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句
杜甫
兩個黃鸝鳴翠柳,
一行白鷺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里船。
兩個黃鸝鳴翠柳,
“兩只”,而不是一只,更不是三只,多只。一只,單。三只,有點亂。多只,則與抒情議題不匹配。兩只,則有完整無缺之感。樹上的鳥兒成雙對嘛。
“黃鸝”,漂亮,美好之鳥。
“鳴翠柳”,很美好的環(huán)境,很美好的生活狀態(tài),很美好的生活方式。此處環(huán)境宜人,此時歲月靜好,生活如意美滿。
一行白鷺上青天。
前句寫近景,此句把目光放長,放遠,看到遠方美景。
“一行”,不是一只,不是兩只,不是一群。而是一行,前后相繼相連,那是一個集體,那是一個團隊。
“白鷺”,漂亮,美好之鳥。
“上青天”,目標更宏大,更高,更挑戰(zhàn)。舞臺相對于翠柳也更大。
兩只于翠柳中嚶嚶相鳴的黃鸝,看到“一行白鷺上青天”,心里會有什么感受呢?我們這兩只黃鸝在翠柳間相鳴,你們那幾只白鷺排成一行沖向青天,奮翅高飛。黃鸝的內(nèi)心會不會有顫動與感染?生命的方向感與激情有沒有被召喚與點燃?
窗含西嶺千秋雪,
“窗含”,這個詞揭露了作者所在位置,前兩句乃作者于室內(nèi)看到室外之景,看到兩種生活方式,兩種存在狀態(tài)?!皟芍稽S鸝鳴翠柳”也許是自己存在狀態(tài)的景象,也許是眼中他者的景象,存在狀態(tài)。
自室內(nèi)由窗西望,可以看見西嶺之上千年未化之雪。近景遠景統(tǒng)一于一個畫面之中?;蛟S實寫,或刻畫之景乃暗喻?!按昂奔础靶暮?,“窗含西嶺千秋雪”即“心含西嶺千秋雪”,窗即心,景即情,情即景。
“西嶺”,很高,終年積雪的大雪山。西嶺可能因“爭高直指”而深入高空之冷,積雪于山,積雪于身,積雪于頂。
誰也因“爭高直指”而遇冷生雪,塊壘于心久久不融?山腳柳“翠”鳥“鳴”之時依然積雪于谷,于頂?!昂币苍S含有諧音的“寒”意。
“千秋”,應該不是自己一人生命長度的夸張,而是對另外一個時間對象的描述?!扒镅币苍S是一個大命題,大活,歷史的大項目。作者也許發(fā)現(xiàn)了一個歷史的大活,大項目。雪積千年,千年未融。
雪也許指一種品質(zhì),潔白,潔凈,高潔。這種品質(zhì)上承千年,接續(xù)至今,至此,至己。我的窗,“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里船。
“窗含西嶺千秋雪”之時,則“門泊東吳萬里船”。
“泊”,停放。隨時可以出發(fā),終究會出發(fā),不死的想法。一切都有準備。也許受“一行白鷺上青天”的激發(fā),也許與“上青天”的白鷺本是一個物種。也許此刻的生活狀態(tài)——“兩只黃鸝鳴翠柳”和一直想打開的生活狀態(tài)——“一行白鷺上青天”,“門泊東吳萬里船”是作者內(nèi)心一直聒噪提醒的聲音。要不要再等一等時間與機會?還是“時間開始了”,動手吧?還是時間該開始了?
也許?“門泊東吳萬里船”是出發(fā),也是等待,也是離開。而“窗含西嶺千秋雪”,是杜甫之所以出發(fā),等待,或者離開的原因。
還是?張瑋瑋《米店》里唱的:“愛人/你可感到明天已經(jīng)來臨/碼頭上停著我們的船/我會洗干凈頭發(fā)/爬上桅桿/撐起我們葡萄枝嫩葉般的家”。
杜甫對家的美學期望也許不僅僅是“兩只黃鸝鳴翠柳”,而是要再來點“一行白鷺上青天”的畫面,來點“門泊東吳萬里船”的狂想。
“舞步劃過空空的房間,時光就變成了煙”的生活該了結(jié)了。該“一手拿著蘋果,一手拿著命運”,離開“空空的房間”,坐上“門泊東吳萬里船”,去外邊“尋找自己的香”了。
“東吳萬里船”,“東吳”固然取與“西嶺”對仗,“萬里”取與“千秋”對仗,但二詞又在指向一些歷史事跡。
百度百科“萬里橋”:“三國時,蜀漢丞相諸葛亮曾在此設宴送費祎出使東吳,費祎嘆曰:‘萬里之行,始于此橋’,該橋由此得名。”據(jù)載康熙年間橋頭曾掛“武侯餞費祎處”的匾額。
杜甫有一首詩《狂夫》,也提到這座橋:
萬里橋西一草堂,
百花潭水即滄浪。
風含翠篠娟娟凈,
雨裛紅蕖冉冉香。
厚祿故人書斷絕,
恒饑稚子色凄涼。
欲填溝壑唯疏放,
自笑狂夫老更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