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意識到自由是在我十六歲的時候,那年我上高二,讀了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
我喜歡三毛,喜歡她的自由,渴望她的愛情,向往那片沙漠,甚至夢見了自己也坐上了為撒哈拉威送水的卡車,走遍了沙漠的每一個角落。
懷著這樣一個自由的夢我上了大學,在大學期間我閱讀了許多書籍,愛情的,自由的,還有關于那片沙漠的,可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我想要的離我非常的遙遠。
大學畢業(yè)后,我和所有人一樣開始了工作,每天上班下班,日子簡單,工作穩(wěn)定,沒有未來,偶爾還要看老板的眼色,低聲下氣的過著。同事之間,有談的來的,成為了朋友,也有相互看不順眼的,倒也沒有成為敵人,只是彼此遇到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的。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的過去了,機械重復的過去了,過的一點都不快樂,特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心里總覺得孤獨。于是打電話叫朋友來聊天喝酒,我們講了很多話,喝了很多酒,人也多長了很多肉,也暫時忘記了孤獨,可仍然不快樂,直到有一天,我發(fā)現(xiàn),我的不快樂源于我的不自由,我被眼前枯燥無味缺乏性的生活束縛住了,我產生了逃離這種生活的想法。
我把我的想法告訴給了爸爸媽媽,爸爸媽媽堅決反對,我和他們商量,接著是爭吵,再接著更嚴重的爭吵……得不到爸爸媽媽的支持,我變得非常沮喪,慢慢的沮喪變成了抑郁,我產生了早死晚死早晚都得死的可怕念頭,終于有一天,我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的壓抑,我告訴自己:要么死,要么自由。我不要死,這一次我沒跟任何人說,辭了職,開始了我的流浪生活。
由于掙脫了束縛,我感受到了自由和快樂,我去了很多地方,認識了很多人,看到了許多風景,接觸到了許多不同的文化,日子依然一天一天的過著,當新鮮感漸漸退去的時候,剩下的只有旅途的疲倦和勞累,由于遠離了家人和朋友,我感受到了更深的孤獨和寂寞,于是我開始了更長距離的流浪,我以為我會得到快樂,可我得到的只是由于疲倦和勞累麻痹了的孤獨和寂寞。一夜的休息,當疲倦勞累消失過后,孤獨寂寞加倍侵蝕了我的靈魂,更嚴重的抑郁像雪崩一夜向我襲來,我看到死亡的幻想,可我不害怕,而且還有將要解脫的喜悅。
恍惚中,我買了回家的車票。
在車上,我心里一直在期待著,我知道自己已經站在死亡的邊緣,只還差那么一點——只還差有人推我最后一把。
我回到了家里,爸爸媽媽并沒向我期待的那樣責備我,我感到很失望,可也得到了安慰。
接下來的時間,我不說話,媽媽為我默默的準備著一日三餐,我則沉浸在書了,我在書里得到了平靜,我離不開書,離開書抑郁就會趁虛而入,幾個月里,我都活在書中的世界里,直到有一天,媽媽接到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我一個高中同學打來的,她從很遠的地方回來,說想和我們見見面?!叭ヒ娨娎吓笥寻伞!眿寢寣ξ艺f。
那天,天陰陰的,像隨時會落下雨來。我到約好的地點是,她已經到了。
“我還喊了雪姐和雷豬。”她笑著對我說。
雪姐和雷豬還沒到,她跟我講了她這幾年的經歷。
“我們的經歷很像,”我說道,“可你看起來比我好。”
“我知道你在尋找什么,”她微笑著說道,“結果沒找到,還弄丟的生活?!?/p>
“那你找到了?”
“嗯。”她點了點頭。
“我現(xiàn)在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自由?!蔽艺f道。
“我不知道應該怎樣對你講,”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很幸運?!?/p>
“有一天,我流浪到了一個小鎮(zhèn),”她講道,“我身無分文,烈日當空,我可口的厲害,于是我走進了一家工廠,想找點水喝。工廠很大,卻沒見到人,我想可能是太陽太大,人都躲進了屋里,我在工廠里四處亂串,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個水龍頭,我什么也沒找到,我的心情接近了絕望,太陽已經要把我烤成了肉干,我什么也沒想,闖進了一間屋。
“走進了那就屋,我就像走進了夢里,那是一個展廳,那里展示的全都是我的夢,他們剔透,明亮,清澈,充滿了魔幻般的泡泡,我的身體就顫抖了起來,三十九度的高溫,我渾身上下全是雞皮疙瘩。
“有人發(fā)現(xiàn)了我,問我是來干什么的,我說,我是來圓夢的?!?/p>
“那是什么?”我問道。
“他們有著夢一般的名字——琉璃,”她繼續(xù)講:“那個人說:‘我這里來過許多人,他們做過許多美麗的夢,當他們真的要圓夢的時候,他們的夢破碎了。’‘我是一定要留下來的。’我對她說。
“后來我才知道那個人就是琉璃工廠的老板,我已經在廠里呆了兩年,半年前,老板開始教我制作琉璃,他對我說:‘你的夢確實在這里?!?/p>
“那是一種什么感覺?”
“自由?!?/p>
“自由?”
“是的。”她笑了笑,“我一直都在追尋自由,現(xiàn)在我才知道,我以前所追尋的其實是別人的自由,那是所謂的自由,當我找到我的自由的時候,我除了感謝命運,不知道該表達些什么?!?/p>
我還想問她一些問題,可這時候,雪姐和雷豬來了,他倆都是天生的樂觀主義者,一來就講不完的生活的樂事,我看著他們,聽著他們講生活,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
那晚我沒有睡著,整晚我都在想她說的話——“我以前追尋的其實是別人的自由,那是所謂的自由……”我覺得我找到了什么,卻說不出來,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能把它說出來……
天還沒亮我就從床上跳了下來,我打開臺燈,拿出三毛的書,一頁一頁的翻,一頁一頁的讀,我越來越高興,越來越興奮,我終于發(fā)現(xiàn)了,終于發(fā)現(xiàn)了我找到了什么——生活。
三毛所有的故事,都沒有過分的東西,即使有些故事帶有濃厚的地方特色,但講來講去講的還是生活,一碗餃子——《餃子大王》;一盤螞蟻上樹——《沙漠中的飯店》;駕照考試的歷程——《天梯》;和荷西捉魚來賣,又不好意思拉下臉來吆喝——《素人漁夫》……這些生活多多少少,或相同,或相似,我都盡力過,可為什么我看到了她的生活,卻忽略了自己的呢?
三毛通過文字描繪了她的生活,在文字中她展現(xiàn)了她的自由,而我誤以為帶給她自由的是那片沙漠,但是我錯了。
我在她的書信中看到了這句話:當初去沙漠是因為我,后來留在沙漠卻是因為荷西。我一直自以為是的認為三毛留在沙漠是因為沙漠帶給了她自由,原來我錯了,三毛之所以留在沙漠中,是因為他們被生活束縛住了,因為荷西在沙漠里工作。三毛是自由的,我們所看到的她的自由只是自由的形式,因為她的自由看起來剛好“很自由”,但她的自由究竟是什么,恐怕自由她自己能夠說的出來。
我的那位朋友說她的自由是琉璃,可在后來她給我們講述琉璃的制作過程,我聽到的只有枯燥和乏味,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無聊最需要耐心的工作,如果讓我去制作琉璃,我一定會因為失去耐心而將整個琉璃工廠砸的稀碎,在我看來她的人生完全被琉璃給束縛住了,而她卻真正的在制作琉璃中獲得了自由,她說:“我在琉璃的制作中感覺不到時光的流逝。”
我好像明白了自由是什么。
自由是我們每個人靈魂深處的一片天空,在那片天空中我們能夠感受到自由自在的寧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形式進入那片天空,我們看到別人的自由或是別人的束縛,我們看到的僅僅只是形式,而不是自由本身。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都在追尋模仿三毛的自由,現(xiàn)在我才明白,自由是模仿不來的,模仿出來的也只是形式,只要我們進入不了那片天空,就感受不到自由,而模仿出來的自由,帶給我的是對自由的幻滅,最終導致我對生命失去了信心。
自由來自于心靈深處,所以自由更多的是一種感覺,這種感覺是:在不知不覺中,在我們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在這期間,我們根本沒有時間去體會其他的情緒——悲傷,孤獨,無聊——在自由中,我們永遠都嫌時間過的太快。
以前我說我的生活枯燥無聊缺乏創(chuàng)造性,現(xiàn)在我才明白,生活從來都不是枯燥無聊缺乏創(chuàng)造性的。枯燥無聊缺乏創(chuàng)造性的是我自已。
當我回顧我的生活,我發(fā)現(xiàn),在我十六歲的時候,在我讀高二那年,我已經找到了我的自由,而且它還陪我度過了人生艱難的時候。
經過了這么多年的尋找,我發(fā)現(xiàn)我一直尋找的東西就握在我的手里,我并不因此而感到懊悔,握住自由是一回事,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握住的是自由又是另一回事,這一切,都是尋找自由的必經之路。
我合上了書,關上了臺燈,天已經亮了。我轉過身,看到了一片被我破壞的滿目瘡痍的生活,我知道接下來我應該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