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三桑,是個無足輕重的普通人。我可能有點小幸運,在不經(jīng)意間,我成神了。
我沒有修煉,沒有神仙點化,沒有上仙加封,更沒走官方途徑,我是被個老家伙用繩子吊上來的。
那天,我向往常一樣,我在街上走著,抬眼就見到面前有根紅繩,也不知為何,我那天竟然無聊到拉了一下它,接著就覺得渾身輕飄飄的直往天上飛升,低頭一看,只見我的肉體正化作點點星辰,碎散在空中,風一吹,便飄向遠方。而這不可解釋的一切,周圍的路人卻好似沒見到一般。
我拼命的想向下飄去,卻又被兩朵濃云夾在其間,朝著天上不斷飛去。不多時,身旁的云朵散去,我見到了一白胡子老頭,他滿心歡喜的沖我說道:“恭迎月老回府?!?/p>
“月老?誰是月老?”我奇怪的問道。
“你?!崩项^道。
“我這么年輕的人是月老,那你呢?”我問道。
“我叫清風,是你的侍童?!崩项^道。
“你是童子?”
“八十年前曾經(jīng)是?!?/p>
“你以為我信你?”
“來來來,你且隨我來?!?/p>
老頭帶我來到一面鏡子前,告訴我,這面鏡子叫前世鏡,仙界至寶,能看到我的前世。
2.
那天,我在鏡子前看到,我曾是掌管天下姻緣的月老。因幾百年來,工作太過單一枯燥,終于有一天,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里,我翹班下凡去了。本來神仙私自下凡不是小事,但所幸天界不允許神仙談戀愛,所以我這月老閣大多時候都沒別的神仙會來,也因此我偷偷下凡這事就被瞞了下來。
“這些年,這凡間的姻緣都是誰來牽的?”我問道。
老頭聞言,從懷里掏出一本書,一卷紅繩丟給了我,道:“鴛鴦譜和姻緣繩還你!這么多年也該讓我歇歇了!”話罷,轉身便走,也不知要去往哪里。
“喂!你等等!”我急忙叫道。
“干嘛?”
“這玩意兒咋用?”我問道。
“查鴛鴦譜,在相思樹下找到他們的命牌,用姻緣繩牽上,再掛到相思樹上就成?!彼^都不會的對我說道。
我抱著手中的鴛鴦譜與姻緣繩有些發(fā)愣,四下看了看,不遠處便有一大樹,不算太高,煙霧環(huán)繞,泛有五彩光芒,上有萬千命牌,被飄蕩的紅繩所牽掛著,風一吹,命牌間就會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噠噠的輕微作響,片刻間,我好像聽到了許多戀人間的喃喃細語。
似乎,當個神仙也挺不錯的。
3.
月老府中,姻緣樹下。
“城南書生郭明與城北菜販張氏之女張翠兒緣定三生,良緣。”
“城中富賈趙鐵柱年四十有三,偶遇一千二百里外周氏,千里姻緣,良緣?!?/p>
“城外李家村李二牛,王美麗適逢婚嫁,青梅竹馬,良緣?!?/p>
或許是出于我一邊查閱著鴛鴦譜,一邊將他們的命牌用紅繩牽引起來,不時的通過命牌去看看俗世間的他們,感受這天地間最美好的情感。不明白自己的前世是怎么想的,這么美好的工作,為何要翹班。
三天后。
我坐在地上,單手撐著腦袋,絕望的看著面前這棵姻緣樹,打開的鴛鴦譜隨意的丟在一邊,姻緣繩隨意的纏繞在一起。我突然明白自己當初為什么要翹班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重復一件事情,哪怕再有趣,最后也一定會感到厭煩。不僅如此,這仙界比起凡間,少了些煙火,甚至饑餓的感覺都沒有。
“好懷念在做人的日子啊,至少想做啥就做啥?!?/p>
一念至此,我心中萌生了一個想法:我要再翹班!
自然而然的,我又找上了我的侍童——那個老頭,與他商量關于我二次翹班的事情。
“不行,不干,不妥協(xié)?!彼稍谟喕榈钪?,慵懶的伸了一個懶腰,與我說道。
“就當行行好,成不?”我不死心的問道。
“免談。”他側過身與我說道。
我在心中默默腹誹他,隨即又想到:大不了我再找個夜黑風高的晚上,偷偷翹班。他似乎是看穿了我的小心思,便喃喃道:“你也別想再私自翹班了,這次你再翹班,我就上天帝那邊檢舉你?!?/p>
“你檢舉了會怎樣?”我不服氣的說道。
“沒啥大不了的,天帝有個愛好,喜歡把犯了錯的神投豬胎。”
我癟了癟嘴,正要說些什么時,突然院子中傳來一陣吆喝:“老月!老月!”我心中正奇怪,是誰在叫我,原先還躺著的老頭,卻一下跳了起來,沖出殿外,眼神中似乎有些慌亂。
“啥事這么驚慌?”我喃喃道,隨即也跟了過去。只見老頭的身旁同樣站著一個老頭,不過衣服有些破爛,神情也有些萎靡。他倆正小聲的嘀咕著,不時的瞥向我一眼,不知道在說些什么。
片刻后,那個衣著破爛的老頭笑呵呵的對我說道:“月老回來了,八十年沒見,你倒是更年輕了。”
我不明所以的看向清風,清風對我道:“這位是衰神,您的老朋友?!?/p>
聞言,我向他行了個禮。
衰神又道:“多年不見,你倒是和我多禮起來了,感情生疏了,不好玩,我走了。”話罷,他轉身便要離去,卻又回頭對清風說道:“恭喜你?!毖凵裰谐錆M了羨慕。
清風笑道:“別急,相信你也快了。”
他們相視一笑,似乎有什么事辦成了。
4.
我正在相思樹下木訥的發(fā)呆,滿心的郁悶不知道應該做什么。就在剛剛,我查到自己這輩子的姻緣:三桑,天煞孤星,孤獨終老。如果有什么事是世間最悲傷的事情,我想那一定是給人牽姻緣的家伙一輩子牽不到自己的姻緣吧。
許久,我沉寂在自己的憂傷中,直到一陣驚呼響起:“哎喲喂!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把命牌這樣牽!”
清風將我手中的命牌搶走,直到此時我才注意到,不僅是被他搶走的,包括剛剛牽好暫時放在一旁的,大多是三四個命牌牽在一起,甚至有的我將十個命牌牽在了一起。
“額······那個,我問問,這樣子牽的話會導致什么樣的后果?!蔽矣行┎缓靡馑嫉膯柕?。
他手上忙著拆線,瞟了我一樣的道:“你知道三角戀,四角戀嗎?這下你破紀錄了,十人戀?!庇值溃骸斑€愣著干嘛!趕緊來幫忙!這事要被天帝知道,要被罰的!”
我見他神色慌張,也不敢多說什么,只得蹲下陪他一起拆線。正拆著時,突然一腳踢來,將我踢得摔了個屁股朝天。
”你干什么!“我罵道。
“你看看你干得好事!哪有把豬和人配對的!”清風罵道。
忙活了好半天,這才把亂牽的紅繩全部理清。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看了看身旁同樣累得不輕的清風,道:“原來神仙也會累,這不科學。”
清風道:“神仙不講科學。”
我想想也是,神仙要是講科學的話,就沒有神仙了。
“話說紅繩牽錯了你這么緊張,鴛鴦譜上要是出錯了呢?”我趁勢問道。
似乎我的問話引起了他的興趣,他瞥了我一眼,道:“你是想問在鴛鴦譜上為什么沒你的姻緣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對于自己為什么單身二十多年的原因,我還是很想知道的。
他笑了笑,探頭過來在我耳邊說道:“你什么時候見過月老搞對象?”
清風告訴我,作為姻緣神,月老不愛一人,月老愛的是眾生。
我思索了片刻,道:“放屁,我愛過好幾個,只是她們都不愛我?!?/p>
5.
我總覺得,清風對我的態(tài)度,哪里像是一個侍童對上仙的態(tài)度。而且我總覺得有些地方不大對勁,想找出來,卻又說不清道不明到底是哪里不對勁。我也懶得理這些事情,心中只是盤算著自己二次翹班的大計。
這天一大早,清風就找上了我,笑嘻嘻的說道:“月老大人,對這份工作還算適應吧?”
我沒理他,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我繼續(xù)慢悠悠的牽著我的紅繩,他笑瞇瞇的坐在我旁邊,道:“其實吧,你應該這樣想,多少人想做神仙做不了,你就做了。”
我瞥了他一眼,道:“我不想做?!?/p>
他想了想又道:“你看,做神仙多好,不用為生活奔波,每天工作就干一件這么輕松的事?!?/p>
“我以前不用工作?!?/p>
“那你怎么生活?”
“我爹是首富。”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說,沉默了片刻,道:“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是月老?!?/p>
“我不想做。”
他并不想和我在這個問題上糾結,接著便道:“我今天來是要告訴你,我要走了?!?/p>
“你干嘛去?”他的話語一下將我的興趣勾了起來,似乎我翹班有望。
“度假去。忙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你回來了,我終于可以度假去了?!?/p>
“度什么假?我是你老板,我不同意?!蔽已鹧b有些不高興的說道。
“你不同意沒關系,我又不歸你管,我已經(jīng)和仙界人事處的請過假了?!彼麖椓藦椫讣咨w說道。
“去多久?”
“與你無關?!彼D了頓,又道:“我今天來是為了告訴你,我不盯著你,你也別想翹班?!?/p>
我心中突然有些慌亂,打著哈哈道:“怎么會呢?你在想些什么?”
“你就是想也沒用,人事處為了防止神仙偷懶,在各個崗位上都設立了打卡機,除了休息日以外,平日里只要超過一天沒人打卡,就會自動向人事處舉報?!?/p>
“打卡機在哪?”在月老府這些天,我還從未見過有什么打卡機之類的。
“嵌在那里?!彼檬忠恢?,指向姻緣樹。
我在樹干上摸來摸去,卻始終不見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我覺得你在忽悠我?!?/p>
他卻無所謂的說道:“愛信不信,想變豬你就翹班。我走了,你自己保重?!?/p>
一朵清云飄向遠方,月老府里只剩下我一人了。
6.
今天是清風離開的第三天,也是我的第一個休息日。少了他與我不時的拌嘴,我竟覺得這空蕩蕩的府邸里有些冷清。這幾日,我不止一次的想翹班,然而只要一想起天帝的惡趣味,我始終沒有勇氣再翹一次班。
“這要是有個人和我說說話也好啊?!蔽夷弥稚弦鼍壚K,一個人百無聊賴的翻花繩玩著。
“老月!老月!”熟悉的嗓門在院子中吆喝了起來。
我一下來了精神:“來了,老衰!”好不容易逮著一個說話的,怎能讓他走呢?我急忙跑到院子中,眼神中充滿了喜悅。
他見到我時,愣了一下,才道:“那啥,我剛剛喊錯了,我是來找清風的?!彼脑捳Z一下子讓我興致全無,有些沮喪的告訴他清風已經(jīng)度假去了,便轉身回訂婚殿中打算繼續(xù)玩我的翻花繩游戲。
“額······那啥,老月,今天是仙界趕集日,你要和我去逛會兒街不?”衰神的語氣里似乎有些歉意。
我點了點頭,與其一個人在府中冷清,倒不如去見識下仙界趕集日。
衰神告訴我,這一天不論是仙界有仙籍的神仙亦或是下界散仙都會在今天將各種各樣有意思的物品擺出。所以今天是一周里除去各種盛大宴會以外,仙界最熱鬧的一天。一路上我見到了許多平日里不曾見過的神仙與仙女,與我一人不識不同,衰神與他們頻頻點頭,閑談。
不多時,我們來到一塊攤販前,衰神叫我在這等等他,他去自家攤位前看看。只見他往不遠處的攤位走去,那個攤位前人頭躦動,生意相比別家要好上許多。我注意到那個攤販與我年紀差不多大,衣著卻和衰神一樣有些破爛,就連神情也出奇的有些相似。正等待衰神時,一個一看就是散仙模樣的家伙,走到我身旁,與我說道:“這位小哥,以前似乎沒見過你?”
“我是月老。”我道。
他的眼神中似乎有些意外,片刻后,又道:“原來是新任姻緣神?!鳖D了頓,又道:“小仙與歷任姻緣神也算有緣,今日便贈予你一件好東西?!痹捔T,從懷里掏出一粒小珠子遞給我,在我耳邊悄聲道:“謊言珠有大用,若有需要,每逢趕集日,你便在此處尋我便可。看在歷任姻緣神如此照顧我生意的份上,我給你打六折?!?/p>
散仙離開沒多久,衰神便回來了,似乎是注意到剛剛與我交談的人,便對我說道趕集日這天人員混雜,當心受騙。
我點了點頭,并不想與他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便道:“你剛剛說那是你的攤位,生意挺好的。對了,那個小販是誰?”
他瞥了一眼那個年輕人,道:“我的侍童而已。"接著又說嘿嘿一笑,道:“生意好是必須的,畢竟人嘛,在哪都有些看不爽的家伙不是?”
我點點頭,問道:“那我有攤位不?”
他道:“有,倒閉了。”
“為啥?”
“你賣的手工藝品,還沒織女做得好?!?/p>
7.
翌日,我望著眼前的謊言珠,心中有些好奇,因為這玩意是仙界市場中明令禁止交易的,可看那個散仙的模樣,不像是開玩笑,更不像是個騙錢的家伙。倘若要騙錢,為何不直接要價呢?反倒是要贈與我一粒。
我拿起這粒珠子卻不知應該如何使用,細細端詳了會兒,又將它揣進了懷里。今天,衰神與我約好,陪他去凡世間執(zhí)行任務。
我和衰神在仙界入口處碰了面,面前是一道不斷旋轉的五彩旋渦。他與我說道,跨過這道門,咱們就又要去人間走一遭了。
一路上,我問他,為什么執(zhí)行任務要出天界。他笑道,俸天帝命讓一些人倒霉而已,為了避免殃及無辜,只能出差,一個一個的降下霉運。
“可今天不是休息日嗎?為什么還有任務?”
他無奈的攤開了手,道:“加班?!?/p>
人間,時值冬季,白雪將大地覆蓋,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不知為何,明明才離開沒多久,我突然覺得這兒有些熟悉又陌生,矗立在云頭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馬與行人我竟望出了神。
“發(fā)什么愣呢,開工了?!彼ド褡プ∥业氖?,便來到一房間中。房中爐火正旺,正中坐著一個胖子正左擁右抱的抱著兩個略有幾分姿色的姑娘。而這兩位姑娘一人替他敬酒,一人替他夾菜,整個房內(nèi)傳來歡聲笑語。
只見衰神從懷里掏出一本破爛的書,一只筆頭快要禿掉的毛筆,口中喃喃道:“膠州城南知縣之子,驕橫放縱,無大惡。衰神咒其:腹中劇痛,虛恭不止,腹瀉于檔。小懲大誡。”下一刻,這位公子爺臉色一變,房中頓時出現(xiàn)一股惡臭。只見那位胖公子再顧不得身旁兩位女子,朝著門口便狂奔而去。不經(jīng)意間,我似乎聽到他罵了句:“真衰?!?/p>
衰神嘿嘿一笑,拉著我又去往下一個地方。不多時,我便見到許多不同的衰法。有人正走著路,平坦的大路上,突然便被絆倒了。有人正走著,不知從哪里突然就躥出來兩只瘋狗,追著他就咬。更有人原本生意做得挺好的,突然間便賠了本,甚至連僅剩的車旅費也被蟊賊給偷去了。
一路上,有時我會被衰神寫下的各種糗事給逗笑,偶爾也會為走了背運的家伙感嘆怎么能這么倒霉呢?
我們在大山中的一座茅屋內(nèi)停了下來。茅屋里的床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頭,看模樣是病了。他瑟瑟發(fā)抖,不斷的試圖將被子裹得更緊。我看了看他生火的火盆,里面的火光微弱得快要熄滅。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熬不過這個冬天。
我扭頭看了看衰神,衰神嘆了口氣,手中那只快要禿了的筆在那本破爛的本子上寫道:“牛背山中馬老漢,一生行善,奈何無福。衰神咒其:傷寒而死。”我有些不敢相信的望著衰神,我想這就是傳說中的倒霉到死吧。衰神似乎不敢看我的眼,只是低著頭,對我道:“老月,走了。”話罷,拉著我便要往外走。快要出門口時,他回過頭看了看老漢,手忽然朝火盆中一指,原本快要熄滅的火苗一下子旺了起來。屋子里的溫度開始慢慢回升,我不解的望著衰神,忽然間,我似乎聽到老頭不停的喃喃道:“感謝菩薩,感謝菩薩憐憫老朽?!?/p>
我卻知道,即便如此,老漢也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8.
衰神的任務完成了,他卻沒有直接帶我回仙界,反倒拉著我去了一家酒館。是夜,大雪飄揚,酒館里格外冷清,我和衰神坐在酒館的角落里,桌上擺著一盆火鍋,旁邊熱著一壺燒酒。我和衰神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衰神告訴我,他每一次來到人間執(zhí)行任務完成后,總要到這家酒樓搓一頓。不僅因為人間的飯菜好吃,更是因為人間要比仙界多一絲人情味。
“老月啊,你本名叫啥?”他搖頭晃腦的朝我問道。
“三桑?!蔽页戳艘槐?,道。
“這名字沒我的好聽,我告,告訴你,我本名叫李福?!彼ド耦D了頓,又道:“你知道我爹娘為啥給我取這個名字嗎?”
“因為我爹娘希望我這輩子都能做個有福之人?!彼詥栕源鸬?,話罷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灌下,道:“可誰知道老子倒了一輩子的霉!連做神仙也要做個衰神!”衰神情緒激動,似乎是想將心中的不滿全部發(fā)泄出來。
“老月啊,昨天在趕集日上,你見到大伙兒與我點頭示好,你以為大伙都喜歡我。恰恰相反,他們哪是喜歡我,他們是喜歡我做的東西。其實啊,他們討厭我,平日里除了你,沒有一個神仙愿意和我走近。休息日哪有什么加班?只是眾仙不想看到我,找的一個借口把我趕來人間罷了?!彼ド穹鲋X袋,一手握著酒杯,眼神有些迷離的說道。
“衰神,你別喝了,你醉了?!?/p>
“我沒,沒醉,清醒得很!”他搖了搖腦袋,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接著又說道:“你今天一定很奇怪,這么好的一個老頭,我為什么要讓他一輩子倒霉?!彼樕t,眼眶中有些濕潤,指著我突然哈哈大笑,道:“我告訴你,那個老頭前世有次內(nèi)急,在天帝廟里撒了一泡尿,天帝罰他倒霉三世,現(xiàn)在才輪到第二世?!?/p>
突然間,我不知道應該說些什么。而衰神說到這里,突然間拿起整只酒壺,就往嘴里灌。
“啪!”衰神手中的酒壺落在地上碎了,衰神趴倒在了桌上。一旁掌柜的只是隨意的看了一眼,便接著打起了自己的算盤,似乎對這樣的事情已經(jīng)見慣不慣了。
“我也好想給人們帶來福氣。”衰神喃喃道。
“如果,如果不行的話,我寧愿不當······”衰神的聲音越說越小,直到最后,我也沒聽清他最后的話語。不過沒關系,我知道他想說什么。
這天夜里雪越下越大,我將醉倒的衰神放在云中,在雪夜中朝著仙界入口飛去。我坐在衰神旁突然明了,為什么我前世能與衰神做好朋友,我們其實都是最慘的一類人。想要書寫幸福的衰神挺慘的,而能給世人帶來姻緣,自己卻是天煞孤星的月老也不會好到哪去。
9.
我將衰神送回他的府上后,便又回到了自己的月老閣。接著又是無聊的工作日,本以為到了趕集日的時候,衰神會像上次一樣,找我去逛街。卻沒見到他人。實在是無聊到不行的我,決定去找他。
我站在衰神家門口敲了好半天門,才有人開門,開門的是上次在趕集日見過的衰神的童子。
“衰神在家嗎?我想找下他?!蔽覇柕馈?/p>
“我就是,你找我干嘛?”他答道。
聞言,我便笑了,道:“好你個童子,別逗了,我和你家衰神是好朋友。你是衰神的話,那以前那個老頭是誰?”
他有些不高興的答道:“老頭?你是說明月吧?那是我的侍童。我認得你,明月和我說過,你是月老的侍童。我和你說,你這段時間都不用來找他了,他去度假了。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回來?!?/p>
他的一番話,讓我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在他要關門時,我連忙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不是還和你說你前世是衰神,受不了這枯燥乏味的工作,就在夜黑風高的夜里翹班了?”
他一聽我說完,一臉的不可思議問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苦笑道:“我和你遇到一樣的事了?!?/p>
片刻后,經(jīng)過我們倆的反復交談,聯(lián)想起他們初見我們時表現(xiàn)出的各種端倪,我們確信我們被騙了。直到此刻,我才明了自己一直想不通的不對勁在哪里:神仙壽長,做為侍童,也是入了仙籍的。哪有可能才過八十年,便從一個童子衰老成老頭呢?
“那前世鏡的事情怎么解釋?”新衰神沖我問道。
我一拍腦袋道:“仙界至寶怎么可能有兩面?就算有,怎么可能在小神手里?”
“可是鏡子里出現(xiàn)的人本來就是我們??!”他道。
沉思片刻,我突然想起一個家伙——那個給我謊言珠的散仙。便道:“我想到一個人,他也許知道這事的所有。”
正走著,衰神突然一把搭住我的肩,道:“你說他們還會回來嗎?”
我明白他說的是度假這件事,卻只能無奈的搖搖頭,道:“不知道。”
10.
當我們在集市上找到那天給我謊言珠的散仙時,我們將來意說給了他。卻不曾想,他聽后便哈哈大笑了起來,好半天都停不下來。
“你笑夠了吧?”新衰神不耐煩的問道。
他這才使勁的憋著笑,道:“對不起,主要是這件事情,每過一段時間,我就要向一個或兩個人解釋一次······”話還沒說完,他又一次放聲大笑了起來。
所幸,最后他還是將事情的經(jīng)過告訴了我們:原來,不論是衰神也好,月老也罷,亦或是別的小神位,都存在著翹班的事情。只是這事在月老和衰神這兩個神位上尤其明顯。因為這兩個位置,一個一輩子要帶給別人幸福,自己卻得不到幸福。而另一個一輩子要帶給人家霉運,卻無法帶給別人幸福。而仙界掌控人間秩序,缺了任何一個神位都不可以,于是便有了找有緣人代替自己做神仙這事情,因為非有緣人是無法催動各自的法寶。而自己就乘機轉世做普通人,體會一場喜怒哀樂,生老病死。至于度假?那只是騙有緣人安心干活的謊話。
散仙的一番話將我們院打算隨便從凡間帶回來兩個倒霉蛋甩鍋的想法打碎了。
“天帝不管嗎?”我問道。
“管什么管?這事在仙界屬于公開的秘密。而且對于天帝來說,事情那么多,對于只要不影響人間秩序的事情,他也愿意當做不知道?!?/p>
“那前世鏡的事情怎么解釋?”新衰神問道。
“那個呀,是用謊言珠碾成粉后,使用者一邊將粉末抹在鏡中,一邊想象發(fā)生的場景就可以了。至于臉嘛先留著,等到替換者出現(xiàn),再將他的模樣幻化在鏡中就可以了?!?/p>
散仙說完,我和新衰神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本以為自己前世真的是神仙,卻未曾想,自己不過是個上了當?shù)拇镭?,這種落差,讓人有些難以適應。
“你還想當這個神仙嗎?”沉默了許久,我率先開口問道。
新衰神搖了搖腦袋,道:“不想,還沒做人好玩。”
“那你們一定需要謊言珠!”散修接著又道:“一面鏡子需要三粒謊言珠,每次效果能維持一個月。經(jīng)過我多年統(tǒng)計,月老與衰神平均七十五年能找到有緣人,兩個人總共需要五千四百顆珠子。一粒珠子一兩黃金,說好給你們打六折,看你們要的多,給你們打五折,總共兩千七百兩銀子。”散仙將手里的算盤打得叮當響,我和衰神卻不上當,只是一人先入手了三顆。天知道,我們要多久才能遇到有緣人來頂替神位。
0.
我在仙界已經(jīng)呆了兩百七十年,估摸著應該是在任時間最長的月老之一,而衰神也差不多。
“你的來了嗎?”
“還沒。”
“別急,應該快了?!?/p>
大多是時候,我和衰神都是這幾句對話,然后相互安慰著。
這天,我正為世人牽著紅繩,突然感應到我垂放在人間的紅繩動了動,我心中大喜:終于有魚咬勾了!連忙收線,同時將咬勾的倒霉蛋的模樣刻畫在抹了謊言珠的鏡中,是個面容清秀小伙子。
片刻后,兩朵云彩夾著一道人影來到我的面前,我努力露出此生最喜悅的笑容,道:“歡迎回來,月老大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