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本文參與「四聯(lián)彈丨底色」主題征文「社會現(xiàn)實」組。
? ? ? ? ? ? ? ? ? ? ? 引子
丈夫去世十多年了，大的外孫女都快上小學(xué)了，小外孫女也上幼兒園了。兒子大學(xué)畢業(yè)，帶著女朋友回到她身邊快一年了，而她，五十六歲的顧秀芳決定再婚了。消息不脛而走，認(rèn)識她的人有的說，快六十歲了，再婚還有什么意思？有的說，老了還是要找個老伴兒呀。也有的惋惜，早點找，也許找個年齡相當(dāng)?shù)摹?/p>
? ? ? ? ? ? ? ? ? ? ? ? ? 一
顧秀芳認(rèn)識了六十八歲的老陸。雖說兩人年齡相差了一輪，老陸給顧秀芳的印象不錯。
老陸一米八二三的個子，大大的眼睛，眉骨很高，眼窩深陷。快七十歲的人了，腰身依舊挺拔。頭發(fā)雖是染過的，發(fā)量還很豐富，還帶點兒自來卷兒。說話聲音宏亮，中氣十足?？催@身體，活到一百歲夸張，活到九十多歲應(yīng)該沒問題。顧秀芳覺得自己也就再活個一二十年，如果和老顧兩個人相依相伴走完剩下的人生之路，也算是一種幸運。
其實，最打動顧秀芳的，是老陸不僅有不錯的退休工資，還有一套兩居室的住房。房子雖在老小區(qū)，舊房改造工程已經(jīng)完成。老房子使用面積大，物業(yè)費便宜，尤其是房子的樓層特別理想，二樓。年齡越大，爬樓越費力。顧秀芳去過老陸家兩次，房子只要粉刷一下，兩個人居住蠻好的。
顧秀芳自己有住房。房子是當(dāng)年丈夫單位分的，后來花了點錢買了產(chǎn)權(quán)。房子樓層有點高，五樓；但是房子的位置好，守著市里不錯的小學(xué)和有名氣的初中，現(xiàn)在劃片招生，所以房子雖舊，還是很搶手的。
顧秀芳的女兒結(jié)婚時，在新城區(qū)貸款買了高層電梯房。女兒生小外孫女時，兒子正上大學(xué)。顧秀芳住在女兒家，先是伺候女兒坐月子，幫著女兒帶小外孫女。女兒為了保住薪水可觀的工作，小外孫女三個月就去上班了。
顧秀芳每天早晨早早起床，準(zhǔn)備早飯。吃過早飯，女兒女婿帶著大外孫女出門，她帶著小外孫女在家。中午，她吃得非常簡單，喝碗稀飯，吃點面條，精心地照料著小外孫女。下午，外孫女睡覺時，她準(zhǔn)備晚飯。冰箱里是女兒周末采購的肉魚蛋菜，她安排每天的晚飯。吃完晚飯，她帶著大外孫女下樓，到小區(qū)旁邊的小公園里轉(zhuǎn)一轉(zhuǎn)，坐會兒，或者是看別人跳廣場舞，算是一天的休息時間。回家后，還要給大外孫女洗澡，夜里帶著小外孫女睡覺。
即使如此忙碌，她每個周末都要回老房子住一個晚上。先打掃衛(wèi)生，再給花花草草澆點水，晚上早早地睡覺，周日早晨早早起床，去市場逛逛，不為買菜，只為到處轉(zhuǎn)轉(zhuǎn)，隨便看看。周六的晚上和周日上午，是她放假的時間。雖然經(jīng)濟(jì)上不富裕，她也沒有聽從女兒的話，把房子出租出去。她舍不得自己的窩。
顧秀芳在女兒家生活，日子一天天地滑過，她幫助女兒帶孩子，女兒照常去上班，自己也省下了生活費，畢竟還要供讀大學(xué)的兒子。
日子過得飛快，小外孫女一歲的時候，家里的情況有了變化。女兒遭遇公司裁員被裁了，接二連三地?fù)Q了幾次工作，后來在一家大型超市做管理工作，收入銳減；女婿的工作沒變化，可收入也減少了不少。每月還了房貸車貸，雖然可以應(yīng)付日常生活，但是生活水平不如原來，大外孫女從私立幼兒園轉(zhuǎn)到了公辦幼兒園，小外孫女直接進(jìn)入公辦幼兒園。
顧秀芳的小外孫女送進(jìn)幼兒園時，兒子大學(xué)畢業(yè)了。顧秀芳高興，兒子帶著女朋友一起回來了，還都很順利地找到了工作。她想著兒子結(jié)婚和自己一起居住，兩個年輕人的收入不高，即便有了孫子，兩居室的房子也住得下四口人，而且孫子上幼兒園也方便；趁著自己身體還好，洗衣買菜做飯收拾家，兒子媳婦只管工作就行了。等兒子有了一定的積蓄，再買房子。
但是，兒子提出要買房子，理由非常簡單：家里的房子又老又舊，樓層又高，面積又小，根本不值得花錢裝修。他說先買一個小戶型的房子，將來自己有實力后，再換一戶大房子。
顧秀芳對兒子的想法，心中一百個不愿意。丈夫去世后，自己節(jié)衣縮食，靠著女兒的幫助，供兒子讀完大學(xué)。自己雖然已經(jīng)開始領(lǐng)社保，但手里的那點兒積蓄，付房子的首付遠(yuǎn)遠(yuǎn)不夠。她希望兒子能把收入的一部分存起來，但是說了幾次，兒子都只是一句“知道了”就沒了下文。
兒子帶著女朋友在家里住，收入不高，開銷不小。一個星期帶著女朋友在外面吃兩三頓飯，今天是和朋友，明天是和同事，要么就是和老同學(xué)，一個星期有一半的時間十一二點才回家。顧秀芳覺得做飯成了一件困難的事，不給兒子做飯吧，怕他們回家吃飯；做了飯菜吧，兩個人又不回來吃了。即使兩個人在家吃飯，已經(jīng)做好了飯菜，有時還要點外賣，結(jié)果，外賣吃光了，做好的飯菜剩下了。
自從兩個人住進(jìn)來，家里天天有快遞，有時一天就收兩三個快遞，每天，快遞的包裝就把垃圾桶塞滿了。兩個人不大的房間亂得都沒有下腳的地方，兒子的臟襪子、穿過的內(nèi)褲竟然放在衣柜里……顧秀芳幫著兒子收拾了幾次房間，說了兒子幾次，兒子直接在房門上加了一把鎖。三個月后，兩個人租房子搬出去了。
顧秀芳生氣，出去租房子，買房子的錢從哪兒來呀？而且她也看出來了，兩代人確實沒有辦法在一個屋檐下生活。她看不慣兒子的生活方式，兒子不想聽她嘮叨。
只是兒子要買房子，買房子的首付都沒有，怎么辦呢？當(dāng)初兒子上大學(xué)女兒就幫著出了學(xué)費，現(xiàn)在，女兒的生活狀況也不是很好，整天埋怨女婿不該換車，換車沒多久就趕上收入直線下降，每個月還了房貸還要還車貸，估計女兒也沒什么儲蓄。找親戚借錢，先不說能不能借到，借錢終究是要還的。思來想去，她想到了再婚。
如果自己再婚，就可以把老房子賣了，加上現(xiàn)有的積蓄，不僅有了新房子的首付和裝修錢，還可以幫女兒還上車貸，讓他們的日子過得輕松點，也許還能給自己剩點兒應(yīng)急的錢。所以，她選擇老伴兒的首要條件是有住房有退休金。老陸雖然年紀(jì)大些，看上去身體很好，更主要的是他有房子。
? ? ? ? ? ? ? ? ? ? ? ? 二
老陸退休的第五個年頭，老伴兒得了腦血栓。原本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老陸，拒絕了兒女提出雇個保姆的建議，他不是舍不得錢，而是不想讓辛苦一生的老伴覺得自己嫌棄她。他學(xué)會了洗衣做飯，悉心照料老伴，直到老伴去世。
老伴兒去世后不久，就有人給他介紹對象，老陸一口回絕了。他沒有做好心理準(zhǔn)備，再和別人開始新的生活。但是，兒子女兒有工作，有家庭，日?；臼撬粋€人，他漸漸地覺得孤單。這時候，他認(rèn)識了顧秀芳，隨著兩個人的接觸，他有了再婚的打算。雖說是兩個老年人的再次結(jié)合，也要告知兒女一聲。
自從老伴去世后，他的兩個兒子先后幾次向他“借”錢，都說是為他的兩個孫子買結(jié)婚的房子。老陸心里明白，兩個兒子惦記著他手里那點兒存款。兩個兒子都在事業(yè)單位工作，兩個兒媳婦都有固定工作，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思前想后，早也是給，晚也是給，不如先把錢分給兒女換個靜心，順便提一下自己再婚的事情。他把兒子女兒叫回家，說開個家庭會議。
他把大部分存款平均分給了三個孩子，在老陸眼里，兒子女兒是平等的，這筆錢也是均分的。老陸看出來，兩個兒子對分配方案不滿意，但是他不想多說什么。小女兒說：“爸，你分給我的那份錢，先放在你那兒。等我需要的時候再來拿。我的孩子才讀高中，我不著急買房子?！眱蓚€哥哥聽妹妹這么說，也就不好再說什么。
老陸從心里喜歡小女兒，到底是女兒貼心，不好當(dāng)著哥哥的面反對父親分錢，只能以不拿走這筆錢給兩個哥哥臺階下。
老陸說：“我還想和你們商量一件事，我……我想找個老伴兒。”大兒子的眼睛瞪圓了：“爸，你說什么？你要找個老伴？”老陸點點頭。老大“蹭”地從沙發(fā)上站起來：“爸，你知道你今年多大歲數(shù)了么？你都快七十歲了……”老陸截斷他的話：“六十八?！崩洗髷[擺手：“好好好，六十八。媽走了不到兩年……”老陸慢吞吞地說：“兩年零兩個月?！崩洗笥忠黄ü勺谏嘲l(fā)上：“你這個年齡，要找什么年齡的老伴？和你年齡一樣大的？你倆誰照顧誰？比你年輕的，人家為什么嫁一個快七十歲的人？”
老陸威嚴(yán)地咳了一聲：“我找什么年齡的，就不用你們操心了。我只是告訴你們一聲。你們都有家庭，不到必要的時候，我不麻煩你們。白天有個人陪我買菜做飯，晚上陪我散散步，看個電視，不可以么？”老大將頭扭到一邊，不再說話。老二推了推眼鏡：“爸，我想你是誤會大哥的意思了。我們不是反對你找老伴，你說得對，有個人陪在你身邊，我們也放心一點兒。那你，現(xiàn)在只是告訴我們，你要找老伴，還是你已經(jīng)有……嗯……有目標(biāo)了？”老二一邊說一邊自己先咧嘴笑了一下。老大立刻轉(zhuǎn)過頭，盯著老陸，老陸避開老大的目光，將眼睛轉(zhuǎn)向電視：“就算是有目標(biāo)了?！崩详戨m然眼睛看著電視，他還是感覺到三個孩子在交換眼神。
他又咳了一聲：“怎么，我還要先讓你們相看一下？”老二笑了：“你是家長，你看中的人不會差?！崩隙D(zhuǎn)頭看著小妹，沖小妹擠擠眼晴，又將下巴向老陸的方向抬了一下，努努嘴，示意小妹說話。小妹皺了皺眉頭，站起身走到老陸身邊：“爸，你覺得合適，我就贊同?！彼D(zhuǎn)臉看著老二，老二拚命地擺手。小妹又說：“雖然你是家長，能介紹一下她的情況么？我們……幫你參謀一下?！崩隙_著小妹豎起大拇指。
老陸眼睛依舊盯著電視：“比我年輕……一兒一女，女兒早結(jié)婚了，兒子才大學(xué)畢業(yè)，也有工作了?！毙∶玫氖址鲈诶详懙募绨蛏希骸鞍志褪钱?dāng)領(lǐng)導(dǎo)的人，說話精煉。能具體點么？比如，年輕幾歲呀？有沒有退休金呀？兒子還沒結(jié)婚吧，有沒有女朋友呀，什么時候結(jié)婚呀？兒子有沒有住房呀……”老陸甩了甩肩膀，想掙脫女兒的手：“你們查戶口呀？”女兒的雙手環(huán)住老陸的脖子：“爸，你不要生氣么。我們也是為了你好?！?/p>
老陸瞥了一眼坐在沙發(fā)上雙手抱胸氣哼哼的大兒子，又看了一眼滿臉期待的二兒子，嘆了口氣，他推開女兒的手慢慢站起來：“比我小十來歲吧。”三個孩子的眼睛齊刷刷地盯著老陸的臉，小女兒先笑了：“爸，你這是……老夫少妻呀?！崩详懖粍勇暽骸白约河猩绫?，有住房。”老大問：“只有一套住房么？”老陸的眼睛也瞪大了：“一個普通家庭，難道還有十套八套房子么？”老大說：“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問她兒子有房子么？”“沒有。他兒子剛畢業(yè)！他兒子結(jié)婚可以和他媽一起住，你以為所有的兒子都要自己有房子么？”老大悻悻地低下頭，嘟囔了一句：“現(xiàn)在的年輕人，才不會和媽一起住。”老陸的聲音提高了：“不是所有人家的兒子都像我的兒子……”老二截斷了老陸的話：“爸，我聽說現(xiàn)在老年人也實行同居……”老陸的臉漲紅了：“你說什么混帳話？什么叫同居……”小女兒拍著老陸的后背：“爸，淡定淡定。不過，現(xiàn)在確實有些老年人就是搭伴過日子，不領(lǐng)結(jié)婚證。我們學(xué)校的王教授，和老伴同居兩三年了，也沒領(lǐng)證?！?/p>
老陸坐回沙發(fā)上：“為什么不領(lǐng)證？”小女兒說：“主要是因為房子呀存款之類的唄。”老陸問：“房子在我的名下，和領(lǐng)證有關(guān)系么？”老大憤憤不平地說：“房本上是你的名字，但我們兄妹三個都有份兒。它不是你一個人的?！崩详戅D(zhuǎn)過頭瞪著老大：“當(dāng)初單位分給我的住房，產(chǎn)權(quán)是我出錢買的，憑什么你們還有份兒？”老二笑了：“爸，你搞了一輩子政工，不知道繼承法么？”“繼承也是我死后的事情！現(xiàn)在提，早了?！薄拔覀冃置萌死^承的是我媽的一半房產(chǎn)……”“你媽當(dāng)了一輩子的家庭婦女，一分錢不掙，怎么還有一半房產(chǎn)？”在老二的解釋下，老陸才明白，他雖然是房子的戶主，他只擁有房子百分之六十二的所有權(quán)。老陸固執(zhí)地說：“我是和她正經(jīng)過日子的，先要領(lǐng)結(jié)婚證的才能在一起生活。你們不是說，房子百分之六十多是我的么？這房子還是我說了算?！?/p>
老二說：“爸，你不要生氣。老年人再婚很正常。聽我同事說，他父親再婚前把房子過戶給了他，他們弟兄幾個寫了份協(xié)議，將來他父親去世后，弟兄再處理房子。要不，你也把房子過戶給大哥？”“我的房子，憑什么過戶給他？你們是盼著我死，好分這戶房子吧？”老陸的臉又漲紅了。小女兒示意老二不要再說話：“爸，你不要生氣，小心血壓升高。大哥二哥也是怕你受騙，萬一女方跟你過一兩年和你離婚，還要分房產(chǎn)怎么辦？畢竟她比你年輕那么多?！迸畠旱脑捤坪醮騽恿死详懀穆曇舻拖氯チ耍骸澳銈冎肋@事就行了。我自己的生活自己安排?！? 兩個兒子雖然分到了錢，出門前一再叮囑老陸，找老伴兒的事情要三思而后行，免得上當(dāng)受騙。老陸?yīng)氉宰谏嘲l(fā)上，一臉陰云。
? ? ? ? ? ? ? ? ? ? ? ? 三? ? ? ? ? ? ? ? ? ? ?
顧秀芳先把賣房子的想法告訴了女兒，女兒堅決反對：“媽，你總不能老了老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了吧？你為什么要賣房子呢？是嫌樓層高么？”“是，我上五樓也上夠了?！薄澳蔷蛽Q個低樓層的一居室的?！薄斑@么折騰有啥意思？還是沒錢。我算計著，你的房貸車貸都沒還完，孩子又要上學(xué)了，把這房子賣了，先幫你把車貸還了。”女兒眼圈泛潮：“媽，我們的日子過得挺好的，不差那點兒車貸?！鳖櫺惴纪ｎD了一下：“還有你弟弟呢。他要買房子。你也知道媽的那點積蓄根本不夠房子的首付。把這房子賣了，你弟買房子的首付就有了?！迸畠貉劭衾锏某睗癫灰娏耍曇粢哺吡耍骸斑@才是你賣房子真正的原因吧！他要買房子，讓他自己想辦法呀。當(dāng)年，我買房子，也沒伸手和父母要錢呀！”“你那個時候，房子便宜，而且你公婆也幫你了……”“幫我？是的，幫我借了三萬塊錢，還不是我自己還的？”顧秀芳說：“媽知道你心疼我，我給你拿一萬塊錢你也還給我了，還幫著我供你弟弟上學(xué)?！薄皨專阏f這些就沒意思了。我不同意你賣房子！實在不行，這房子先讓他們倆住著，你搬到我那兒去?！鳖櫺惴颊f：“他不想住老房子?！迸畠簹鈶嵉卣f：“不想住自己想辦法，也不能賣你的房子?！?br>
顧秀芳說：“我也想過去你家住，但你公婆每年還要來你家住一段時間，兩家老人都住你那兒，不方便。而且，你公婆就這么一個兒子，將來養(yǎng)老的事情也是你們的，我去不是添亂么？”“你把房子賣了，又不和我住，你去和我弟一起?。俊鳖櫺惴紦u搖頭：“不，我不會和他們一起住的。你弟弟雖然沒結(jié)婚，但我看也就差一張結(jié)婚證了。你的孩子也大了，你弟說過先不要孩子。我呢，一天到晚就一個人，也挺……”女兒原本生氣的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她盯著顧秀芳的臉：“媽，你不是要找老伴吧？”顧秀芳覺得自己的臉熱了，她低了下頭，立刻又抬起頭：“我是有這個想法……”“媽，你都快六十歲了，找老伴？我不是不愿意你找老伴，可你想想，你很難找到和你年齡相當(dāng)?shù)睦习閮?，男方怎么也得比你大七八歲甚至十來歲?！鳖櫺惴键c點頭：“這，我知道?！薄澳阍敢馊ニ藕蛞粋€老頭子，像個保姆一樣？”“什么叫像個保姆一樣？我平常不也是洗衣做飯收拾家么？”女兒的話讓顧秀芳心里不舒服，“我給你們做飯帶孩子就不像保姆了？”“那不一樣。孩子是你的親孫女，我們是你的親兒女。他是誰呀？媽，你不是瞞著我已經(jīng)見過什么人了吧？我告訴你，我不同意你找老伴，更不同意你賣房子?！?/p>
都說女兒是媽的貼身小棉襖，顧秀芳沒想到女兒這么強(qiáng)烈地反對她再婚。看著女兒氣哼哼地走了，她想還是和兒子商量一下。
兒子說：“把這房子賣了是對的。五樓，太高了，我爬都費勁，更何況你呢?！鳖櫺惴颊f：“我想，把這戶房子賣了，給你湊個首付?！薄澳阕〉轿医隳莾喝ッ矗俊薄安??！薄澳悄恪鳖櫺惴加X得沒必要繞彎子了：“我，我想找個老伴兒?！眱鹤映聊艘粫海骸澳阋怯X得一個人生活太孤單了，找個伴兒，我同意；如果你是為了給我準(zhǔn)備房子的首付再婚，沒必要。我們先租著房子，等幾年我們再買房子也行?！薄澳挲g不等人呀。小艾也二十四五了，即使現(xiàn)在就去買房子，也未必能買到現(xiàn)房。買了房子還要裝修……”兒子打斷了顧秀芳的話：“我們的事，我們自己處理，你就不要操心了?！?/p>
女兒的堅決反對，兒子的含混不清，讓顧秀芳很失望?？磥?，賣不賣房子，還是要由自己拿主意，更關(guān)鍵的是要看自己和老陸能不能結(jié)婚。
顧秀芳的手機(jī)響了，老陸發(fā)了一條微信：下午在公園一起散步？顧秀芳回了個“好”。
顧秀芳和老陸見面都是在這個公園。這個公園地處老陸住的小區(qū)和顧秀芳的小區(qū)中間。公園很大，每次他們都會在角落的一個亭子里見面。
顧秀芳從小路上轉(zhuǎn)過來，就看到高大的老陸站在亭子邊上。他笑著迎著顧秀芳走過來：“走著來的？累么？”顧秀芳笑著搖搖頭。
老陸的左手拎著一個大保溫杯，右手提著一個布口袋，他從里面拿出一瓶礦泉水，將保溫杯放在亭子的臺子上，擰松了礦泉水瓶蓋，將水瓶遞給顧秀芳。
兩個人在亭子的坐凳上坐下，一個女孩子帶著清脆的笑聲跑過來，后面追來一個男孩子，女孩子看到亭子里坐著兩個人，轉(zhuǎn)身要跑，正撞在男孩子的懷里，兩人相擁著扔下一路笑聲和追逐的腳步聲跑遠(yuǎn)了。
顧秀芳從塑料袋里拿出個香蕉，扒開皮遞給老陸，老陸笑呵呵地說：“我也買了香蕉，還有蘋果，一會兒你帶回去?！?/p>
亭子外的樹上，不時有鳥兒飛來吱吱喳喳叫幾聲，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老陸站起身，將香蕉皮扔進(jìn)垃圾桶，回身拿起保溫杯，喝了一口茶水：“我和孩子們說了我們的事。”顧秀芳點點頭，老陸又喝了一口茶：“但是，他們……他們的意思是……不領(lǐng)結(jié)婚證?！崩详懽詈髱讉€字說得又輕又快，顧秀芳還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顧秀芳問：“他們的意思？你的意思也是不領(lǐng)結(jié)婚證？”老陸遲疑了一下：“我當(dāng)然是想領(lǐng)結(jié)婚證了。問題是……”顧秀芳問：“問題是什么？”“我的房子不全是我的?！薄拔抑?，還有你兒子女兒的份兒?！崩详懙纱笱劬Γ骸澳阍趺粗溃俊薄拔覂鹤右I房子，我要先把老房子賣了，才拿得出首付。我問過了，賣房子前要讓兒子女兒和我一起去公證……你的孩子是不同意你再婚吧？”“那倒不是?！薄澳鞘桥履惆逊孔恿艚o我？”老陸回頭，仔細(xì)地打量著顧秀芳，顧秀芳苦笑了一下：“我只是想搭伙過日子，沒有那么多想法?！闭f完，站起身走了。老顧才想起布袋里的水果還沒給顧秀芳。
? ? ? ? ? ? ? ? ? ? ? ? ? 四
老陸雖然對顧秀芳很滿意，但他也想起介紹人說的話：主要就是想找一個有房子的，她自己的房子一是樓層高，上下不方便；二是她想把房子留給兒子。
老陸做事有韌性，他戴著老花鏡，仔細(xì)地研究起《繼承法》。他覺得兒子女兒們的話不無道理：自己快七十歲了，顧秀芳才五十六歲，她在意自己什么呢？難道真的只是看中自己的房子？轉(zhuǎn)念又想：其實，如果兩個人相依相伴過完余生，房子能帶走么？還不是留給兒女？不對，如果自己先走了，自己給顧秀芳留下什么呢？如果把自己的那部分留給顧秀芳，也未嘗不可，但這絕對是兒女們最反對的。萬一一起生活一兩年她要離婚呢？先不說房子的事情，自己也丟不起那個臉。他在家中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更讓他意料不到的是，這個周六和周日，兩個兒子誰也沒出現(xiàn)。
自從老伴去世，兩個兒子約定好，周六周日分別帶著妻兒陪老陸。小女兒每周都是周三周四課少的時候，過來看望他，給他買點水果、肉魚之類的食品。有時候，女兒一家子也會在周末過來。
老陸最想大孫子。大孫子是早產(chǎn)兒，在保溫箱里待了二十多天，老伴兒把孩子直接抱回家，一邊伺候兒媳婦兒，一邊精心地照顧大孫子。大孫子體質(zhì)弱，大兒媳婦每天按時按點上下班，大孫子也就沒再離開老陸家，直到考上高中去住校，每個星期天也必須回老陸家。高考填報志愿，在老陸夫妻的要求下，大孫子考取本市的大學(xué)。依舊每個星期周末回老陸家。老陸覺得，兒子來不來無所謂，大孫子每周必須來。
二孫子跟老陸沒那么親近，二孫子是他的外婆照看的。但是自從老伴去世，二孫子每個周六也和二兒子兩口子一起來家里。到了周五，老陸照例去市場采購了排骨、牛肉和魚，又去超市買孫子們喜歡的零食，只等明天大兒子一家來吃飯。晚上八點多，大兒媳婦打來電話，說明天好朋友孩子結(jié)婚，邀請一家人去參加婚禮，因為餐廳有桌數(shù)限制，按人頭請客，不好推托，就不來了。老陸有點不高興，又不能和兒媳婦發(fā)脾氣，只問了句：“我大孫子也去么？”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復(fù)，他無奈地掛斷了電話。算了，東西等到星期天二兒子一家來再吃吧。
周六傍晚，二兒子來電話了，說明天要下到區(qū)里去檢查，就不過來了。老陸生氣了：“你們商量好的么？老大今天不來，你明天不來！你們以后都不用來了！”
他不想做飯，起身穿好衣服，準(zhǔn)備去街邊的小飯店隨便吃點什么，剛一開門，大孫子正一步兩臺階地上樓呢。
看見大孫子，老陸立刻笑了：“你自己來的？”大孫子點點頭：“你要出門呀？”老陸說：“沒做飯。走，跟爺爺一起吃飯去。你想吃什么？”大孫子想了一下：“吃火鍋吧?！?/p>
吃火鍋時，大孫子問老陸：“爺爺，你要給我找個后奶奶？”老陸看著大孫子：“你爸告訴你的？”“不是，他和我媽說我聽見的?！薄澳惆诌€和你媽說什么了？”“也沒說什么。爺爺，真有后奶奶，我還可以來么？”“當(dāng)然可以。誰告訴你不可以？”大孫子笑了，“你什么時候讓我們見后奶奶？”“什么后奶奶？叫奶奶就行了?！贝髮O子說：“我還是想我奶奶。”老陸臉上掠過一絲不快。
大孫子臨走時說：“爺爺，我來看你，你不要告訴我爸媽，我說我去和同學(xué)吃飯的?！崩详懣粗髮O子，心里不是滋味：本來是享受天倫之樂的周末，竟變成了這樣。是不是自己真的不應(yīng)該找老伴呢？
星期天上午，老陸正在看電視，小女兒回來了。老陸高興：“你二哥他們不回來，我把買的東西都放冰箱里凍上了?！薄皼]事，用水一沖，快速解凍?！薄昂⒆幽?？”“補(bǔ)課去了，中午他爸帶他過來吃飯。”女兒系上圍裙戴好套袖，從冰箱里取出排骨和魚：“爸，幫我剝蒜剝蔥?！?/p>
很快，廚房熱氣升騰，香味散開。女兒說：“爸，你和阿姨還相處著呢？”老陸嗯了一聲，女兒說：“你不愿意把房子過戶給大哥，就去做個婚前公證吧?！崩详憜枺骸肮C什么？”“公證這戶房子只屬于你個人所有，和阿姨沒有關(guān)系。還有呀，兩家人坐下來寫個協(xié)議，誰有了重大疾病，由自己的子女負(fù)責(zé)照顧，負(fù)擔(dān)醫(yī)療費用。”老陸說：“他們派你來當(dāng)說客？”“爸，沒人派我來。你是我爸，我當(dāng)然要為你考慮?！崩详懭酉抡谙髌さ耐炼梗骸拔业氖虑椴挥媚銈児?！”
廚房彌漫著白色的熱氣，女兒進(jìn)了房間，走到氣哼哼的老陸身邊坐下：“爸，有這個公證和協(xié)議也是給對方的保障。她一旦生病，你根本照顧不了她呀。到時候，她的子女認(rèn)為你在照顧她，那怎么辦？而且，如果她陪著你生活一二十年了，真有什么狀況，我們也不會不管。人心都是肉長的么，我們只是希望你能保證你們各自的利益。這個約定也只是先小人后君子罷了?！薄澳銈冎幌胫遥胫约?，人家呢？我們給人家什么保障呀？”“爸，你們的婚姻，說好聽點是夕陽紅之戀，其實不就是搭伴過日子么？你給她什么保障？那她能給你什么保障呢？”
老陸想起昨晚上和大孫子吃飯時，大孫子無意間說出的一句話：我媽說有了新奶奶，這個家就不一樣了。他手里握著電視遙控器，不停地?fù)Q著電視臺，心里想：當(dāng)父母的為兒女的婚姻操心，希望子女婚姻美滿白頭攜老，子女們對父母的再婚，考慮的怎么全是利益呢？“唉，”老陸長嘆一口氣，“老伴兒呀，你走得太早了！”女兒的眼圈紅了。
? ? ? ? ? ? ? ? ? ? ? ? ? 五
老陸把顧秀芳再次約到了公園的角亭。顧秀芳安靜地坐在柱子邊的坐凳上，手里拿著一瓶喝了幾口的礦泉水瓶子。
老陸坐在她身邊：“我們?nèi)ヮI(lǐng)結(jié)婚證吧?！鳖櫺惴紱]有說話，老陸說：“你看，你要賣房子，賣了房子總要有個住處吧。我們領(lǐng)了結(jié)婚證，你就可以住到我家了。”顧秀芳還是沒說話。老陸說：“你要是擔(dān)心，我們先做個公證?！鳖櫺惴嫁D(zhuǎn)過頭看著老陸，老陸笑了笑：“準(zhǔn)確地說，是兩個公證。第一個公證是公證你的房子由你和你的子女處理，和我無關(guān)；第二個公證是我的房子只要我們的婚姻存在，你就可以住，如果我先走了，我的孩子們也會按照這個公證，讓你繼續(xù)住在那兒。你看怎么樣？”
顧秀芳的眼睛有點發(fā)潮，她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