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6月30日

一年中最好的季節(jié)，不冷不熱，無風(fēng)無塵。該開的花兒，開了；該便宜的青菜，便宜了。老陸經(jīng)常坐在蘭花盆前，大口大口地嚼著茼蒿和生菜，同時為我摘去粘在身上的蒼耳種子。

蒼耳是我在草地上打滾時粘上的，沾上了就擺脫不掉，經(jīng)常扎得我一跳一跳的。我恨蒼耳的這種做派，老陸說這是蒼耳存續(xù)和繁衍的本能，是經(jīng)歷過無數(shù)次失敗才進(jìn)化出來的能力，要正確理解。

我不想理解，也不追求正確。

小區(qū)的住戶漸多，狗子的隊伍也逐步擴(kuò)大。新來的柯基，叫“順子”，新來的德牧叫“小梅”。順子是女狗，小梅是男狗。這一男一女，一見面就打得火熱。本來，順子和小梅都是我的好朋友，可它倆一見面就忘記了我的存在。這件事，我無論如何也不能正確理解。

后來，我聽說，聽維尼說的，小梅每天都會叼著自己的玩具蹲在順子家門口等著，一聽到樓上傳來的腳步聲就興奮不已，小尾巴都快搖斷了。我的心里涼涼的，不是因為被冷落，而是感覺到了老陸說過的那種感覺：“無?！薄?/p>

我估計，老陸也注意到了我情緒上的波動，每天散步時，都會避開人多狗雜的核心地段，滿眼見到的都是青翠的草、繁榮的花，清清靜靜地讓我療傷。然而，有些事情，一旦觸及靈魂，就不是逃避所能解決的了。

今天，我倆扒著小區(qū)東北角的欄桿看牛吃草，看了二十多分鐘。整體氣氛，從表面上看，是清閑祥和的，實際上暗流涌動。

后來我實在忍不住了，就假裝打了個哈欠，然后問老陸，“你說順子和小梅是怎么回事??？”

老陸撇了撇嘴，鬼頭鬼腦地看了看我，說，“那就是愛情吧?！?/p>

我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因為我是第一次聽老陸說到愛情，因此也就無法判斷他是在善良地安慰還是在惡意地嘲諷。

我并沒有掩飾自己的心虛，就追問，“什么是愛情，麻煩你告訴我，你好好說，別扯用不著的。”

老陸點上了一支煙，說，“愛情就是每時每刻都想在一起?！崩详懲鲁鲆粓F(tuán)煙霧，接著又補(bǔ)充，“愛情，就是對生命過程的一種深度參與?！?/p>

我想了想，真誠地回答他，“你說的第一句話，是人話，我懂了。第二句不是。”

老陸不置可否，沖著牛群發(fā)呆。

我把兩只前爪交叉在一起，仰起頭對他說，“你見過愛情嗎？”

老陸說，“嗯”。

我習(xí)慣了老陸這種不冷不熱的態(tài)度，又問了一句，“除了小梅和順子它倆，還有別的愛情嗎？”

老陸用夾著香煙的前爪撓了撓眉毛，沒做聲。

“還有愛情嗎？？”我的追問是很堅決的。

“愛情早就死了?！崩详懙幕卮饹]好氣。

我對老陸向來沒有惡意，我的問題太多，關(guān)于這個世界，關(guān)于狗，關(guān)于人。我無法控制自己的好奇心。

我，接著問?！皭矍槭窃趺此赖模俊?/p>

“遭到了暗算。”老陸有些不耐煩。

“是誰暗算了愛情？”我追問的思路很清晰?！暗降资钦l？”

老陸嘆了一口氣，說，“我就是告訴了你答案，你也不會認(rèn)為我說的是人話。你怎么那么多的為什么？！”

“那你倒是說啊?！蔽姨翎叺貞?yīng)答。

老陸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一直等到牛群開始向后山集結(jié)，老陸才再次張開了嘴。這次，他是說給自己聽的，說的時候既不看我，也無心于我的反應(yīng)。

“將愛情置于死地的，是功名利祿，簡稱功利。狗子的世界之所以干干凈凈，之所以愛情之花處處開放，是因為徹底棄絕了功利......現(xiàn)實的情況是，貪婪和虛偽大行其道，愛情沒有了土壤；無時無刻不在一起變成了無時無刻不猜疑，深度參與變成了深度攪和......你說你沐浴在愛河中，只會招來恥笑......”

我自然聽不懂他這番非人之語，又不敢貿(mào)然打斷他，只好瞪大了眼睛豎起耳朵聽著。他又不吱聲了，我繼續(xù)挑起話題，“那你說，愛情死了多長時間了？”

“十年?！崩详懨摽诙觯拔易蛱炻牭母枘阋猜牭搅耍菏曛笪覀兪桥笥?，再也找不到擁抱的理由。”

老陸說完這句，扔掉了煙蒂，準(zhǔn)備起身離開，我也舒展腰身，同時沒有忘記又問了一句，“功利太可惡了，它既然暗算了美好的愛情，那為啥不滅了它？”

老陸一聲冷笑，“想的美！你要滅了功利，先要滅了自己?！?/p>

這次輪到我陷入沉默。

在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了最不希望看到的一幕：小梅和順子氣喘吁吁地撕咬在一起，目空一切。

老陸佯裝看手機(jī)，我佯裝啥也沒看見，并在單元門前的腳墊上擦了擦四只爪子，等著老陸掏鑰匙開門。上樓的時候，我內(nèi)心充滿憂傷，低著頭問老陸，“那你如何看待我和維尼？”

老陸的手背在身后，緊握著折成一束的牽引繩。他的話語在空蕩蕩的走廊里異常冷酷響亮：“你和維尼？哈哈，互相把草屑、屎，還有唾液，涂抹在對方身上，你說那能算什么？最多算友情吧？不過你要好好珍惜維尼，因為，一旦友情的門檻過高，愛情就遙不可及了。有朝一日，如果維尼真的轉(zhuǎn)型成為一位流浪歌手，如你所愿，你可以和它深度交往。不過我提醒你，維尼的性格只適合演唱民謠或者輕搖滾，而現(xiàn)在比較火的能賺到錢的是RAP。我可不想讓你和它夜宿街頭。兩條狗一起數(shù)星星，那是喝多了才能做的事?！?br>

聽到這里，我明白了老陸剛才那句話的含義。與其干掉功利，不如干掉自己。我覺得，他好像陷入了一個無解的深淵。我還覺得，老陸所說的那個功利，像極了蒼耳的種子，善于糾纏，難以擺脫，時不時就刺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