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麻袋陷阱
“走?。“l(fā)什么瘟癥?”林少輝的聲音像淬了冰的鞭子,抽在夏雙國緊繃的神經(jīng)上。那只戴著嶄新盤龍紋戒指的手,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伸了過來。
夏雙國猛地一縮手,如同被滾燙的烙鐵灼到。他抬起頭,廢料區(qū)邊緣昏黃的路燈光線下,他的臉慘白如紙,額角滲出的冷汗在微光下閃著冷光。林少輝那張被金錢渴望和掌控欲扭曲的臉近在咫尺,而他緊攥在手里的、沾滿油污汗?jié)n和一絲血痕的一百八十二塊兩毛五鈔票,此刻沉甸得如同秤砣,滾燙得如同烙鐵。
這獨行者的“秤砣”,重逾千鈞。表哥遞來的,分明是催命的刀鋒!
“哥……”夏雙國喉嚨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那……那地方……我心里發(fā)毛……”廢料區(qū)深處焚化爐的陰影、阿坤淬毒般的眼神、胡三蛋沉甸甸的警告……所有恐懼瞬間攥緊了他的心臟,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怕個卵!”林少輝不耐煩地嗤笑,眼中掠過一絲輕蔑,“有哥在,阿坤那老泥鰍翻不起浪!他今晚敢呲牙,老子連他老窩一起掀了!”他不由分說,一把抓住夏雙國冰涼顫抖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富貴險中求!想想你爹的后續(xù)藥錢!想想你家沖垮的茶林子!過了今晚,全他媽不是事兒!走!”蠱惑的言語混合著蠻力,夏雙國如同被卷入漩渦的浮萍,身不由己地被林少輝拽離藏身的廢棄管道堆,踉蹌著跟向那片散發(fā)著死亡氣息的黑暗——三號焚化爐巨大的陰影如同匍匐的怪獸,爐口隱約透著暗紅余燼,散發(fā)出令人心悸的微熱。
林少輝跨上那輛半新的黑色“建設(shè)”摩托,引擎發(fā)出低沉的咆哮。他將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真皮公文包不由分說地塞進夏雙國懷里,觸手沉重堅硬,棱角硌人?!氨Ьo了!這玩意兒,就是咱今晚的‘秤砣’和‘刀鋒’!”
夏雙國僵硬地抱著公文包,冰冷的皮革貼著胸口,卻感覺抱著一個隨時會爆開的火藥桶。他笨拙地爬上后座,雙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屬后架。摩托車猛地竄出,夜風裹挾著廢料區(qū)的鐵銹焦糊味撲面而來,吹得他幾乎窒息,也吹不散心頭的驚濤駭浪。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林少輝后背傳來的熱度和一種近乎亢奮的緊繃感。
摩托車在迷宮般的廢料堆間穿行,最終在距離三號焚化爐幾十米外一堆扭曲的廢舊機床殘骸后熄火藏匿。四周死寂,只有焚化爐低沉的嗡鳴和遠處金屬冷卻的細微“噼啪”聲??諝庵袕浡钊酥舷⒌木o張。
“蹲這兒,別出聲!眼睛放亮點!”林少輝壓低聲音命令,眼神銳利如鷹隼,掃視著四周的黑暗。他示意夏雙國躲在一個巨大的、銹跡斑駁的齒輪箱后面,自己則像幽靈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摸去,身影迅速融入焚化爐投下的巨大陰影中,消失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刻意壓低的引擎聲由遠及近。一輛沒有開燈的破舊面包車,如同鬼魅般滑行到三號焚化爐后面停了下來。車門無聲打開,跳下幾個動作迅捷的黑影。
來了!夏雙國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努力睜大眼睛,透過齒輪箱銹蝕的縫隙向外窺視。慘淡的月光和焚化爐的微光勾勒出那幾個黑影的輪廓——正是阿坤和他手下那兩個矮壯兇狠的打手!他們警惕地環(huán)顧四周,其中一個迅速拉開面包車的側(cè)滑門。
借著微光,夏雙國看到了!車里堆疊著十幾個印著“Sintek”標識的硬紙箱!包裝和他那天在阿坤垃圾場發(fā)現(xiàn)的、印著幽藍“EC-9401”的綠板一模一樣!阿坤的一個手下麻利地撕開其中一個箱子的封條,抽出一塊板子,用手電光快速掃了一下上面的標簽——猩紅的“EC-9401·Def”字樣在黑暗中一閃而過!Defective(缺陷品)!
夏雙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林少輝在電話里說的,竟然是真的!阿坤真的在走報廢流程,私運廠里嚴格管控的核心芯片!這罪行,一旦坐實……
就在這時,林少輝的聲音帶著嘲弄和掌控一切的輕松,毫無預兆地在焚化爐的陰影里響起:“坤哥!手腳夠利索??!張老板的‘廢品’,點清楚了?”
阿坤等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zhuǎn)身!手電光柱瞬間刺向聲音來源!
“林少輝?!”阿坤的聲音充滿了驚怒和難以置信,灰白色的眼珠在黑暗中兇光畢露,“你他媽……陰魂不散?!”
“我怎么在這兒?”林少輝的身影從容地從巨大的陰影里踱出,臉上掛著那副標志性的、掌控一切的笑容,“張老板不放心,特意讓我這個‘老朋友’來驗驗貨,看看他花大價錢買的‘報廢品’,成色到底值不值當?”他慢悠悠地說著,目光卻掃過面包車里那些印著“EC-9401·Def”的箱子,最后狀似無意地掃過夏雙國藏身的齒輪箱方向。
夏雙國渾身冰涼!表哥把他帶到這里,根本不是為了帶他“開眼”賺錢,而是讓他成為這場交易的目擊證人!或者說,一個隨時可以推出去頂罪的、證明阿坤“黑吃黑”的活證據(jù)!那公文包,就是栽贓的“秤砣”!
阿坤的臉在陰影里瞬間扭曲!林少輝的出現(xiàn)和他輕描淡寫點破“張老板”、“驗貨”,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更是對他地盤和能力的赤裸挑釁!
“林少輝!你找死!”阿坤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咆哮,如同困獸!他猛地一揮手!
幾乎是同時,夏雙國藏身的齒輪箱后面,兩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撲出!正是阿坤留在外圍警戒的人!他們顯然早已發(fā)現(xiàn)了夏雙國這個“尾巴”!
冰冷的、散發(fā)著濃重霉味和機油惡臭的麻袋猛地套下!瞬間剝奪了夏雙國所有的視線和方向感!粗糙的麻纖維摩擦著皮膚,帶起刺癢和窒息般的恐懼!他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掙扎,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嘶鳴,雙手本能地抓撓著裹緊的袋口。但幾雙鐵鉗般的手死死按住他的四肢!緊接著,一記沉重的悶棍,裹挾著風聲,狠狠砸在他的后腰上!
“呃——!”劇痛如同炸開的閃電,瞬間撕裂了夏雙國的神經(jīng)!眼前一片漆黑金星亂冒,所有的掙扎和叫喊都被扼殺!他像一袋失去生命的貨物,被粗暴地拖拽、抬起,重重地摔進了面包車冰冷的金屬底板!堅硬的鐵板撞擊著受傷的腰背,帶來二次劇痛!隨后,車門“哐當”一聲巨響關(guān)閉,隔絕了外面林少輝的冷笑和阿坤暴怒的咆哮,也徹底隔絕了光明。
發(fā)動機粗暴嘶吼,車身猛地一震,顛簸著沖入更深的黑暗。每一次顛簸都錘擊著后腰的傷處,胃里翻江倒海。冷汗浸透工裝,帶來刺骨冰涼。他蜷縮著,只有痛苦的喘息在污穢空間里回蕩。右手無名指傷口在麻袋摩擦下火辣辣地疼,這痛楚成了維持清醒的唯一錨點??謶秩缤旧呃p繞心臟。林少輝的背叛、阿坤的怨毒……交織成絕望的網(wǎng)。他只是誘餌,是棄子!
不知顛簸了多久,刺耳的剎車聲響起。夏雙國被粗暴地拖出車廂,扔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麻袋被猛地扯開!
刺眼的白熾燈光如同無數(shù)鋼針扎進瞳孔!劇痛眩暈讓他眼前模糊,淚水涌出。他蜷縮著,手臂遮擋強光,許久才勉強看清。
這是一個巨大的廢棄倉庫。慘白燈光從高聳穹頂投下,冰冷無情??諝饫飶浡F銹、陳年灰塵和化學品刺鼻氣味。地面布滿污垢油漬。深處堆著蒙塵銹蝕的巨大金屬構(gòu)件和機器殘骸,如同怪獸骨架投下猙獰陰影。
阿坤站在幾步外。舊背心油污,精瘦身軀如淬火鋼筋,臂上疤痕猙獰。叼著煙,煙霧模糊刀刻臉,唯灰白毒眼冰冷怨毒,死死釘著夏雙國,帶著欣賞陷阱獵物的殘忍快意。身后兩打手眼神兇狠如煞神。
“小子,”阿坤吐煙圈,沙啞聲帶冰冷回響,“胡三蛋那點面子,護不住你作死!敢他媽把手伸進老子鍋里撈食,就得有被剁爪子的覺悟!”
夏雙國掙扎想坐,后腰劇痛讓他倒抽冷氣,狼狽半倚仰視。恐懼冰水浸髓,他強迫迎向毒眼,聲音嘶啞顫抖:“坤哥……誤會……我沒想……”
“沒想?!”阿坤猛打斷,聲如雷霆暴怒!煙頭摔地碾碎,“林少輝那王八蛋怎么摸到爐子邊的?!不是你這條尾巴帶的路?!胡三蛋算個屁!長興的水下買賣,他管得了明火,管不了老子這潭深水?!張胖子這條線,老子喂了三年!誰敢動,老子讓他消失!”猛踏前,鞋底幾乎踩到夏雙國手指!
“呵……”
一聲清晰嘲弄的冷笑,如冰錐刺破緊繃死寂!
阿坤與打手猛扭頭,驚愕警惕!
陰影里,林少輝慢悠悠踱出。臉上混嘲弄掌控貓戲鼠笑。深灰“夢特嬌”挺括,盤龍領(lǐng)帶夾冷光閃爍。雙手插袋,從容如閑庭信步。
“阿坤,火氣別這么大。”聲音不高,清晰傳遍空曠,奇異安撫暗藏鋒芒,“跟個不懂事的小工較什么勁?他懂什么門道?不過是被我當個探路的石子兒罷了?!?/p>
“林少輝?!”阿坤灰白瞳孔驟縮,臉肌因意外憤怒扭曲,“你他媽……到底想干什么?!”打手繃緊摸腰。
“想干什么?”林少輝停步,笑不變,眼神銳利如刀,“廢料區(qū)三號爐那批‘EC-9401’,我的人盯很久了。張老板想繞過我直接跟你交易?不合規(guī)矩吧?”慢條斯理,目光掃過地上夏雙國,意有所指:天塌了,自有高個子頂著,你這石子兒,不值錢。??夏雙國如遭雷擊!心臟狂跳欲裂!誘餌!棄子!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他!
阿坤臉色難看如吞蠅,死死盯林少輝,怨毒欲噴:“林少輝!你他媽陰我?!拿這小崽子當幌子?!”
“陰?”林少輝嗤笑攤手,“道上規(guī)矩,價高者得。我做事講究。張老板給你多少?一塊五?我出兩塊!現(xiàn)金,舊鈔,不連號,現(xiàn)在就點!”下巴朝陰影角落摩托揚了揚。
“兩塊?!”一打手忍不住驚呼,被阿坤狠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阿坤臉肌劇抽,目光在林少輝掌控一切的笑臉與地上如同破麻袋的夏雙國之間掃視?;野籽壑槔锉┡⒇澙?、忌憚翻涌不息。兩塊!翻倍的暴利!但林少輝的出現(xiàn)點破交易,如同無形的刺扎進心里!這不僅僅是錢,更是地盤和臉面的深層碰撞!
死寂。唯白熾燈電流“嗡嗡”與夏雙國痛苦壓抑的喘息。
“嗚哇——嗚哇——嗚哇——?。?!”
刺耳警笛驟響!由遠及近!如同死神吹響的號角,撕裂了凝固的空氣!尖銳的輪胎摩擦剎車聲!不止一輛!
倉庫內(nèi)所有人臉色劇變!
阿坤與打手血色褪盡,驚駭恐慌!手下意識摸向腰間!
林少輝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jié),瞳孔猛縮!從容的面具首次出現(xiàn)裂痕!他猛轉(zhuǎn)頭看向緊閉的厚重卷簾門,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疑!
“條子?!操!誰點的炮?!”阿坤困獸般低吼!
“快!后門!”打手嘶喊著撲向倉庫深處堆疊的機器殘骸!
“站?。【欤?!”威嚴厲喝如炸雷在門外響起!“哐!哐!哐!”猛烈撞門巨響!銹跡斑斑的鐵門劇顫呻吟!鐵銹簌簌落下!
混亂瞬間爆發(fā)!阿坤的打手如沒頭蒼蠅,有的撲向后門,有的試圖攀爬廢鐵堆。林少輝則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毫不猶豫地沖向藏匿摩托車的陰影角落!
夏雙國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劇痛和混亂讓大腦一片空白。警笛聲、撞門聲、叫罵聲、奔跑聲……巨大的漩渦將他卷入。林少輝決絕的背影沒有絲毫管他的意思。絕望的冰潮再次將他淹沒。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銹蝕的卷簾門被硬生生撞開!一輛藍白警徽的吉普車如同鋼鐵巨獸沖入倉庫!刺眼的雪亮車燈如同光劍橫掃,將奔跑的人影、猙獰的機器殘骸、飛揚的塵土照得無所遁形!
“不許動!警察!”“抱頭!蹲下!”
數(shù)名藏藍警服的警察持槍沖入!黑洞洞的槍口指向奔逃的阿坤等人!
混亂的光影中,一個熟悉的身影敏捷地躍下吉普副駕。警服筆挺,肩章在警燈下閃著冷硬的光。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穿透混亂的光柱,精準地鎖定在蜷縮于冰冷水泥地上、臉色慘白、滿身污穢塵土、眼神渙散無助的夏雙國身上。
沒有絲毫猶豫,胡三蛋大步流星,穿過抓捕的混亂場面,無視了阿坤的咆哮。他徑直走到夏雙國面前,蹲下身。
沒有責備,沒有訓斥。他伸出有力的大手,動作帶著一種沉重和痛心。他小心避開夏雙國受傷的后腰,用力地、穩(wěn)穩(wěn)地,將這個冰冷、顫抖、如同驚弓之鳥的年輕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能走嗎?”胡三蛋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疲憊和凝重,目光緊緊鎖住夏雙國渙散的雙眼。
夏雙國嘴唇哆嗦著,看著胡三蛋近在咫尺、寫滿風霜與復雜情緒的臉,感受著扶住自己手臂的那雙堅定大手傳來的溫度,劫后余生的巨大沖擊、委屈和后怕瞬間沖垮了防線。喉嚨堵得發(fā)不出完整的音節(jié),只有破碎的嗚咽從齒縫溢出,身體因劇痛和內(nèi)心的劇烈沖突而顫抖著,幾乎無法站穩(wěn)。
胡三蛋沒有再說話,只是用更沉穩(wěn)的力量支撐著他,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部分刺眼的燈光和混亂。他轉(zhuǎn)頭,沉聲吩咐剛沖過來的年輕警察:“小陳,叫救護車!”目光卻如同冰冷的探照燈,掃過被警察控制、面如死灰的阿坤,以及摩托旁臉色陰沉、眼神閃爍的林少輝。那眼神,洞悉一切,帶著深深的失望和山雨欲來的冰冷風暴。
夏雙國被小心地攙扶著,一步一挪地走向門口閃爍的救護車燈光。每一步都牽扯著后腰撕裂般的痛楚,但更痛的是靈魂深處被胡三蛋那洞穿一切的目光灼燒的地方。他知道,真正的“秤砣”和“刀鋒”,才剛剛懸到頭頂。胡三蛋那無聲的失望,比阿坤的麻袋和林少輝的背叛,更讓他感到徹骨的寒冷和茫然。設(shè)備科冰冷的扳手和示波器探頭,此刻竟成了遙不可及的、帶著干凈氣息的避風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