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一個人若被束縛在地,他將對世界唱出最凄慘的哀歌。”——保羅西蒙《if I could》
? ? ? 這一路來停停走走,偶遇了不少人,也聽了不少故事?,F(xiàn)在我就快行駛到家鄉(xiāng)了,我決定把最后一個故事的位置留給我自己。坦誠點吧,我這趟回來不為別的,是為了殺一個人。這個人,是我的父親。
? ? ? 我出生在S城的一個小商人家庭??陀^地說,小時候還算家境優(yōu)渥。我父母原來都是國企工人,但當鄧爺爺打開國門開展市場經濟的時候,他倆便回應了下海經商的第一聲號角,自然,在那個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年代,他們倆挖到了第一桶金?;氐郊亦l(xiāng),開了一家頗具規(guī)模的酒樓,我的滿月酒就是在這家酒樓辦的。不過在我的記憶里,酒樓大部分時間都是母親在打理,父親則是很閑適的感覺,不是開車兜風,就是在打保齡球。父親的保齡球打的很好,聽說當年參加比賽最好成績是全國第三,而且差點進了國家隊。這些事兒我都是大了以后才知道的,之所以記的這么牢,是因為這差不多算是我唯一為我爸感到自豪的事了,說實話,知道了他以前這么厲害,當時有種我爸是藤原文太的感覺。
? ? ? ? 正如我說的,酒樓一直是我媽媽在操勞,因此我從小最崇拜的人是我母親。每當我在酒樓看見她身著女士西裝,風風火火地指揮那二十多個雇員,令他們有條不紊地運轉著的時候,我腦海里都會浮現(xiàn)電視劇里女強人的形象。我媽真厲害,每次我都在心里發(fā)出這種感嘆。所以哪怕她很少顧及我很少和我說話很少和我玩耍的時候,我都會暗自為她開脫,我媽只是太忙了,顧不上我。而且我也很懂事,盡量不去打擾她,任由她的目光像流水經過石頭一樣從我身上掃過,一刻也不停留。
? ? ? ? 關于我們一家三口闔家歡樂的記憶,我現(xiàn)在有點模糊,它們像一個個細小的玻璃碎片,埋葬在我記憶海洋的沙灘上。我撿起其中一片,看到了一對年輕夫妻領著一個碰碰跳跳的男孩,他們要去植物園野餐。我聞到了男孩最喜歡的金槍魚罐頭的香味,男孩手拿筷子美滋滋地享用著,父親在一旁按下了快門。太陽偏西了,金色的陽光染黃了母親的卷發(fā),照亮了她的棕色洋裝,也令她的黑色高跟鞋格外耀眼。記憶中母親的形象總是美麗又灑脫的??嬷鄼C的父親憨笑著佇立一旁,黑灰色的polo衫塞進褲子里,褲腰帶上別著移動電話,那時候的父親竟也如此親切。三人走在路上,身影被夕陽拉的老長,和周圍金色的場景極其相稱,一起構成了一副幸福的油畫……
? ? ? ? 不謙虛地說,我小時候就是那種被稱為「別人家的孩子」的那種變態(tài)。成績優(yōu)異,性格內向不惹事,英文流利地道,會彈鋼琴??赡苁窃缡斓木壒?,我清楚大人們希望擁有一個什么樣的小孩,因此我從小到大幾乎從沒有叛逆期,沒有忤逆過家人的話。我不了解這樣的童年對于我來說究竟是福是禍?;蛘邠Q言之,我是個極其懶惰的孩子,我不想費腦細胞去做什么決定,哪怕這個決定能給我?guī)砼涯娴目鞓?,我都懶得去想,我只需要完成大人交給我的任務就好,無論是學習還是鋼琴。值得慶幸的是,我從小就是個優(yōu)秀的執(zhí)行者,我能以超高的質量完成交給我的每件事,因此,我也成了同齡人羨慕嫉妒的對象,成了大人們交口稱贊的乖孩子。
? ? ? ? 差不多十歲十一歲那會兒吧,我又不小心優(yōu)秀了一下。我的作文被文學少年雜志刊登了,而且也收到了來自少年作家協(xié)會的邀請函和祝賀卡。我記得那篇作文叫《張飛遇到葛朗臺》,是一篇童話,內容記不太清了,反正一個暴脾氣與一個吝嗇鬼的相遇肯定十分有趣,看來我那時候想象力還是很天馬行空的。我還記得后來有一天父親開車送我上學,我坐在副駕駛。在等候一個信號燈的時候,父親開始在車上的手柜里翻找著什么,我很不解地看了父親半天,才發(fā)現(xiàn)他掏出的居然是少年作家協(xié)會給我的祝賀卡。
? ? ? ? “海藍藍作家協(xié)會?!?/p>
? ? ? ? 父親心滿意足地讀著上面的字,一邊用右手摸著我的后腦勺。紅燈很長,即使他磕磕絆絆地讀完了卡片上的所有字以后依然沒有變綠。他的眼里有光,仿佛眼前是這世界上最美的幻景。我記得他笑了,但這也是我記憶中,他最后一次沖我笑。
? ? ? ? 也許幸福的時光終止于她的離去的那一刻。十三歲那年春節(jié),母親走了。她并非離開我去了另一個世界。而是拋下了我,依然和我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呼吸著同樣污濁的空氣,暴露在同樣灼人的陽光下,但作為母子,卻彼此再無交集,唯一的羈絆便是血管里流淌的血脈。那段日子,敏感的我當然有所察覺,父母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連接每次爭吵的,是無休止的冷戰(zhàn),我當然清楚這意味著什么。我恨我自己,恨我不是電視里演的那種靠一己之力挽救父母婚姻的孩子,一句這是大人的事,就足以讓我望而生畏,大人的世界,對于一個十三歲的孩子來說,可能是這世界上最遙遠的東西。默默地,我已經在心里為那一天的到來做準備了,只是我沒有想到,這一天來的會那么倏然。
? ? ? ? 那天還沒有到元宵節(jié),空氣里依舊是爆竹味和節(jié)日的喜慶。享受假期的我在房間里玩著PSP。父親不在家,母親在自己的臥室里,房門緊鎖。我還在心里暗喜,母親不像父親,不怎么約束我,我可以放心暢快地打我的游戲了。突然,母親的房門打開了,我聞聲便終止了游戲,走出了房間。看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在門廳開始穿鞋了,身旁立著行李箱。看到一臉詫異的我時,她愣了一下,皺緊了眉頭,眼神有幾分心虛,有幾分無奈,又有幾分不舍。無言對視了幾秒,我問到,媽,你要去哪???
? ? ? ? “沒事,去你姥姥家待幾天,你,跟我走嗎?”
? ? ? ? “我不想去……媽,你什么時候回來?。俊?/p>
? ? ? ? “不一定……你去把英語書拿過來……”
? ? ? ? “哦,好?!?/p>
? ? ? ? 我還記得那是當年補習班用的《劍橋英語》。母親接了過去,直接翻到后面的單詞表,用力折上了幾頁。
? ? ? ? ? “過年也別玩得太過分,我折上的這幾頁單詞,你要背熟,等我回來……等我回來的時候,我要考你,記住了?”
? ? ? ? ? “嗯,記住了?!?/p>
? ? ? ? ? 那天很陰,還飄著雪花,不知老天是否會回應傷心人無聲的自白。雪越下越厚,而我,終究沒能等到母親回來考我單詞。
? ? ? ? ? 母親的出走令父親大受打擊,不飲酒的他開始猛灌自己,喝醉了以后就開始在家里摔東西。最先下崗的東西就是家里的一切相框,酒后的父親每次都會把視線里的保護著我們全家福的相框摔得粉碎,并且絲毫不顧及被玻璃劃傷的手指,在碎玻璃中胡亂地抽出相片,再撕得粉碎……我試過勸阻他,但每次得到的回應就是一記耳光。他也比以前更愛打保齡球了,幾乎每天都泡在球館里,對于酒樓的生意他也不管不顧,任由那些領著工資的雇員吃回扣,無所事事地在飯店大廳里打牌。
? ? ? ? 不死不活地經營兩年以后,這家以我名字命名的酒樓倒閉了。那天很熱,我和父親站在酒樓門口,看著工人們赤裸著上身,將飯店的桌椅擺設一件一件搬到外面的卡車上。聽父親說,這些東西要送到二手市場賣掉,用來減少一些損失。還說了什么,十個飯店九個賠,最后基本都會倒閉的之類的話。對于商業(yè),市場經濟這類事,我是一竅不通的,我不知道餐飲業(yè)是否真的像父親說得那般不堪,但我敢肯定的是,店里生意變差,就是從母親走了以后開始的。
? ? ? ? 那些糙漢子還在搬運,他們一邊擦著汗,一邊將這些目前還屬于我們家的東西粗暴地扔上卡車。突然,我飛快地跑進了酒樓,瘋了一樣抱起了收銀臺柜子上的那個帆船模型,沖到父親跟前,央求他把這個模型留給我,不要賣掉。我喜歡這個船模,不知道父親當初是從哪里淘到這個精美的模型。我喜歡風帆船,尤其是這種近代歐洲的風帆戰(zhàn)艦,每次來酒樓,我都會在收銀臺待好久,就為了好好將其端詳一番。但每次我都舍不得碰,我怕父親怪我,更怕弄壞了這精美絕倫的藝術品。我抱著帆船,期待著父親的允許。父親瞟了我一眼,又瞟了瞟船模,吐出了幾口二手煙,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那就留著吧。”
? ? ? ? 我點了點頭,強忍著笑意,我知道此時此刻父親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沒心沒肺」的蠢笑。處理一家飯店要比經營一家飯店容易得多,沒過多久我們倆就回到了家。這個夏天我們家有兩件大事,第一件就是家里的酒樓倒閉了。第二件就是,我中考考上了全省最好的高中。
? ? ? ? 酒樓倒閉以后父親沒有出去工作,我們爺倆的生活靠的是爺爺奶奶退休金的接濟。父親去保齡球館的次數減少了,但是去彩票站的次數增多了,是啊,誰沒有一夜暴富的夢想呢?尤其是曾經的生活是那么富足,現(xiàn)在的生活又是如此窘迫。當我告訴他,我需要三萬擇校費的時候,我沒有想到他給我的答案是,放棄去省實驗,而是去一個可以公費的普通重點高中。那次我哭了,他打了我,罵我不懂事,不體恤家里??墒牵忌鲜嶒炇敲總€沈陽孩子的夢想,我有能力去這所學校讀書,為什么沒人來體恤我呢?三萬塊,不過是你一套保齡球裝備的錢啊!最后,還是爺爺奶奶出了這三萬塊錢,我終于如愿以償地進入了我夢想的學府。
? ? ? ? 這所學校的學生,大部分都是學習成績好,家境又優(yōu)渥的。畢竟是全省最好的學校,殘酷的現(xiàn)實是,這個級別的高中很難單單靠努力二字考上。必須有極強的天賦和聰明的頭腦,還有就是,需要家庭給你支持,給你掏大量的補課費。我的同學們,成績都比我好,家境更是比我好太多,我的零花錢是班里最少的。我真希望他們因此看不起我,歧視我,這樣我才有理由恨他們。不過可惜,同學們家教人品都很好,并沒有對我另眼看待,他們越是這樣優(yōu)秀,就越讓我自慚形穢,就越讓我自卑。我開始懷念曾經的生活,心想如果母親沒有離開,而是繼續(xù)經營酒樓,我現(xiàn)在是不是就和這些公子哥沒什么區(qū)別了?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低人一等。
? ? ? ? 高二要分文理了,經過一年多的學習,我發(fā)現(xiàn)我是更適合學文的。那天我去彩票站找到了埋頭鉆研號碼的父親,跟他說了我想學文的打算。父親抬頭看了我一眼,又開始在紙上寫寫算算,扔給了我一句話。
? ? ? ? ? “回家等我。”
? ? ? ? 晚上十點半,父親回來了,我迎了上去,還沒開口,父親便扯著他那副煙嗓搶先說道,
? ? ? ? “我覺得你學理比較好。”
? ? ? ? “可,可是,我想學文啊?!?/p>
? ? ? ? “學文干嘛?高中都是那些學習不好的孩子才去學文呢?!?/p>
? ? ? ? “但我的文科成績明顯要比理科成績高啊,班主任也覺得我更適合學文?!?/p>
? ? ? ? ? “你少給我扯班主任,我才是你爸。”父親脫下了外套,坐在了我的床上。
? ? ? ? ? “我聽說,文科班里女生特別多,你是不是想搞對象?。磕阈∽舆€有沒有點兒正經事???”
? ? ? ? ? 我漲紅了臉,嘟囔了一句,“可我文科就是比理科好啊……”
? ? ? ? ? “夠了,我也打聽了,拿以后就業(yè)來說,理科就是比文科好就業(yè),你懂不懂?你現(xiàn)在不能那么任性,要想著將來,想著以后好不好找工作,好不好賺錢,聽清楚沒?文科學了有屁用啊,聽我的,學理吧。行了,就這樣,早點睡?!?/p>
? ? ? ? ? 第二天,我找了班主任,告訴她我決定學理。班主任很詫異,她想聯(lián)系我父親,被我攔下了。因為我知道,沒有用,我也不想在班主任面前繼續(xù)丟人了。是啊,理科好找工作,畢竟這個家,以后得靠我。
? ? ? ? ? 幾年以后,我考上了一個不好不壞的一本工科大學,機械工程專業(yè)。為什么學機械?因為好就業(yè),當然,這也是父親的「建議」。我喜歡我的大學,因為身邊的同學跟你智商差不多,興趣差不多,最主要的是,學這個專業(yè)的學生家境也基本差不多的糟。大學給我的回憶,首先浮現(xiàn)的是藍色的天空,大而干凈的教室,在寢室里大聲嚷嚷著臟話的室友,和不識愁滋味放肆蕩漾的青春。大學時光,是我一生中最無憂無慮的日子,那時候的自己意氣風發(fā),仿佛即刻之間就可以把整個世界收入囊中,我很懷念那段日子,我很懷念那時候的自己。
? ? ? ? 大四那年,我再次屈服于父親,放棄了考研。我想,他可能是等我掙錢等太久了,不想再等三年了。于是我匆匆找簽個工程局的工作,等畢業(yè)就下工地。大四下學期,我賣掉了所有的考研資料,每天把自己扔進網吧,就是為了隔絕同學們備考的聲音。我再一次懷念起了母親,懷念殷實的家底,是不是我們家如果還有錢的話,我就能像隔壁寢室的阿峰那樣去美國讀研了?那家伙的成績比我還差一點,憑什么,憑什么他能去美國,我就只配去工地?憑什么別人可以繼續(xù)深造,我一畢業(yè)就得負責養(yǎng)家,養(yǎng)我那個不爭氣的父親?憑什么?憑什么不如我的人命都比我好?這該死的人民幣……
? ? ? ?
? ? ? ? 工地的這份工作除了辛苦些和沒有假期以外,其他的也還好,更何況收入頗豐。除掉我自己用的和打給父親的,每個月居然還可以攢下一筆。一轉眼五年過去了,我手里也有了十幾萬的存款,正好此時也有合適的結婚對象,我便準備回家和父親商量一下結婚的事宜。
? ? ? ? 沒想到,萬萬沒想到,父親居然欠了賭債。是啊,靠買彩票致富畢竟來得太慢,賭桌上搏一搏也許真的能翻身亦未可知。但父親啊,我寧愿你天天去買彩票,賭博可是能讓人傾家蕩產的啊,雖說你也沒什么家產??赡芤彩窃旎?,我的積蓄,差不多能讓他補上那個窟窿,呵呵。生平我第一次忤逆父親,拒絕了他借錢的要求。
? ? ? ? 大約過了兩周以后,父親破天荒地要求雙方父母一起見個面。我又詫異又欣喜,詫異的是父親一直反對我找了個家是農村的對象,欣喜的是,既然父親說要見家長,那么我的婚姻大事就算是前進了一大步了。我歡天喜地地安排了飯局。飯店挺大,周圍的食客有點嘈雜,五個酒杯在桌面上映出難看的倒影。我和父親坐一側,女友和她父母坐另一側。沒想到,飯桌上父親的話像刀子一般,刺得我終生難忘。
? ? ? ? “聽說你們是農村的,那以后生個病啥的,你們又沒保險,孩子的負擔可就大了。”
? ? ? ? ……
? ? ? ? “啊,有合作醫(yī)療啊……那估計也不能報銷多少吧?!?/p>
? ? ? ? ……
? ? ? ? “房子?房子沒有,我現(xiàn)在也是租房子住,我無業(yè),手里也沒錢,孩子手里也沒錢,現(xiàn)在的情況就是買不了房子,買不起。”
? ? ? ? ……
? ? ? ? “彩禮那還用說嗎?現(xiàn)在房子都成問題,彩禮不管多少肯定也拿不出來啊?!?/p>
? ? ? ? ……
? ? ? ? “我之前也跟孩子說過,希望他找個家里條件好的。因為咱們家就這情況,我希望女方家里條件好點,也好幫襯一下?!?/p>
? ? ? ? ……
? ? ? ? “這什么話,什么叫讓我兒子吃軟飯啊?我作為父親希望孩子過得好一點有錯嗎?你是小輩,咋這么跟我說話呢,懂不懂點禮數???”
? ? ? ? ……
? ? ? ? “你們要走啊?好啊,好啊,那就不送了啊,有機會再聊。不送了哈?!?/p>
? ? ? ? ……
? ? ? ? 飯店的洗手池有點小,我才吐了一會嘔吐物就快漫出來了。想不到分手這天居然還在雙方父母的見證之下,竟如此有他媽的儀式感。那事之后,回到了工地,我依然每天都會嘔吐,連續(xù)吐了七天,我終于決定,殺了他……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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