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我這樣一個亡命江湖的人，向來是行不更名、坐不提姓的。沒錯，不提姓。不是因為我的姓有多拗口，也不是名字太好遮蓋了姓氏。相反的，我覺得“大驢”這個名字確實不怎么叫得出口、拿得出手。主要是我一整個父氏家族的長輩們，親切的教導我:別說你姓啥！別說咱們家生出來個你！可畢竟，已經(jīng)不能報出家門了，如果再把名號混丟，那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大驢就大驢吧。
當然，誰在江湖上還沒幾個意氣相投的生死故友呢？我在比現(xiàn)在年少太多的時候，八拜結(jié)交了三位肝膽相照的兄弟！我們把名號叫的如同從一個娘腸子里爬出來的那樣整齊:大驢、二驢、三驢、板凳，對應的是我、四弟、三弟和二弟。結(jié)拜當日，偷雞捉狗歃血酒、舉案焚香死生隨。那種豪情義氣的場面是我一生都難以忘懷的，當然也包括被表舅媽拎著搟面杖，咒罵祖宗十八代的追趕了好幾條街——那只朝鳳蘆花颯爽下蛋雞是順表舅家的。
被追的時候，我很想和板凳說:二弟！這下知道我們結(jié)拜的目的了吧，看，表舅媽罵的多難聽啊，我們就是要讓這類人，以后變得有文化、有素質(zhì)！我最終還是沒說出口，因為二弟為了掩護我（后來他說是因為踩空了、摔倒了、太疼了。）竟然硬生生給表舅媽跪下了！義氣?。∵@人間還有什么比義氣更堪比云天的事情了呢？！若不是二弟這般，我怎么可能順利的逃脫啊。
我正要喊老四他倆，快把狗放回去的時候，十四叔已經(jīng)俘虜了三弟，連帶著把四弟也拉在右手上，我想:我這個做大哥的，怎么可能放任十四叔這種滅絕人性的人，拷打凌辱二驢和三驢！我走向十四叔他們，走的就特義薄云天那種，盡管腿肚子也是軟的，手心里也有汗?？墒?，兄弟義氣不允許我露怯??！至少，我必須裝出一副草莽英雄的樣子來啊。我說:“十四叔……”三弟很焦急，我想攔都攔不住，他直接對著十四叔大喊說:“我五月哥說他去年打過狂犬預苗，他還說他家四娘告訴他，以后不用怕狗，然后他就把大黃拖走了！我們兩個是怕他被咬，才跟著他的！”說完估計是想被十四叔表揚幾句吧，硬是往十四叔身邊還貼近了幾許。
其實我不生氣三弟四弟的倒戈與背叛，因為我身為結(jié)拜大哥，就要隨時做好成全他們，犧牲自己的準備。我生氣的是為什么不讓我親口說出來！這番激昂的臺詞就應該我來說的好吧！我看著十四叔和他左右的二驢、三驢，我笑了，“少年清奇一身骨，無邊日月照英發(fā)”的笑著，我說:“十四叔，他倆一個告訴我你家大黃在哪，一個給我拿的油梭子，要不大黃能聽我的嗎……”
許是十四叔見慣了我們這種同仇敵愾的義氣吧。十四叔當然還是那么的像孤獨的刺客（說真的，要不是他老人家每次見我惹禍就揍我，我真的不介意把他當做我的偶像的）。此刻，他用蘸滿悠悠歲月的豪橫嗓音對我說:“不爭氣的東西！帶著小的，將來還不搶男霸女！打死你個欠扒皮的……”結(jié)局不必細說，大家都知道，再怎么初生牛犢不怕虎，可是技法上的差別，是不可逾越的鴻溝，后來我立志終有一天，待我爐火純青之日，必將向十四叔再行討教。我這么說吧，十四叔下手比我老爹那可輕了去了，這頓打還真把我打得平添了許多得意！
……
后來，時間隨著每天的東升西落，轉(zhuǎn)眼很多年也就過去了。我們四兄弟的情義卻真的伴隨著年華的厚重，也愈來愈深。我那時在部隊，覺得這身軍裝怎么看都英氣無比，就特意到服務社買了三套，郵寄回家，給板凳他們哥仨。板凳也很爭氣，特意打電話要我再郵一套女生穿的。我問他是不是給他姐啊，我說，二弟啊，玲子那么胖，可快別穿了，丟不起那人。他說不是，是給他女朋友！我聽完愣了半天，沒敢再言語。
每當三弟、四弟給我郵來家鄉(xiāng)煙的時候，戰(zhàn)友們除了哄搶以外，就很羨慕的說我真是可以，軍營內(nèi)外總有人掛念，不枉風雨人間一回如何如何。我就回答說:僥幸、僥幸。
后來，這種軍營和地方的暖心牽掛，一直伴我走到現(xiàn)在，時有接連，風雨不誤。
前天我給二驢打電話，我說:“老四，我愛上了一個姑娘，很好，很漂亮……”“大哥，你別說了！你別再愛姑娘了行嗎？我倒沒什么，關鍵你弟妹說了，再敢小母雞加雞蛋的郵給你，然后讓你給了不知道哪個小妖精的，她就把雞場燒了！”然后那邊弟妹就搶過電話:“大哥，別聽他瞎說，我說的是你該把大嫂領回來，咱家十幾萬只雞，嫂子看好哪只抓哪只！”我:“呃，嗯嗯……這個……”我知道他們兩口子真能干出來殺雞一千、流血一片的迎接他們口中的那個嫂子的（不過未必能包括我，哈哈。）
三弟在昨天給我發(fā)視頻，躲在廚房油煙機那抽煙:“大哥，你走出來吧，來，說說那姑娘長啥樣，趕緊成了……”就見他慢悠悠回頭，然后他家嬸子又絮叨開了:“掐死掐死，學那死小五月什么不好呢嘛，抽開大煙早晚肺子黑的呀，爛成狗都不啃了嘛！還開著電干什么嘛！哎！小五月啊，你處開女朋友了嘛！嬸子瞧瞧，哪家姑娘命那好了！看看有應當?shù)?，趕緊讓介紹這個死小偉啊！你們也真是不叫老的省心嘛……”我差點直播飆淚:“嬸子，沒到那一步?。 比缓笥终f:“老三啊，不和你說了，出去了?！蔽揖蛼鞌嗔恕?/p>
怕這個三驢子不分時候的來視頻，我文字發(fā)給他:老三，我沒辦法發(fā)給你那個姑娘的照片。這么說吧，那姑娘那小辮子能把所有俏皮扎盡，估計以后再沒有哪個姑娘的辮子能嬌羞過她了。我就特想跑過去告訴她說，你或許還不知道吧，你都已經(jīng)耗盡了世間的百媚千嬌，我也只好拿走這天下僅剩的溫柔與雄豪了。我想告訴你我喜歡你，用盡我的余生喜歡你！
我又發(fā):三弟，我還沒敢和那姑娘說呢，就那美的漂亮的呀，那小辮子左右各一個，扎的怎么那么直戳我心口啊！我都恨不得要去搶親那種！
三驢子微信過來一條語音，卻是板凳的聲音:
大哥，就別去搶親了，你過了叫大驢子的年紀，喜歡人家，就大踏步走過去，輕輕的告訴人家，就算人家不同意，也別傷心，人家不為難你個好歹的，以后咋管住你那脾氣?。∪思乙侵苯狱c頭了，你就替我們?nèi)齻€給人家跪下，咱們四個老爺們，還照顧不好四個小女子嗎？
過了一會兒，三弟的聲音:對，你要跪的脆生啊，要讓人家姑娘知道，你能對人家好，一輩子的好，能好到你愿意為她肝腦涂地的！你記沒記起啊大哥！
我給板凳、二驢、三驢發(fā)去同樣的一句話:弟弟們，大驢哥廢了，大驢哥發(fā)現(xiàn)，有些事不可以驢，驢了，就是個屁。
祭奠我這沒有奇跡的小半生，紀念我畢竟，還算過得有血有肉、略有點歌舞升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