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一個誘人的名字。
去之前就聽說過它的種種:沈從文、黃永玉,湘西土家族的古樸與神秘,葉文智的“棋行大地、天下鳳凰”,包括曾經在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古城門票事件。
我們進去時卻沒人攔著。
走進大門就看到了立在廣場中央那只黑色的鳳凰,黑鳳凰后面鱗次櫛比的黑色屋檐。
從廣場右側我們轉進了古城,迎面就看到題了“鳳凰城”字樣的磚石牌坊,很多游客在此忙著留影,我輕輕地走過。
古街變得狹窄,腳下的石板路也更加凹凸不平,兩旁的飛檐翹角醒目起來,我一下子喜歡上了這個叫做鳳凰古城的地方。
有同行者說這里只不過比麗江的街道狹窄些而已,但我卻因此而喜歡上了這里。
我喜歡這窄窄的古街。
也許,在我內心深處,覺得古老的街道,古老的房子門口都應該是狹窄的——這里沒有汽車甚至沒有馬車,也沒有擁擠的人群,只有散淡的人在此散淡地步行,它讓人與人靠得很近,它讓房子與房子也靠得很近——它常常是幽深而狹長的。
當我們從車水馬龍的世界走進這里時,就像走進一條時光隧道,走進去就陷進去。不像麗江,寬闊得幾可行車的街道上滿布趕集般的人群。
我也喜歡這狹長古街兩旁的老房子,我不知道它們是不是徽派建筑,但也許對于生于江南長于江南的我而言,飛檐翹角的古典形象已經深入骨髓。
更重要的是,這些飛檐翹角之間不時裸露的一兩棵荒草和一兩處青苔,讓人得以瞥見時光的影子,心生悲涼,也心生懷念。不像麗江,滿眼都是新鮮的朱紅大漆。
找到一家臨河客棧住下,屋子不大,家居風格,挺喜歡。推開窗下面就是寬闊碧綠的沱江,對岸是青磚黑瓦的古意民居和青山。
客棧房子底部就在河水邊,但我們卻不能下到河邊,有些遺憾,隔壁樓下水邊有一個寬大的碼頭,有村婦在洗菜蔬。
放下行李,跟著一位進來拉客的鄉(xiāng)民去了沱江邊,乘了一條小船泛舟其上。
許是鄉(xiāng)民帶的路線太靠外了,船未行多久,兩岸的房子就沒什么了,尤其是對岸,有也是明顯新建的仿古建筑,沒有看到想象中的美景,有些失望。
但行在這寬闊的河面上,兩岸青山相擁,回來時看到古城一點點回到眼前,才明白其實沱江本就不像周莊的小河那樣穿村而過,而是在城外把古城環(huán)抱,也因此比周莊的寬闊清澈得多——我忽然有了一種回到故鄉(xiāng)的感覺。
我們自己隨意地在古城行走,竟然無意中在一條更狹窄的小巷中找到了沈從文故居。
如果不是門框上那幾個大字和門前的石碑標識,真看不出它有什么特別之處,一棟再普通不過的古城民居,青磚黑瓦,木格窗。
沈從文的傳奇人生就從這里開始,他的名氣現在越來越大,而我只是多年前買過他的一本小說集,此時感覺他文字里的散淡與純凈正與這古城的氣息相通。
在小巷中轉個彎,竟然看到了一所學校,有少年在門前雀躍或在攤販前買那些五顏六色的食品——就像我們尋常見到的那樣,但在這古城里,卻立時令人眼前一亮。
這里雖然游客不少,但居民也仍然在此正常生活,令人倍感親切。不像麗江,幾乎全是外地人租住開店,景區(qū)味商業(yè)味太重。
走出小巷,暗紅色的古城墻讓我眼前再次一亮,把我再次拉到恍若隔世的時空里。
城墻不高,登幾個臺階就上去了,站在幾與古街同寬的城墻上面,左下方是古街,右邊是紫紅的一個個垛口,讓人想起這里當年也許曾經有過槍林彈雨,很多紫紅沙石上面覆蓋了一層灰黑色,讓人感受到歲月的滄桑。
城墻的防御功能顯而易見,外面的沱江就相當于護城河了,對岸是連綿的青山,土匪肯定少不了,甚至讓我想起同樣地處湘西的因一部剿匪片而聞名的烏龍山——后走到城墻外的沱江河邊,很多拍照的攤點,除了民族服飾外,最多最主要的賣點竟然就是扮土匪。
但當我抬頭,卻看到這些紫紅的垛口外側,竟然緊靠著一排整齊的“飛檐翹角”,我不知這是后面自然形成的還是人為規(guī)劃建設的,顯得有奇怪,但卻讓我感到一種舒服,堅硬的城墻變得柔和,也讓這些“飛檐”更有了一種飛翔的姿態(tài)。
從城墻一個門洞鉆出我們再次來到了沱江邊,這里的水較淺也更清澈,兩岸碼頭都有人在漿洗白床單,那份潔白讓人疑心是這沱江的水把它洗白的。
寬闊的河面,一座頗有氣勢的大橋橫跨而過,橋面竟然與對岸的房頂相平。
順著河流往上走,遠處有一水壩把河水攔腰截住,平靜的河水陡然變急,從頂上奔涌而下,形成白亮的“瀑布”,旁邊一個古老巨大的圓形水車在緩緩地轉動……
我不知道它在這轉動了多少歲月,眼前的它還在不停地轉動著,就像時鐘一樣,只是它轉動的分分秒秒并非提醒我們眼下時光的流逝,而似乎是在試圖讓時光倒流回從前。
回到客棧,客房有一個臨河陽臺,從這里向外眺望,寬闊的河面上一只只小木船星散其中,每有船只經過我面前時,就會聽到一陣動聽的歌聲。
很快發(fā)現這歌聲并非從船上飄出,而是來自我所在陽臺下方,俯下身子張望,水邊停了一只烏篷小木船,船頭立著一位穿著民族服裝的美麗姑娘,她撐著小花傘,面朝沱江,看到有船只經過就唱起動聽歌謠,聽不太懂,只知道是民族風格的,有種古樸悠遠的味道。
吃過晚飯,天色還早,對岸的燈籠還未點亮,我們遛跶到了鳳凰廣場。
這里的人竟然比白天還要多。
細看很多應為本地人,有三兩群打腰鼓的,還有一兩群在跳廣場舞,廣場正前方有個大型的舞臺,此時正有穿紅綠上衣的兩位領舞者帶領一群婦女在有板有眼很正式地跳著舞。
顯然,這里不只為游客而設,它是當地居民的重要休閑場所,就像我們小城近年興建的城市公園廣場一般,他們成了我們眼里風景的一部分,我們也成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那只黑鳳凰下面點起了一盞燈,它旁邊的圓臺上坐滿了人,分不清哪是本地人哪是游客,但都被這只鳳凰吸引。
相傳,古時此處栽有五顆巨大的梧桐樹,分別代表東南西北中五向,這些梧桐樹曾經迎來過鳳凰棲息,所以此處命名為“鳳凰鎮(zhèn)”。梧桐引來了鳳凰,現在這鳳凰引來了世界的關注和游客們的紛至沓來,引來了你我他。
天色漸暗,燈光次第亮起。我們走上虹橋,燈火輝煌,商品人群擁擠一處,橋下的小吃一條街更是熱鬧非凡,和北京的王府井簡直有得一比,我一時有些恍惚。
終于到了對岸的酒吧一條街。暖意的燈籠掛在古意的房舍店門前,閃爍的燈光和激越的音樂聲從店內傳出,在這青山綠水邊,確實對人有很大的誘惑。
隨意走進了一家,幾張桌子,中間一個小舞臺,主持人在不停地鼓動在場的各位投入這激情的音樂中去,有幾個人上去跳動,但也許因為臺子太小,覺得沒有什么氛圍,而且我坐了一會就覺得這音樂聲太聒噪了,震得我直想捂耳朵——在麗江酒吧時開始進去受不了,但一會兒就適應甚至有了聆聽欣賞的興致,也有了觀賞勁舞的情致。
很快走出酒吧,伏在岸邊,眺望古城,現在也是燈火通明,但比酒吧這邊色調要簡單柔和許多,在夜色里顯出古城的輪廓,也襯出沱江的寧靜。
在燈火中我看到了白天一直在尋覓但一直沒有見到的傳說中的吊腳樓,影影綽綽,細腳伶俐地立在水中,支撐著上面二層乃至三層的樓閣,像一個瘦弱的人頂著一個肥碩的腦袋,顯得有些吃力,但卻很安然。
其實我們住的客棧也是這種樓,只是它并不像我想像中的可以直通水面,但我想如果河水上漲,漲到與吊腳部分相平時,就可以直接推窗而觸沱江水了。
往更遠處看,漆黑的夜色中,古城的燈火其實還是很微弱,如同散布在夜色中的點點繁星,那些在燈火中半明半暗的樓閣,顯得有些不真實,恍然如夢境,如仙境。
夜色中的古城,仿佛是另一個世界。
回到客棧,已近子夜,走到陽臺上,抬眼看到對岸酒吧仍是燈紅酒綠,一片喧囂,忽然想:如果沈從文老先生還在世,看到這一幕會有何感想?
坐在這臨水陽臺上的木制秋千中,目光從喧鬧的酒吧街收回來,眺望著酒吧后面遠處靜默的大山,再望望腳下靜默流淌的沱江,想起身走開卻感覺很難,我覺得這才是古城的魅力所在。
仰頭望天空,不知月亮去了哪,真想坐在這曬月亮,那該是件多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