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貓貨郎:
我一直想去下雪的地方看看,可是家里不讓。他們說,那兒太冷了,我一去到那兒就會凍僵的,就再也回不來了??紤]到我們生活的地方長年炎熱,沒有四季,一年只分雨季和旱季,我也有點擔心,萬一極端天氣出現(xiàn),我們生活的世界不就被摧毀了嗎?想到這,我竟覺得連腳下的土地都有點不真實了……你會不會覺得這很可笑?明明是艷陽高照,大地上的一切清晰而確鑿,我卻有一瞬間的恍惚,覺得不真實,好像這一切會馬上消失似的,竟然后怕起來!貓貨郎,你曾有過這樣的瞬間嗎?會不會因為自己所處的世界有一忽兒的不確定而害怕呢?我是不是病了?。?!
祝:平安
小豆丁
親愛的小豆?。?/p>
我覺得我也有過這樣的時刻:我發(fā)現(xiàn)自己存在的世界可能是虛構的,是另一個世界的什么人為了好玩或是為了無聊而創(chuàng)造出來的,那我去哪兒尋找自己真實存在的證明呢?不是開玩笑,這樣的感覺真的會有,而且有著強烈的沖擊力,足以讓我懷疑貓生。
記得書上說,古代有個叫莊周的看園子的人,睡著時候夢見自己是只蝴蝶,在園中翩然起舞,從他飛的高度來看,正好把他平時活動的場地看得清清楚楚,纖毫畢現(xiàn)!這一定是件給他極大驚喜的事!可惜這樣的快樂不持久,他一下子醒了,發(fā)現(xiàn)自己還是莊周,不是蝴蝶,環(huán)顧四周,園子還是園子,陋室還是陋室,墻壁上的裂痕還漏著風——如果不是做過一回蝴蝶,還看不出這樣的環(huán)境有多美!所以他后來感嘆說,不知道我是在蝴蝶的夢里呢,還是蝴蝶在我的夢里……你看,他這不是說胡話嗎?誰是敘述者,誰就是在夢里,這不結了?至于誰是敘述者的敘述者……嗯,這就是你我都曾碰到的問題了:這夢一旦醒了,敘述者的身份也丟失了,怎么辦?
依我看,該怎么拌怎么拌,醒了,可以有另一個身份,另一種生活,并沒有損失什么呀~要是本來沒有身份,沒有生活,就更談不上什么損失了吧?在自己能敘述的生活里盡量敘述,其他的事,也管不著啦~說到底,擁有造夢功能,倒是自帶的快樂之一種呢~
古時候離這個莊周半個地球遠,在地中海的小半島上有個城邦,里面有個奴隸叫伊索,因為太能講故事,竟被特許恢復了自由人身份。他身后留下好多寓言故事,有些是自己想的,有些是加工過別人說的,這些故事有一種魔力:看到、聽到、讀到故事的人,會覺得無比熟悉,覺得真是自己的世界發(fā)生的事??墒翘鞎缘?,原來的故事發(fā)生在哪個世界!伊索的故事里,主角都是動物植物,配角是人類,并且人類常常是丑角或是反角。后世的人們對這些故事卻極為欣賞,仿佛毫不介意自己被嘲諷似的!那些研究文化人類學的家伙說,伊索寓言里隱含著古希臘人對自然萬物以及人類社會的態(tài)度:人類在萬物當中不是主宰,而是學生,他們必須謙卑地從自然界或更超越的層次去學習,豐富自己的內心,拓寬自己的視野。我覺得,講故事的人,無論是動物還是人類,都是有“權力”的人,TA未必是世界的主宰,可是TA的敘述在建構一個獨特的世界,這種“獨特”又分明有一種共性,影響到其他的生命……
啊,我跑題了,很抱歉,小豆丁。我就是想告訴你,不用擔心,那些瞬間的不真實感,是生活里的小縫隙,如果你足夠好奇,可以透過小縫隙有新的發(fā)現(xiàn)呢!
此刻,在你的世界,陽光猛烈,樹影婆娑,吹來的風都是暖暖的,可知我有多羨慕你!我的爪子快凍僵了,不行,我得起來活動活動了,先聊到這。有空歡迎來看雪——我這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雪。
祝:開心
你的朋友,貓貨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