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平常的早晨,初升的陽光躁動地想擠進(jìn)房間,卻被厚實的窗簾削減了氣勢,只得憤懣地在玻璃和窗簾之間的狹小縫隙中跳躍變換。郭一照例坐在環(huán)形木座椅上。眼前擺放著一盆仙人掌,它的軀干有些泛黃,尖刺被掰斷了不少。右手邊是一支筆,筆尖上聚集著一團(tuán)黑色的筆油,可見郭一有著這樣一個喜歡把筆不斷地從筆帽中拔出再插進(jìn)筆帽的壞習(xí)慣。郭一正面前平鋪著一張白紙。在紙張的開頭處只寫了一個字:正。
女人沒有敲門,徑直地穿過門框走到郭一身邊。女人左手端著一杯咖啡,咖啡上空飄散出了一條筆直的熱氣。證明此刻的女人已經(jīng)站定,且氣息平穩(wěn)。她站在我的左手邊,接著像抱著一顆樹一樣地將咖啡遞到我的右手邊。女人低下頭,用我的頭當(dāng)做支撐點(diǎn),支起了她的下巴和她的頭。郭一的后背上頓時爬滿了蟲子,只是這些帶有香波氣息的蟲子不讓他感到討厭罷了。
“只寫了一個字?”
正 句號
女人笑了笑,用下巴在我的頭上來回滾動。不知道她是不是把郭一的頭當(dāng)做了鼠標(biāo),并且把郭一的頭頂中央當(dāng)做了滑輪。她的下巴有些尖。郭一曾經(jīng)在書上看過,為了懲罰犯人,會先將他的頭鉆個洞,然后再灌水銀進(jìn)去,之后犯人就會生不如死。我不知道此事是否真實,但我感覺氣氛好像怪異了起來。因為我后背上的蟲子開始加速爬行,現(xiàn)在我對它們感到厭惡了。
郭一蠕動了身子,用手拍拍女人的肩頭,示意女人起開。女人得知此意,便悻悻地走到窗戶旁邊。郭一用手撐著椅子的把手,接著便起身逃離了座位。
“這么暗,也不開窗?!?/p>
女人猛地拉開窗簾,陽光也猛地闖了進(jìn)來。郭一下意識地瞇起了眼,但終究還是見到了陽光。
“郭一只覺得好像被什么無形的東西在往外扯,仿佛是一雙巨手,他能感覺到那個東西的溫度。他將眼睛瞇起來,盡可能地不去猜想,因為越是絞盡腦汁地想,他就越發(fā)感到呼吸困難。索性,他閉上了眼。漸漸地,他的眼前一片光明,但是他感覺不到溫度。他睜開眼,旁邊站著很多五顏六色的人。有的掩著鼻子,有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他的身上冰冰涼的,邊上有個粗獷的聲音說道,沒死吧。他聽得準(zhǔn)確,這時候他才知道剛剛他溺水了。突然,有一個東西,有可能是一雙腳,他不確定,只知道這個東西的力量很大,一下就把他弄翻在地上。媽的。真行啊,你。你知道不知道女人死了。你是個什么東西啊?讓她為了你死。郭一腦子里還是一片混亂,他想不清女人為什么會為了他而死。那股力量又涌了過來,郭一整個人就完全疲軟了。她死了,你也別想活。粗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癱軟在地上的郭一的思路慢慢地清晰了。那天,女人推開門進(jìn)來,端著一杯咖啡,她的頭支在我的頭上,我覺得后背奇癢難耐,于是我就讓女人走開,女人悻悻地走開并且拉開了窗簾。之后我就隱約聽到了她說,你不愛我了。這下郭一明白了,女人是因為他不愛她,才去尋的死。女人說了—你不愛我—之后,郭一站在一旁,沒有理會。女人徑直走出了門框,時間一如平常地一分一秒流逝。當(dāng)郭一覺得咖啡再不喝就要涼了的時候,便發(fā)瘋似的跑了出去。到了河邊,河水很平靜,連魚的影子也看不到。郭一不知道在哪本書上看過這樣一句話,女人說不愛你了,其實是假的。但女人說要去死,那就是真的去死。郭一努力回想,當(dāng)時女人在走出門框之后,說沒說過要去死呢?他不確定,但還是跳了下去。因為河邊有一雙女人的鞋子,是鮮艷的紅色。郭一不太會游泳,入水的那一刻只覺得鼻子刺痛,河水就像水銀灌入他的鼻子和口腔,讓他呼吸困難。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只能揮著雙手胡亂試探。他嘗試著想睜開眼睛,結(jié)果襲來的是無盡的黑暗。他的手在水中揮舞,抓到了塑料袋,抓到了枯葉,抓到了水草,還抓到了一條巨魚。他本想著把這條魚帶回家,可是他著實沒了力氣。正碰巧那個無形的東西也在拽著他。他只能感知到那條魚好像在逐漸下沉,估計不一會兒就會沉到底了?!?/p>
反? 句號
“被扯上來之后,女人呆坐在地上,頭發(fā)粘連在一起,雜亂無章地貼在肩頭、后背和前胸。她的頭上長滿了水草。正當(dāng)她努力回想自己為什么會被救上來時。一個東西,一股力量,將她弄翻在地。媽的。真行啊,你。你怎么就有這么多死要去尋?女人聽到圍繞在她旁邊的人群之間有這樣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他死了,你也別想活。女人當(dāng)然知道,因為她本來就沒想活。嫁給他還真不如去死呢。他人呢?女人詢問著圍觀的人群。他為了救你死啦!他死啦!死啦!啦!女人這才想起,在她快要沉到底的時候,有一條光滑的巨魚把她向上推。她很想把這條巨魚帶回去,因為她長這么大還真沒見過這么大的魚呢!女人思路清晰了,但她覺得口渴,于是詢問圍繞著她的人群有沒有干凈的水喝。我好渴呀,好渴呀。她爬到那個粗獷的聲音的身上去說,我好渴呀。粗獷的聲音踢了她一腳,她整個癱軟了。但還是拖著身子朝河邊爬去,人們這才相信她是真的渴了。她朝著河邊爬去,順便帶走了沿途的枯草、樹葉和塑料袋。有的人說,我還真沒見過這么像蛆的一個人呢。女人爬到了河邊,她微弱地張開嘴喝了幾口水,接著朝河中央爬去。她的頭向著河水深處,她的眼前是一片黑暗。她開始逐漸地下沉。接著她感覺到自己長了魚鰭,也長了魚尾,她完全變成一條巨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