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蔡壘磊

《人物》發(fā)表了一篇叫《外賣騎手，困在系統(tǒng)里》的文章，引起軒然大波。

人物團隊追蹤了近半年的外賣小哥生存狀況，深扒了外賣鏈條各環(huán)節(jié)，試圖找出外賣小哥頻繁逆行、事故率高企背后的原因，文章引用了大量的采訪、大量的數(shù)據、大量的新聞，po上了大量“勾人情緒”的圖片，但卻并沒有觸及問題的核心。

這就是當下多數(shù)“深度文”的通?。涸噲D通過一些組合性的碎片信息，喚起讀者的同理心，看起來“證據嚴謹”地向讀者傳遞自己的觀點，但其實只是把淺薄的內核套上了一個精美的包裝然后再販賣給讀者。

外賣騎手被困在了哪里？

真的困在了外賣平臺的算法里？

真的只要外賣平臺給一點算法時間上的“寬限”，外賣小哥就不再闖紅燈、不再逆行、不再需要用生命去送餐了？

我們來證明一下這件事。

昨天餓了么給了一個寬限5分鐘10分鐘的選項，說消費者可以通過點擊這個選項，來決定給騎手一點寬限的空間，被網友怒噴說甩鍋給消費者，因為這樣的話，不點就莫名背上了道德負擔。

美團吸取教訓，馬上出了8分鐘政策，這個8分鐘是美團給騎手的8分鐘，而不是讓消費者去做這個選擇。

餓了么早交卷，想搶個頭彩，而美團晚交卷，先觀察對手策略的風評再調整。

這是“整改”么？薅了一批程序員的頭發(fā)，臨時去解決的也不是外賣小哥的問題，而是另一種獲取用戶好感的商業(yè)競爭罷了。

要解決整件事，就要先看看外賣小哥為什么會被困在系統(tǒng)里？

我們平時點單的時候都會有多少公里、配送時間多久的顯示，相信多數(shù)人都非常熟悉，那么這個時間是怎么算出來的？

如果你覺得這是由“xx公里所以應該xx分鐘”這樣計算出來的，那說明你還活在上一個世紀，如果是這樣，我直接寫一個簡單函數(shù)就行了，偌大一家公司連算法工程師的錢也能省下。

顯然，每一家餐廳出菜的時間都是不一樣的，路況也不一樣，你要這樣操盤，美團交給你就完蛋了。

我們當然應該采用大數(shù)據的方式，就是根據其他人送餐分別用了多久，來實時喂養(yǎng)這個“下一單應該給出多少時間”的系統(tǒng)，這樣才是合理的。一旦這個路段突然出了什么狀況，大家的配送時間都長了，也不至于大家都被罰，畢竟某個時間大家都送不到，那就說明這個地方或者這個餐館肯定有特殊性，就得自動把時間延長；而某個時間大家都能送到而你送不到，那說明你能力不行，或者你到處晃蕩，反正是你的問題。

算法本身是合理的，但人有差異性。

你可以現(xiàn)在去點個外賣，明天同樣的時間點同樣的外賣，就算餐館同一個時間出菜，小哥到達的時間也一定不同，一個是離取餐地的遠近，另一個是騎手本身就有快慢。

如果某個小哥連續(xù)闖紅燈+逆行，那么理論上他就會比其他騎手都快，為了多賺錢，都能理解，別過度指責人家，畢竟你不知道人家家里是不是有80高堂和多少個4歲小兒要養(yǎng)。

那如果有N個小哥這么做呢？

一個非常直觀的結果就是“算法會認為這就應該是合理時間”，算法從來不會看過程，而是結果，所以算法會縮短這段距離的配送時間，這會導致原本你正常配送沒問題，但現(xiàn)在你就要超時了。

如果你不想被罰錢，要么跟上，要么走人。

這就是外賣小哥被困在系統(tǒng)里的原因，并不是系統(tǒng)給出的配送時間太短，因為系統(tǒng)是不可能理解什么是“正好”的，是他自己相對于其他人太慢。

一個相對問題，你永遠無法從絕對時間上去解決。

我們都上過班、上過學，如果今天學校突然告訴你，我們給出10分鐘的寬限，為了讓大家上班上學可以不闖紅燈，你會怎么做？

你會多睡10分鐘，然后還是闖紅燈，原本每個人都8點半到，全部都會變成8點40到，而這中間大家該怎么上班上學還是怎么上班上學——你給出的福利，并不會如你所愿給到安全，而是給了睡眠和刷手機。

同理，給出再多的寬限時間，也不過是給激進的小哥多創(chuàng)點收入而已，他們該闖還是闖，該逆行還是逆行，而其他小哥呢？要么繼續(xù)跟上，要么遲早還是被算法淘汰。

所以重點在哪里？

重點在于這件事是普羅大眾都能做的事，有手有腳就無門檻，你想在這樣一件事情上拿到較好的收入，是絕對不可能的，因為它違背了經濟學規(guī)律。

if，這件事真的有好的收入；

then，大量比你廉價得多的勞動力涌入；

then，你的競爭力大大降低；

then，你的收入大大降低。

前幾天有個這樣的言論很有意思：

拿外賣小哥跟程序員比：

1.拿穩(wěn)定收益跟爆發(fā)式收益比。程序員這個月就算1萬，下個月還是1萬，外賣小哥呢，能保證嗎？這就像一個大學生，暑假補課賺了1萬，于是這個大學生就成了月入1萬？

2.拿天花板跟普通比。全國有多少外賣小哥月入2萬？就跟前段時間的地攤熱一樣，動不動就擺攤月入3萬，你怎么不辭掉月入3000的工作去擺攤呢？程序員1萬月薪什么水平，而外賣小哥又需要什么水平，需要付出多少潛在的風險代價？

很多代價只有在被兌現(xiàn)的時候，才會明白之前的收入僅僅是風險溢價，只是之前風險并未兌現(xiàn)罷了。

這兩者的收入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所以做外賣小哥沒問題，我們的生活也需要外賣小哥，但你需要反思一下，為什么你只能跟大量把生命看得更輕的人去爭搶一碗飯？既然你把命看得更重，那你為什么不避開跟他們的直接競爭？他們會為了10塊錢逆行，你不會，那這里就不怎么適合你。

這本質上是個競爭人數(shù)和你的競爭者對報酬和風險的期待問題，哪里是平臺給點“時間寬限”就可以解決的。

那有人可能會有疑問，為什么算法一定要做成“別人能送到就得要求我也要送到”呢？

能不能不做成這樣？

能，餓了么可以做成這樣，然后慢慢的，一些消費者就會卸載它，慢慢的，商家會去美團，慢慢的，那些能接受晚點配送的看似很寬容的消費者由于在餓了么點不到自己想要的外賣，也會轉去美團。

情懷能夠打動一部分人，但那是錦上添花，如果情懷會傷害商業(yè)，這些被打動的人遲早還是會拋棄你。

那能不能由國家出一個算法，所有的外賣平臺都必須用這個算法？

能，但外賣行業(yè)要“關愛”，打車行業(yè)就不需要了？還有其他行業(yè)呢？最好各行各業(yè)都這樣，那我們國家會成功地退回到幾十年前。

系統(tǒng)沒問題，所有的整改，都只是迎合消費者情緒——消費者要快，消費者要省，消費者還要悲天憫人。

這三只腳，前兩只腳是消費者用腳投票的剛性需求，所以只能從第三只腳動刀，讓消費者“自認為”得到了情緒釋放，就可以了。

所以外賣騎手，一定不是被困在系統(tǒng)里，這話不對。外賣騎手，是被困在了自己的技能門檻里，被困在了其他的外賣騎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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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壘磊：著有暢銷書《認知突圍》、《愛情的邏輯》，2017亞馬遜年度新銳作家、中信最受歡迎作者，2020年當當影響力作家，社群讀書APP【螞蟻私塾】創(chuàng)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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