
雪瑩在側(cè)房等著,我拿著響風來到主房,找到了屠添愁。
我把響風架在自己脖子上。
“弒神丟了,只能以死謝罪。能不能幫我照顧雪瑩?”
屠添愁突然輕笑一聲,擺擺手道:“其實你不用死的?!?/p>
“必須死!”我道,“弄丟了弒神,只能以死謝罪,絕不能活?!?/p>
“我知道你的脾氣,不過……你真不用死。跟我來。”
我遲疑著把刀放下,跟屠添愁一起進了密室,當時他就是在這里把弒神交給我的。
可讓我大吃一驚的是,弒神就擺在刀架上!
“這……你把弒神找回來了?”我問。
屠添愁道:“不,你來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刀丟了?!?/p>
“那是怎么回事?”我追問。
“給你的刀是假的?!?/p>
“?。俊蔽译y以置信。
屠添愁竟然給我假刀?他是講義氣、講信用的,怎么會騙我?
屠添愁看出了我在想什么,又是輕輕一笑,“這把也是假的。真刀早就被我父親毀了!”
“不可能!屠兄,你不必用這種謊話安慰我。如果我拿走的弒神是假的,我怎么可能殺得死葉無命?”
“殺得死的,因為你是‘天下第一刀’?!?/p>
后來我弄明白了,屠添愁給我的刀確實是假的,做工、材料甚至沒有響風好。
當時聽說我要迎戰(zhàn)葉無命,屠添愁知道葉無命不是我的對手,只是我被葉無命的話唬住了。
葉無命根本就不是正人君子,他沒信心贏我,就想影響我的心智,從而在決斗時取得先機。我們都是高手,高手過招,一點點的情緒變化,都會對我們不利。
原來我本就能贏葉無命的!
屠添愁道:“世上有太多事,都皆因不自信功敗垂成,甚至不敢開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