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芳是一個完全的家庭主婦，自從生下第一個女兒后，就再沒有出去工作過，相夫教子的生活雖然單純了很多，每天等待她的都是永遠不變但也永遠做不完的家務和瑣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些事情不僅不比上班輕松，甚至很多時候讓她感到崩潰。

12年來，她將她的一切都交給了這個叫作李英的女兒，她親切地叫她“英子”。

那是一個初冬的早晨，寒風吹過，一陣涼風吹進了屋，王芳趕緊關上了門。由于學校并不遠，王芳還是像往常一樣，把英子送下了樓，看著她自己遠去。她剛到家，就看到了衣帽架上掛著的那條圍巾，那是王芳提前為英子準備好的。王芳回憶了一下，她清楚地記得她確實叮囑過英子帶上它。但英子顯然還是忘記了。

不過，王芳并沒有追下樓。因為在她眼里，獨立是一個女孩子首先應該學會的事。如果自己不能照顧好自己，那就自己去承擔后果。晚痛不如早痛，虧越早吃越好。這就是王芳的教育理念。正是在這種教育理念的滋養(yǎng)下，英子比同年級的學生都更加成熟與獨立。在周圍人的眼中，英子早已成為大家口中所謂的“別人家的孩子”。

王芳把外套脫了下來，拍了拍上面的灰塵，掛在了衣帽架上。她走進廚房，例行檢查。這種時刻是她每天醒來后最得意的時刻。因為英子每天總會自己起床，在整理好自己的房間后，再去做全家人的早餐，然后在出門前將餐具清洗干凈，擺放回原位。王芳每每看到整潔的房間和廚房，心中就會產(chǎn)生一種莫大的成就感。

但今天的廚房卻與王芳的期望完全不同。她甚至有一種走錯家門的感覺。她揉了揉眼，不太相信似的重新審視了眼前的一切：廚房里，鍋碗瓢盆都還原封不動地擺在廚柜上。地面上，油湯面水灑得到處都是。王芳滿臉疑惑，一時竟不知該生氣還是不該生氣。她從廚房走出，徑直來到了英子的房間。不出所料，英子的房間也一樣沒有整理，被子成圓錐狀立在床中央，書桌上，大大小小的紙團散落其間。床頭的垃圾桶里，裝滿了白色的衛(wèi)生紙。王芳走到書桌前，打開了一個紙團，上面密密麻麻地被無數(shù)道橫縱線劃滿。不知道為什么，王芳在這一刻竟然有一種莫名的害怕。

“叮鈴鈴……”安靜的房間里，一陣電話鈴聲突然響了起來。王芳更加慌張了，她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王芳是跑著從英子的房間出來的，她趕忙拿起放在她床頭的手機，看到是英子班主任打來的，一種巨大的恐懼感涌上了心頭。

王芳顫抖地按下了接聽按鈕。

對面的聲音傳了過來：“是李英的媽媽嗎？快來學校！李英跳樓了！”

英子死后，王芳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一想到自己辛辛苦苦花了12年時間陪養(yǎng)出來的女兒，何況還是這么優(yōu)秀的一個女兒，竟在一瞬間離開了這個世界，她就感到痛心不已。在她心里，英子成熟、獨立、懂事、聽話，幾乎所有可以用到孩子身上的褒義詞，全都可以用在英子身上。但就是這樣一個孩子——自殺了。在英子剛死的那段時間里，王芳一度懷疑這是一起謀殺。

遺憾的是，隨著一段段監(jiān)控錄像被調(diào)取和播放，王芳的懷疑不攻自破。當天，英子走路進了校園，她沒有進自己的教室，而是直接來到了學校頂樓的平臺。在那里，英子取下了自己身上的書包扔了下去。隨后，英子轉(zhuǎn)過頭，有意沖著攝像頭揮了揮手，一轉(zhuǎn)身，便消失在了攝像頭的影像中。

英子墜樓屬于自殺的判斷已經(jīng)證據(jù)確鑿。但是，畫面中的一個影像卻讓屏幕前的所有人感到驚異：英子轉(zhuǎn)過頭，面對著攝像頭揮手的那個瞬間，她的表情似乎并不悲傷。為了看得更清楚，警察按下了暫停，將畫面定格，然后將畫面調(diào)到了最大?？梢郧逦吹降氖?，英子的表情與其說是不悲傷，不如說她的臉上竟布滿了詭異的笑。

看到這個笑容，王芳全身的汗毛不禁一豎。12年來，她從未看到過英子這樣的表情。那張臉深深地印在了王芳的內(nèi)心最深處。也是從那天起，王芳便落下了時常精神恍惚與幻聽的病根。

事后，警方、校方與英子的親屬多方走訪調(diào)查，但從英子的老師、同學與朋友等人的口供中，

并沒有發(fā)現(xiàn)促使英子自殺的決定因素。盡管王芳最終還是接受了英子自殺這個事實。但她至今也沒弄清楚，好端端的英子到底是為了什么選擇自殺的。

時間過得很快，轉(zhuǎn)眼又是三年。

王芳生下了新的孩子，讓她開心的是，又是一個女兒。這倒并不是說王芳存在男女偏見。只是王芳總感覺她就是英子轉(zhuǎn)世而來，她的英子又回來了。所以，她給第二個女兒取名為李歸。

這天，王芳照常在家中照看李歸。她熟練地打開了罐子，分毫不差地用勺子舀出了一勺奶粉倒進奶瓶。正當她晃動奶瓶時，她感到頭腦一陣暈眩，一句句模糊而又遙遠的聲音回蕩在耳邊。

王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犯病了，她趕忙蹲了下去，用手扶住茶幾。可那聲音還不停地在耳邊回響。

又是英子的聲音，王芳又是驚喜又是慌張。她努力地轉(zhuǎn)動眼睛四處察看，但和以往發(fā)病一樣，周圍除了滿屋的雜亂，什么人也沒有。慢慢地，等王芳從暈眩之中恢復過來，那個英子的聲音也逐漸遠去，再也聽不見了。王芳敲了敲自己的頭，重新拿起奶瓶，走進了房間。

01

媽媽，我好想哭

“媽媽，我好想哭?！边@是王芳在幻聽時聽清的第一句話。?

那年，英子3歲。

那時的英子還是個單純而聽話的孩子。

在王芳眼里：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風和日麗的早晨。她心情大好，喜笑顏開，因為這是她的寶貝女兒英子上幼兒園的第一天。

她還記得，送英子到幼兒園門口時，很多孩子都在門口不愿意進校門，大哭大鬧著要和爸爸媽媽回家。她很滿意英子的表現(xiàn)，因為她的英子沒有哭也沒有鬧，這全得歸功于她提前一天就給英子做足了功課。

“英子，明天是你上幼兒園的第一天，你將會和媽媽分開一段時間。你要聽老師的話，當個乖孩子?！?/p>

“那是不是我一天都見不到媽媽了？”

“是呀?！?/p>

“那要是我想媽媽了怎么辦？”

“如果你想媽媽了，就去找老師?！?/p>

“可老師又不是媽媽?！?/p>

“在學校里，老師就是你的媽媽?！?/p>

一聽到"老師就是媽媽”，英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英子，聽話。這是你第一次和媽媽分別，但媽媽不允許你哭。三……二……一……”

王芳數(shù)完了三個數(shù)字，但英子仍然不能控制自己。

“英子，英子……”王芳喊了好幾聲。

“不許哭了！”王芳突然吼了一聲，見英子突然停了下來，她接著說，“對不起，英子。但你要知道，你將來還要獨自面對很多的事，媽媽不可能永遠陪著你。明天就是你走向獨立的第一天！”

英子好像懵了，又好像懂了，她突然平靜了下來。

看著恢復平靜的英子，王芳接著說：“媽媽還有個小要求?！?/p>

英子并沒有回答。

“明天在學校門口會有很多和你一樣的小朋友，你要做最勇敢的那一個。好嗎？”

英子還是沒有反應。

王芳搖了搖毫無反應的英子。

英子呆呆地點了點頭。

“真乖！媽媽最愛你了！”

正是這樣，英子成了眾多第一天上幼兒園的小朋友里，為數(shù)不多的“勇敢小孩”。一時間，她得到了老師和其他家長的夸贊。那些哭鬧孩子的家長都紛紛讓自己的孩子向英子學習。

那一刻，王芳只覺陽光灑在臉上的感覺，又暖又香。

在英子眼里：

她清楚地記得她媽媽在上幼兒園前一天對她講的話。

她記得三年來，媽媽幾乎24小時守護著她。無論衣食住行，媽媽都能給她保駕護航。對她來說，媽媽就是她的全部。在她的頭腦里，媽媽和她永遠在一起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她永遠不會去想，也想象不到，世界上竟然還會有和媽媽分開這種事。

可現(xiàn)在，媽媽卻告訴她必須要和媽媽分開了。特別是聽到“老師就是媽媽”這句話，英子已經(jīng)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她很想用哭泣來換取媽媽的同情和溫暖。但她沒想到的是，得來的不是擁抱與愛，而是一聲怒吼。那一刻，英子的世界全黑了。她好像突然懂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懂。她只記得媽媽要她勇敢，她只聽到媽媽讓她不哭。她終于知道眼淚已經(jīng)不像以前有作用了。

那天早晨，媽媽帶著英子來到校門口，發(fā)現(xiàn)有很多小朋友已經(jīng)在那里了。

可那場面，真可謂一片“凄慘”。

孩子哭的，孩子鬧的，老師拽的，家長推的，保安抱的，跑的，爬的，滾的……

看到這一切，英子突然懂了為什么媽媽昨天要和她說那些話。

她看到媽媽沖她點了點頭，揮了揮手。不知為什么，英子那一刻真的好想哭。她的淚水已經(jīng)包在了眼眶里?？蛇@時，她看見她的媽媽又沖她搖了搖頭。她知道，媽媽在告訴她不能哭出來。英子終于轉(zhuǎn)過了頭，獨自向前走去。

那一剎，英子就像萬草叢中唯一的花，也像災難突發(fā)時唯一的逆行者。在眾目睽睽之下，英子邁著小小的步伐，走進了幼兒園的大門。

可王芳不知道的是，英子在進校門后，眼淚奪眶而出，哭成了淚人。但她不敢回頭，她怕媽媽看見。

可英子也不知道的是，王芳在校外久久沒有離去，她的臉上洋溢著滿意的笑容，同樣哭成了淚人。

02

媽媽，我好絕望

?

“媽媽，我好絕望。”這是王芳在幻聽時聽到最多的一句話。

那年，英子6歲。

那時的英子剛上小學一年級。雖然年齡還只有6歲，但英子卻和幼兒園時完全不同了。她更有自己的想法了。

這天，媽媽照例在學校門口等著放學出來的英子。王芳聽見一聲鈴響，不一會兒，穿著清一色藍色校服的學生便如巨浪般朝門口涌來。只是這道巨浪從小到大，再從大到小，王芳始終沒有看到英子的影子。王芳焦急地掏出了電話。

這時，英子在班主任老師的帶領下走了出來。王芳遠遠地看著英子，她感覺英子似乎很不開心。

老師把英子帶到王芳跟前，沖著英子說道：“英子，媽媽來接你了?！?/p>

英子低著頭沒有說話。

王芳感覺不太對勁，對英子說：“英子，怎么了呀？”

英子仍然沒有回答，低著頭杵在那里。

“那你等一下媽媽?！蓖醴紝τ⒆诱f。

王芳和老師走到一邊，王芳問老師：“英子今天怎么了？”

“還是那樣?！?/p>

“這次已經(jīng)是第三次了吧？”

“是的,回家之后，還是多多教導英子一下吧?！?/p>

“給您添麻煩了?！?/p>

“沒關系，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都是希望英子好?！?/p>

“謝謝您?！?/p>

王芳與老師道別后，又走到了英子身邊。

“咱回家再說?！?/p>

英子自始至終沒有說話，直到回到了家中。

這是英子第三次和同學打架了。其實說打架，也不至于。只不過是小孩子之間的一些小情緒引發(fā)的拉扯罷了。但對王芳來講，這是絕對不允許的。畢竟英子是個女孩子，成天打架，不好好學習，這樣下去怎么行。

王芳這天終于是要開“打戒”了。

她一把將英子推進房間，自己也走了進去，然后“啪”的一聲將房間的門反鎖了起來。還背著書包的英子不由自主地一步步向后退去。

她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向她走來。那一刻，她不敢相信這個黑影居然是她的媽媽。

黑影說話了。

“為什么打架？”

“因為……因為他們笑我?！?/p>

“那他們?yōu)槭裁葱δ?？?/p>

“因為我……罰站了?！?/p>

“那你為什么罰站？”

“因為我做眼保健操時，把眼睛……睜開了。”

“那你為什么要睜開眼睛？”

“因為我想看看別的同學有沒有睜眼?！?/p>

“結(jié)果呢？”

“沒有?！?/p>

“老師怎么要求你們的？”

“老師說，如果睜著眼做操的話，眼睛會越做越差?！?/p>

“那為什么不聽老師的話?！?/p>

“我……我……”

“說話?！?/p>

“我想知道……”

“想知道媽媽會不會生氣嗎？”

“不是?！?/p>

“那是什么？”

“想知道……想知道如果睜著眼做操，眼睛會不會真的變差?！?/p>

“你是傻子嗎！”王芳的聲音突然變得很大。

“明給你說了吧。今天，媽媽要打你。雖然媽媽也很心痛，但媽媽必須給你一次教訓，希望你在此之后不要再這樣不聽話?！?/p>

王芳從門后拿出了一根雞毛撣子。

英子頓時放聲號啕了起來。

“媽媽，我錯了！媽媽，我不敢了！”

可無論英子怎么喊，對面的這道黑影都沒有停止它的動作。英子只覺身上四處都火辣辣地燒了起來。

到最后，英子已經(jīng)不再哭喊。這不是因為沒有力氣，而是因為她知道無論再怎么叫再怎么哭，對面這道黑影都不會停手，更不會有任何人進來救她。

這是她第一次明白了一個詞語——絕望。

03

媽媽，我好恐懼

?

“媽媽，我好恐懼?！边@是王芳在幻聽時聽到的聲音最小的一句話。

那年，英子9歲。

這時的英子又與剛上小學時不同，她不僅有了更多的想法，甚至有時候會使用一些伎倆來應對身邊的人和事了。

那天，是英子爺爺?shù)纳?，又正好逢周末。一起床，英子就跑到媽媽身邊?/p>

“媽媽，今天我們?nèi)敔敿液貌缓?？?/p>

“好呀?？墒菭敔斪≡诤苓h很遠的地方，要爸爸騎車帶我們?nèi)ゲ判?。?/p>

“那爸爸去哪了呢？”

“爸爸在馮叔叔家下棋呢?！?/p>

“那我去叫爸爸好了?！?/p>

“好啊。如果你能說服爸爸，那今天我們就去爺爺家?！?/p>

英子轉(zhuǎn)眼就穿好了衣服，一溜煙兒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英子跑到馮叔叔家門口，老遠就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爸爸和叔叔。他們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是一張小方桌，方桌上擺放著一個個紅紅綠綠的棋子。從遠處，一個個“吃”“將”“兌”的聲音向英子傳來。英子雖然聽不懂，但她能感覺到他們的開心。

英子回了回神，這才想起她的目的來。于是，她快速地跑到爸爸的身邊，甚至連馮叔叔都忘記喊了。

“爸爸！”

爸爸一臉愁云，死死地盯著棋盤沒有應聲。

“爸爸！”

“別鬧！爸爸下棋呢！”

“爸爸！我們?nèi)敔敿野?。?/p>

“叫你別鬧。下完這盤再說?！?/p>

英子似乎看到了希望。于是，她安安靜靜地在一旁等待著。

“將！哈哈！馬后炮！”爸爸笑得很開心。

英子見時機已到，再次開始了游說。

“爸爸，我們?nèi)敔敿野??！?/p>

只見爸爸并沒有理她，而是把混亂的棋子又擺到了棋盤之上。

“你不是說下完就去嗎？”

“今天去不了。爺爺家太遠了?！卑职诛@得很敷衍。

“可是今天是爺爺?shù)纳瞻?。?/p>

“說不去就不去。你玩你的去吧?！?/p>

“可是，我想到爺爺家去?！?/p>

爸爸此時已經(jīng)完全沒有在聽英子講話了，而是專心致志地思考著棋局。

可英子沒有放棄，她還在左一聲右一聲地喊著爸爸。

直到爸爸再次喊了一聲“吃”！英子終于知道爸爸已經(jīng)完全將她忽視了。

情急之下，英子一把將棋盤掀翻在地，32枚棋子灑得滿院子到處滾動。

英子看到爸爸終于轉(zhuǎn)過了臉，看向了她。但在英子看來，那已經(jīng)不是一張人臉，而是一張布滿了“殺氣”的鬼臉！

英子嚇得趕緊朝院門跑去。她跑到了院外，回了回頭。她多么希望爸爸沒有追出來，但卻看到爸爸加快了腳步，朝她疾步走來。爸爸腰間的鑰匙環(huán)上的鑰匙發(fā)出“叮?！表懧暎宦犨@聲音越來越急，越來越近。英子害怕到了極點，她轉(zhuǎn)過頭瘋狂地奔跑起來！

英子一邊跑一邊聽，可鑰匙發(fā)出的聲音卻一直跟得很緊。她趁著路口拐彎，回頭覷了一眼，只見爸爸還緊緊跟在后面，而且越來越近。

拐過彎，英子更加瘋狂地開始奔跑，可無奈體力已經(jīng)跟不上了。她聽到身后的鑰匙聲已經(jīng)來到了身旁。她一回頭，爸爸正黑著臉站后面！

英子想再次加速逃跑，可一個不注意，她跌倒了。她的膝蓋開始流血，她的眼睛開始流淚，但她此時只有一個想法——跑！

英子不顧疼痛爬起了身，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跑回了家。

英子逃到家中，媽媽看到滿腿是血的英子嚇了一跳，趕緊抓住了英子?？稍诒蛔プ〉哪且粍x，英子像瘋了一樣開始掙扎。媽媽趕忙松開了手，追進了屋。

此時，爸爸終于回來了。

聽到鑰匙的聲音，英子害怕極了。她躲在家中的桌子下等待自己命運的到來。

好在這時媽媽站了出來，她見爸爸要進門，趕忙把門關上并反鎖了。

英子在這一刻終于感到了一絲絲的安全，但眼睛還是緊緊地盯著那道被媽媽擋著的門。

就在這時，“嘣嘣嘣”的敲門聲打破了寂靜。英子聽見門外的爸爸不停地喊著開門。英子的心一下子又提到了嗓子眼兒，她往桌子的里邊又退了兩步，咬著自己的衣服，壓著自己的聲音再次大哭起來。

雖然爸爸最后還是進來了，雖然進來以后也沒有收拾英子。但這道恐懼的陰影卻一直留在了英子的心里。

04

媽媽，我好愛你

“媽媽，我好愛你?！边@是王芳在幻聽時聽到的最后一句話。

這天，是英子死后三年的祭日。

王芳每年一到這個時候就會把自己鎖在家里不出門，今年還是一樣。不同的是，今年多了一個人陪她，那就是李歸?？粗稍诖采虾艉舸笏睦顨w，王芳一下子就想起了英子。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她一直在想，為什么英子要走。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讓英子傷心了。

可思來想去，王芳并沒有發(fā)現(xiàn)什么特別不對勁的地方。盡管母女之間時常會有一些小矛盾，但這絕不是引發(fā)英子自殺的原因。到底是為什么呢？王芳越想越頭疼，一陣暈眩，王芳感到自己又要發(fā)病了。

“媽媽，我好想哭……”

“媽媽，我好絕望……”

“媽媽，我好恐懼……”

“媽媽，我好愛你……”

一句句英子的聲音再次回蕩在王芳的耳邊。王芳再一次用盡全力抬起了頭，盡管每次抬頭都以失敗告終，但她從來沒有放棄過。

這一次，她終于看到了。

英子背著書包，站在學校頂樓的平臺，正靜靜地站在那里，面對著她。

“英子！英子你終于回來了！”王芳一邊哭一邊喊。

“媽媽。”那個煙云般的英子竟然發(fā)出了聲音。

“我好想你，英子！”

“我也想你，媽媽?！?/p>

王芳聽到這話，不自覺得向英子走去。可當她伸手一摟，卻摟了個空。這才發(fā)現(xiàn)眼前的英子并不是真正的英子，而只是一抹煙云。王芳再次痛聲大哭起來。

“媽媽。請不要哭?！?/p>

“媽媽怎么可能不哭！你已經(jīng)離開媽媽三年了，三年了啊！”

“媽媽。你知道我為什么要選擇離開嗎？”

“媽媽不知道啊，你怎么這么傻啊。英子?！?/p>

“因為我太愛你了?！?/p>

“你愛媽媽，你又怎么舍得扔下媽媽啊。”

“因為太愛，所以離開。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聽懂?！?/p>

“媽媽聽不懂，媽媽只希望你回來，回到媽媽身邊來好嗎？”

“媽媽，我已經(jīng)回不來了。我只想告訴你，英子其實是愛媽媽的。您聽我說，好嗎？”

王芳漸漸停止了哭泣。

“其實我是害怕自殺的。因為我怕我自殺之后就再也見不到我最親愛的媽媽了。但在決定自殺的前一天，我讀到了哪吒的故事。他因為闖下了大禍，害得全村的人都要受到滅頂之災。哪吒卻用了一個辦法化解了這場災難。那就是‘剔骨還父，割肉還母’。我想了想我大概也和哪吒一樣，是一個沒有給父母爭氣的孩子。媽媽讓我勇敢，我卻連讀幼兒園不哭都做不到。媽媽讓我聽老師的話，我卻天天被老師批評，被同學嘲笑。媽媽讓我說服爸爸一起去爺爺家，我不僅惹惱了爸爸，還讓媽媽替我抵擋爸爸。還有更多更多的事，我一直都沒有讓媽媽真正滿意過。我想，我可能不僅不能給媽媽帶去幸福，反而會給媽媽帶去苦惱與麻煩吧。這樣的孩子不是和哪吒一模一樣嗎？我的生命是您給的，我只能將這個生命毀滅，才能報答您的恩情。所以，在準備跳下去的時候，我有意轉(zhuǎn)回來朝著攝像頭揮了揮手，笑了一笑。那就是在向媽媽告別呀。我知道，在那一刻，我欠媽媽的東西，終于能夠還清了?！?/p>

王芳聽到這里，早已哭得說不出來一個字。她終于知道了英子自殺的原因。她也終于知道了兇手是誰。

“媽媽，你不要傷心。是英子做得不好。不能怪媽媽?！?/p>

王芳將頭埋進蜷曲的雙膝，不敢再看英子一眼。

“媽媽，英子要走了。媽媽，英子好愛你。再見了，媽媽。”

王芳再次抬起了頭，看著消散的煙云，英子的模樣變得越來越不清晰，王芳用盡全力大聲哭喊，但卻沒有發(fā)出一點聲音，她拼命向前伸出雙手，但卻再也不可能摸到英子的身影。

英子的影像在最后一朵煙云消散后徹底不見了。

王芳只覺頭痛欲裂，然后陷入了昏迷。

尾聲

“哇哇哇”的一陣哭聲終于將王芳喚醒，她緩緩地睜開雙眼，眼前首先出現(xiàn)的是抱著李歸的老公。老公告訴她，她已經(jīng)在醫(yī)院昏迷了整整12個日夜。王芳這才想起12天前發(fā)生的一切。只是對王芳來講，這12個日夜更像12個年頭，又短又長，又長又短。

她看了看抱著她的老公又看了看剛被奶瓶安撫好了的李歸。

一滴眼淚從她的眼眶緩緩流出。

只是沒有人知道，這滴淚中是包含著悲傷還是充滿著希望。

窗外，一片樹葉離開了樹枝，緩緩地飄落下來。

遠處，一道陽光穿透了烏云，讓她看到了新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