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一的鞭炮剛響第一聲，老李就從床上起來了。走到窗前，外面白花花的一片。這個冬天基本就沒有下過像樣的雪，不知道今年農民的收成會不會受影響。
他披上一件外套，慢慢地走向廚房。今天是初一，一會兒有來拜年的人，得為他們準備些吃的。老伴還在床上睡，她昨天晚上鹵了些肉，鹵到很晚，現在應該讓她多睡會兒。
他拿出面盆、開始和面。那松散的面粉在他手里那么幾揉幾揉，慢慢地就有了形狀，緊緊粘在一起。想來自從走上領導崗位，這種事情就很少做。但身為北方人，從小就在各種面食的撫育下長大。而揉面是所有面食里最基礎、也是最根本的。他一直是一個守本的人，這一招是永遠都不會忘的。
和好了面團，蒙上一層濕布，先讓它醒一會兒。這樣做，吃著才筋道。然后他開始伴上餃子餡兒。做兩種吧，有些人可能喜歡白菜餡兒，有些人可能喜歡吃韭菜餡兒。
伴好了餡兒，就開始搟餃子皮了。醒好的面，先分出一小塊，搓長了，切成一個一個的小劑子。把小劑子搓圓放在一邊，撒上點面粉。然后用搟面杖一個個的搟面皮。每一個面劑子，在他的手下不到兩秒，就是一個圓圓的餃子皮。
不一會兒功夫，他就包好了幾十個餃子，放在一個格子里。等待一會兒有人來后，再隨時下鍋煮。
2
十幾年了，每年大年初一，基本都干不成啥事，其實也沒啥事干。來拜年的人滿屋子坐，大家吃吃喝喝，從早上一直到下午，有時候直接喝到晚上。就是有點辛苦老伴，大過年的，但人多熱鬧呀。
兒子每年春節(jié)基本都不回來。遠在美國的他，重要的節(jié)日是圣誕節(jié)，春節(jié)對他可能沒有一點興趣了。每次到了圣誕節(jié)，老兩口都會收到兒子遠從美國寄回來的卡片，但到了春節(jié)，卻連一個電話都沒有。這個家伙怎么沒有遺傳他老子守本的精神呢。哎，沒辦法，兒子大了，該給他自由了。老李嘆了口氣。
但兒子不回來沒關系，他還有那么多下屬，每到過年過節(jié)的，他們都會來，一起熱鬧熱鬧。想來這幫小子還比較懂事，每年初一早早的就來了，一坐就是一天。估計也是知道家里沒什么人，冷清，不忍心走。
老李工作了幾十年，在處長的位置上已經干了十幾年。從擔任處長起，每年家里過年時，都熱熱鬧鬧的。本單位的、曾經單位的、分管單位的，基本一來就幾十號人，還好家里有那么大。160平方的房子，老是老了點，但裝這么些人，還是沒問題的。
3
前些日子，老李正式退休了。剛到60的他，就退了。其實，他是還可以干幾年的。公司領導在幾年前就找他談過話，要讓他更進一步。但他發(fā)現領導的有些做法已經有點偏了，有點往那個方向走。而那個方向的路，老李是絕對不會踏足半步的。
公司的人事部門打電話通知他，說退休的時間到了。
那時，他正在批閱一個文件。這最后一個文件，他批得格外認真。
他把幾位副處長叫過來，給他們說了退休的事，也講了新處長是誰。那位新處長是他自己推薦的，也是他自己的老部下。
他本想從這幾位副處長中挑選，但這幾位在資歷上還有所欠缺，推薦了也上不了，他告訴他們，希望他們能沉下心來，認認真真干一翻大事業(yè)，不要為了眼前的利益計較得太多。
他看到了那幾位副處長眼神里的憂傷，心里安慰不少，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一起工作那么多年了，多少都有感情了。
這工作了十幾年的地方，說走就要走了，還真有點舍不得。
也很不習慣。剛開始的那幾天，他還是正常的起床，拿起公文包就想去辦公室。有好幾次，都走到大樓門前，才想起來自己已經退休了。然后又兀的轉頭，隨便遛彎回家。
4
屋外鞭炮聲音越發(fā)多了?，F在年味其實也一年不如一年了。以前大晚上的，基本看不了春晚，因為屋外鞭炮聲音實在太響，春晚上的各種表演，也只是張著嘴，聽不見聲兒。
但今年的春晚，卻讓他安安靜靜的看了一個小時多吧，外面才開始響起鞭炮聲。仔細看了一下春晚的表演，發(fā)現其實還是滿精彩的，他不明白現在怎么那么多人罵春晚。真是不滿足呀，人家年三十不回家表演給你看，你還不滿意。
這時，老伴也起來了。屋外實在有點吵了，想必被吵醒了。老李趕忙拿了件衣服為她披在身上。
老伴笑著說，今天還知道為我披衣服了。
老李一想，工作這么多年，他把所有都獻給了公司，而忽略了老伴。自己每天在家里基本就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這么多年，真的是辛苦她了。
他心頭一熱，把老伴緊緊的擁抱起來。
老伴明顯被老李的這一舉動嚇到了。摸摸他的額頭，你沒發(fā)燒吧。
他本想再說幾句深情的話，但老夫老妻這么多年了。他想，他老伴一定知道他此刻的想法的。一個眼神，就能代表一切了。語言，很多時候是多余的。
5
老伴把昨天晚上鹵的肉一塊塊的拿出來，開始準備一會兒拜年的餐食。
老李站在窗前，看著窗臺上的綠蘿和吊蘭，長得如此的綠，屋外還在白雪皚皚，家里就已經春意盎然。這每一盆花里面都放了一個礦泉水瓶，瓶子里面裝滿了水，瓶口扎了一個小洞。一滴一滴的，花盆從來不缺水。
這還是前次和老伴回老家探親一個月，擔心把家里的綠值給干死了，就把鑰匙交給單位的小張，讓他幫忙每個星期澆次水。而小張直接帶了幾個礦泉水瓶，就把這澆花澆草的事情給搞定了。這個小子還真有想法，也不枉費我重用他，來單位沒幾年的年青小伙，已經慢慢的走上領導崗位。
想想這幾十年里，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干部還真不少。要是他是老師的話，都可以說是桃李滿天下了。有好幾個的職位早都已經超過他了。其中一個就在公司現在的領導階層里，但這個人現在走路真的有點偏了。公司里有一個服務公司，誰都知道資質根本不符合要求，但他卻為這家公司開了一路綠燈。這樣下去，不出事才怪。做人做官都還是要本本分分，不要想這想那。
其實老李管了這么多年的業(yè)務，當一把手都多少年了。哪能沒有一兩家公司來給他送禮送錢？但每次有人來送的時候，他都回絕了。他說他和老伴已經生活無憂了，拿那么多錢有什么用，我用也用不出去。這樣的生活就很好，錢多了只會帶來更多的煩惱，說不定哪天就失去了自由，成為階下囚。
他想不通，有一些領導，明明收入都已經很高了，還一心想著要去撈點別的。撈過來的東西還必須要藏著掖著，自己一點沒享受著，這樣不是自找罪受嘛。到頭來，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6
想著想著，老伴已經把切好的鹵菜端上桌子。
他們自己就煮了些餃子吃，還是自己包的好吃呀。這包餃子這一手，是讓兒子都想的。兒子難得回來一次，而回來必定要吃自己包的餃子。兒子說，國外沒有這個，自己也不會做。
屋外鞭炮聲逐漸停了?？戳丝幢?，這個時間也差不多是拜年的時間了。往常都已經有人來了，但今年的門鈴還沒響過。
?！耍T鈴響了。老李趕緊小跑著去開門。
原來是小何，她擰了一包從老家寄來的特產。笑盈盈的說，叔叔阿姨新年快樂。老伴接下了禮品，快請她進來坐。
小何是自己鄰居的女兒。長得秀氣大方，穿著牛仔褲，稱出利郎的身材。
小何和自己的兒子一起長大，他倆每天就在這個高層的樓梯間里玩。從幼兒園到高中，一直在一起。如果不是那件事，估計他兩都已經走到一起了。
兩家本是鄰居，而且小孩又玩得開心，所以大人也就跟著熟絡了。經常在一起吃吃喝喝，是免不了的。
有一天晚上，老何擰著一個大袋子，帶著女兒過來玩。他把大袋子放到沙發(fā)后面，放到老李的衣服底下。然后他們就開始喝酒了。喝酒的過程中，老何說到，他現在已經在原來的單位干了快十年了，一直擔任副科長。而現在科長馬上就要調走，他覺得機會來了，但是一打聽，好像科長的人選已經內定了。
老何待的單位，老李知道，那個單位的一把手原來也是老李的部下。雖然現在兩人都是平級了，見了老李，那個部下還是要禮敬三分的。這個事情可以過問一下。如果老何工作能力有，又積極上進，這對哪個單位來說，都是一件好事?？凑覀€合適的時機把這個事替老何說一下吧。
等送走了老何，老李坐在沙發(fā)上抽煙，想想什么時候才有合適的時機問問老何的這個事兒。坐一會兒，就涼下來了，他拿起衣服就披上。卻發(fā)現了衣服下面的一個大袋子。打開一看，里面裝著好幾萬塊錢。他一下子想起來了，老何來的時候手里是擰著一個袋子的。他怎么能這樣的，他這樣不是向我行賄嗎？
他很生氣，因為老何這樣做，不僅損了老何自己，而且也看低了老李。老李讓老伴無論如何也把這一袋錢還回去。當然，為老何說一說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就這樣，老李就不太愿意自己的兒子再與小何來往。他認為老何的這種做法，有點想走捷徑的意思。有這樣的老爹，那能沒有這樣的女兒。要是以后兒子娶了她，還不被她給影響了。不腳踏實地的做，盡走歪門邪道，這樣的人，早晚會出事。
孩子之間的情感，大人怎么管得住呢。老李知道他們還在來往，所以，狠心之下，把兒子送出了國。以為這樣就能讓他們斷了來往。
但小何這孩子也是一個倔脾氣，自從兒子出國后，她每年都會在初一的那一天出現在老李家。倒是老伴，一直都很喜歡小何。小何人漂亮，又能陪著老伴嘮嗑，兩人都有共同喜歡的人，那就是兒子。那是相當有共同語言。有時，老李不在家的時候，小何也自己跑過來，陪著老伴做這做那的?；钌木拖褚粋€未過門的兒媳婦。
多少次，老李都向小何暗示過，她和兒子的這件事，他不同意。但小何就像沒聽懂，也不知道是聽懂了裝沒聽懂。仍然跟平常一樣。不過兒子去了國外，小何常來，倒也解了不少老伴的相思之情。
7
老伴就這樣和小何坐在沙發(fā)上，手拉著手。兩人倒是聊得挺開心。
但老李的心里卻空落落的，家里的餐廳桌上還有一大桌子的菜呢。昨天晚上讓老伴做這么多菜，老伴還很有意見。說，你都退休了，誰還記得你。這年初一的，他們不得去給新領導拜年呀，哪里還記得你這個老領導呢。
但老李覺得，他一手提起來的這么多干部，少了他，哪一個會有今天。來拜個年，我又不收他們什么，就是喜歡和大家伙兒一起坐下喝喝、聊聊。
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老了，老想起以前。
過了一個多小時，門鈴還是沒有再一次響起。他知道，今天不會再有人來拜年了。
都已經中午了。老伴還在和小何說著那說不完的話。他趕緊走過去，招呼著她倆上桌，開始吃午飯吧。
他把早上剩下的餃子，全煮進鍋里，端了出來。
小何吃著餃子，說到，叔叔，你這餃子做得太好吃了。
老李的眼睛有點泛紅，說，好吃你就多吃點。小何，以后你有空就常來，我就包給你吃。你晚上給你爸媽說說，我晚上請他們吃飯，咱們兩家也有好幾年沒有好好聚過了。
小何眼睛一熱，嗯，放心吧，叔，我爸媽早就想過來跟你們一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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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老李對老伴說。你給兒子說說，說他和小何的那件事，我已經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