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一輛三輪車賣勁“咯噔咯噔”沖開濃霧,躍橫山野,快馬加鞭,挾著滾滾煙塵,向石硐里開來。他一路上不停地搖晃著車鈴,在村頭巷尾轉來轉去,那紅色的褂子燃燒著火焰,在這冷清的村落間顯得格外耀眼,連同他那充滿野性的粗獷、響亮又歡快的歌聲,一下沖淡了這恐怖與寒冷的清晨。
“喲,大炮,早??!”看見的人都打招呼,他笑出來四顆擋門牙。
石硐外,一通意外的電話,“喂,你好,你是?”讓千里之外的陌生倆人彼此有了聯系?;柫诵彰?、作了簡單介紹,倆人第一次聊天甚興。掛斷電話后她聽電話那頭猜想應該是一個溫柔穩(wěn)重的帥氣中年男子,心中便有些暗自期許。她等那通久違的電話不知等了許久,一天、一周亦或是好幾個月。夜晚她獨自望著窗外、聽著蟬鳴、品著月色、賞浩瀚星海,心就像失了魂兒,似沒有著落。夜此時端詳、寧靜,海風竟收斂了些,沒有了往日的咆哮,浪濤也沒兇猛拍打礁岸,一波波浪花泛起漣漪,微風撩起她的頭發(fā),縷縷絲絲競相飛舞,發(fā)絲與衣服摩擦,“莎吱”聲一清二楚。她的大腦一片空白,裹滿白布的右手臃腫得像剛殺過的四五百斤的肥豬,被裹著的斷骨脆碎四個手指的紗布鮮紅的血液正伺機而動,入侵了這白色領地,在星光的照耀下格外耀眼。不假思索的她正靠在窗前,目睹遠方發(fā)呆。一個陌生的電話才讓她感到斜掛頸部的斷手疼痛之感,乍一看:鮮紅的沼地已侵略完畢,地面也染上了幾許。她沒顧上那么多,接上電話:“喂,你好!”熟悉的聲音再次涌入腦海,侵襲整個身體,慌忙掛斷電話,從頭到腳深呼吸了一口氣,還在猶豫要不要撥回去,電話那頭又再次響起,還是熟悉的號碼,電話鈴聲在整個屋子回蕩,手略微抖動地拿起電話,心提到了桑子眼上。
“最近還好嗎?”
聲音顫顫微微地回了句:“不是很好,最近發(fā)生了很多事……”電話這頭慢慢沒有了聲音。
他聽著好像不太對勁。沉默了好一會兒,他又問:“可以和我說一說嗎?”
她才放下了戒備心將她右手折指的事情告知了他。那晚,倆人暢聊了一個通宵,從她如何一人獨自撫養(yǎng)三個孩子到他為何如今孑然一生,兩人敞開心扉,好似有了依靠。半年之久,除了忙著工作以外,兩人的唯一聯系方式就是電話往來。
那時我才上初一,正值夏季,庭院里的杏樹結的杏果兒個個玉婷飽滿,在敲鑼打鼓為姑娘們行及笄之禮。陽光透過杏葉,在石板上畫了大小不一的圈圈點點。眼睛穿過手做成的圓筒從里往外看,可見色彩斑斕。微風拂過,杏葉抖抖身子,呼了好一大口氣,甩去身上的浮沉,地板上的圓圈也隨之舞動。我和弟弟正切磋石頭剪刀布,先贏的可優(yōu)先踩著杏葉印出的圓圈玩跳板子的游戲。圍繞杏葉的弧形用白色粉筆畫了一塊長方形框,框里裝有大大小小的長、正方形格子,格子里寫上了奇偶數的阿拉伯數字。游戲規(guī)則要求奇數用單腳跳,偶數用雙腳跳,并在最快的時間內完成,外框大概有50米遠。一方在跳格子時,另一方可做干擾阻止對方前行,若對方腳落地或手著地,就要被淘汰出局,三局兩勝。我和弟弟的賭注則是誰輸了誰就要幫對方做一周的家務,贏的一方可以玩對方的所有玩具,并且要幫助對方瞞一件事,不允許向父母打小報告。這一件事包括:比如對方期末考試考砸了,把三十八分改成了八十八分;還有把大伯娘家的十六只小雞放在煮豬食的大鍋里燉了、四只放煤火的火洞里烤了……我們都在盤算著誰要為對方做多少周的家務、瞞幾件事。母親剛從豬圈里抬糞出來,把簸箕往腰右側一靠,迅速向下彎腰,又接續(xù)挺身而上,猛地一甩,糞便一層接一層地堆積成小尖山,山上還咕嚕咕嚕地吐著熱氣兒。我和弟弟也有模有樣地學著母親的抬甩糞動作,弟弟當糞,我的雙手當簸箕,為了更像母親的動作便讓他站得離糞近一點兒。做好立正姿勢,先是呼氣,后哈氣,接著屁股往后一甩,頭向上而擲,右腳前后磨地兩翻,雙袖挽臂,再由后向前助跑,順勢使上全身力氣而推,弟弟臉栽進了糞堆,落了個腳朝天,“哇”的一聲轟響耳側,見順勢不利,我一溜煙地想跑,被母親逮個正著。弟弟成了來自印度的“黑面臉”,兩只鼻孔和嘴里還插著糞芊。望著這黑包臉的生面孔,我竟憋不住哄堂大笑。一棵粗如大拇指的棍棒鞭在了我的屁股上,這應該是母親最生氣的一次。夜晚月色皎潔,星星笑瞇了眼,我被罰對著窗面壁思過。從窗戶凝視天空傻傻發(fā)呆,幻想去往月神林一探究竟:嫦娥仙子騰月之美,茂密深林處的玉兔食什物……一席話將我飄渺思緒拉了回來。
“這孩子實屬太調皮了,最是不好管的年紀,昨天才把隔壁鄰居家女兒的臉用石頭劃了大口子,人家來家里鬧事,家里值錢的東西都拿去抵債了,晚上被我打得劈開肉綻,全身紅腫。今兒把自己弟弟推向糞坑里,我讓她跪著自省……我還是出來吧?!彼f完,掛斷電話,長嘆一口氣。
她遇到心煩事就會在寂靜的夜晚打一通電話,我多次窺探電話里神秘的聲音,但每次都只能聽見她說話。不知什么時候,我已經在床頭聽了許久,最后一句話久久縈繞在耳邊。聽到床“嘎吱”響,我正準備匍匐爬去窗邊繼續(xù)跪著,她已經出現在我的身后,用手輕輕拍了我的肩膀,鎮(zhèn)定地說:“洗洗睡吧!”那晚,她輾轉反側,或是突然在床邊坐上很久,或是到庭院里埋著頭走上幾圈,亦或是將所有衣服折疊整整齊齊,像是有做不完的事,多了比平常時的忙碌,少了比以往時的喧鬧。她忙活了一陣子,又回到床邊雙手抱著腳坐著。
這一次坐得最為挺直,她喊:“溪謎?!?/p>
我“嗯?”
她說“要么我…… 你們……”
我說:“什么?”
“睡吧!”
她躺了下來,我也跟著睡去。天還未揭去朦朧的面紗,蛐蛐在低洼處打鼓,蟬鳥在樹梢處鳴歌,青蛙在田地里“打鑼”,魚兒在池塘里競躍。
二零零八年,雨災泛濫,村里好幾戶人家的牲畜被沖得不知去向。那晚,電閃雷鳴,狂風咆哮,雨發(fā)怒嘶吼,我從“嘣”的一聲中驚醒,床和地板在輕微搖晃。
她爬起來說:“我去看看外面,今晚怕龍王大怒,遷移居所地,把房屋連同人卷了?!?/p>
我睡睡醒醒跟著她守了一夜。第二天,幺奶家的房里灌滿了渾水和泥,一鼓熏臭味撲面而來,水上漂浮著許多雜物,兩千多斤的糧食全被水淹沒。我家房后的大樹連根拔起傾倒在屋頂上,水泥板裂開了一條縫,鋼筋中間彎下去了一截。
我打了哈欠,用腳試另一頭睡著的人兒,腳踢被窩迅梭而下,衣紐未扣,一只袖子半空懸著,鞋幫一頭散了架,身體前傾,栽了大跟頭。打開衣柜,她的衣服一掃而空,八零年的軍大包也不見蹤影,老年機和充電器整齊擺在軍大包的位置。向外光腳隨小路奔去,層層濃霧阻擋了前方視線。
我使出全身力氣大聲呼喊:“周師傅!”
沒有任何回應,只聽見摩托車漸行漸遠的油門聲。
回到家,手機上顯示:“照顧好家和自己,帶好小敬?!?/p>
我剛坐下,屁股都還沒捂熱,就被三伯喊去奶奶家里說有事和我商量。奶奶家和我家只是一道墻坎之隔。我家房子坐落于田壩的龍?zhí)渡厦妫看蜗掠陼r,場壩的石角下會“咕嚕咕?!钡赝侣毒?,周圍的辣子草長得挺拔粗壯,同時那也是小雞的快樂源泉,組成隊伍在周邊翻翻土,會大有所獲。
三伯說:“她走了,你以后得靠你自己!”屋里的氣氛頓時僵住,所有人陷入沉默。
我撥打電話:“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萌生了一個想法:“這家我管不了,外出打工也許是一條不錯的出路?!?/p>
第二天電話撥通,我質問:“你昨晚去哪了?”
“我搬了新家?!彼ㄗ匀簟?/p>
期間她和我通過電話,聊不到幾分鐘,就說有急事要忙。那天,她過生日,電話里聲音嘈雜,隱隱約約聽到一個陌生男子在說話,我問是誰,她說都是她的同事,便沒多想。
二零一五年,我胃疼得厲害,常昏厥休克,被迫休學,于是便和弟弟趕著客車來到她的身邊。為了節(jié)約路費,坐上旅游大巴,正遇臺風來襲,半路被司機丟在高速路口。手機關機打不開,拿著萬能充找不到插孔充電,四周空無一人,又記不住電話號碼,沿著路走了三個小時,找到服務區(qū)充上電給她撥打電話,他在電話里破口大罵,和熟人開車來到八十公里外的服務區(qū)接我和弟弟。他下了車,在路燈下映襯出了他瘦瘦高高的身影,上車后,我和弟弟不敢說話。
他向司機介紹道:“這是我的女兒兒子。”
司機隨口說了一句:“你姑娘長得真乖哩?!?/p>
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凌晨三點,我們終于抵達住的地方,她早早地做好飯等著我們,她消瘦憔悴了許多。房間不大,九平米的水泥房,樓板灰漿脫落一層,有些大快大塊地吊著,右邊的墻壁裂開了閃電型的兩條縫。
他闊嘴巴,身材很高大,瘦骨嶙峋,青銅臉色,孤傲的兩眼有些突兀,前半頭油光錚亮,后半頭稀疏花白頭發(fā),兩邊的顴骨大而方,一件褂子敞著兩襟,露出結實有力的八塊腹肌。
叼著大煙,他翹著二郎腿,挽起衣袖,抱拳叉腰說道:“兒喲,我們在哪做人做事為人坦蕩,人家找不到一句話說,她娘的,哪個敢多說一句話,我抽他媽兩大巴子!”
客人看了看他,微笑著說:“大哥這氣派,哪個敢比,多少人都沒有你的實力?!?/p>
待我們安頓下來,我和她住在西門一側的另一間房,弟弟和他睡那九平米的屋子里,白天四個人就擠在一堆吃飯。每次吃飯時,所有人都保持沉默,房間里只聽得見夾菜和吃飯聲,夾菜時小心翼翼。我和弟弟話最多,那一刻想表達就用抿笑。
說得最多的一句:“我給你添飯”,這是我們吃過最安靜的一次飯。也就是從這開始,吃飯不說話成了常往墨守的規(guī)矩,每一次吃飯都是在尷尬僵硬的氣氛中結束。
后來,二隊里面的街坊鄰居都不喜來我們家,遠方親戚來探親也是當天就返回,我每次留他們住一晚或多耍一兩天。
他們總說:“你叔那尊神佛,佇立那一動不動,嚴不語,兇神煞惡,是只吃人的老虎,沒意思,沒意思。”
他們建了一幢三百多平的自建房,12間房間,一個樓梯間,兩個衛(wèi)生間。二樓只貼上瓷磚,墻還沒粉刷,一樓家具裝修完花了近四十萬,這些積蓄載了七年打工仔。他沒爹沒娘,年輕時行錯了路坐了三十年的牢。他坐牢期間,父親被活活餓死,母親生病,雙雙離世,他沒來得及盡最后一份孝。坐牢期間,曾有一個未結婚的前妻,女孩懷有他的孩子,在他入牢后,離開了前豐二隊,后杳無音訊,至今未知。寨上有的人說他的孩子也許出生被扶養(yǎng)長大,也許還未出生就離開了這個世界。他托人問過,找不到后就再也沒尋找過了,那女孩后繼沒回來,也不知了去向。他也算是白手起家,因此,每逢人來,他都會將此事說上一遍。
“他娘的,老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沒用妻子兒女半文錢,還撫養(yǎng)三個孩子,培養(yǎng)出兩個大學生,砌了這么大的房子,外面也不欠帳。”他豎起大拇指拍著胸脯驕傲說道。
現實里大家都知道,他好喝酒賭博,成天無所事事就泡在麻將桌上,小錢他看不上,喜歡打大錢。
二零一七年,他總帶回十多萬,連她手斷賠工傷的五萬一起帶了回來,這筆錢多數是她用類風濕關節(jié)炎、骨質增生的雙腳,碎成渣的四指熬過一年三百六五天一天十二個小時,闌尾炎疼痛無法站立,一天僅靠啃白面饅頭,鋼筋抵著胸口緩解疼痛掙來的血汗錢。他們商量把這筆錢用在修房子上,他回到前豐后,整天以賭為生,蓬頭垢面,餓時泡桶面解決,拿幾百塊錢給大姨作為洗物的小費,不到數月,這筆錢一掃而空,還欠下了十多萬。有人給他介紹銀行利息率低,現貸現用,來得快些,他聽了后,又去銀行借了幾萬,緩解了燃眉之急。房子沒有修起來,正事兒也沒做。她給孩子打的生活費,若沒經過他的同意就會大吵大鬧。每次生活費的來源都要經過他的渠道打出。
有一次幺嬸給我打電話:“你叔每個月給你打多少錢?”
我回答:“600,不穩(wěn)定的時候一個月半也是一樣?!?/p>
幺嬸又問:“這個月打了沒有?!?/p>
“打了?!?/p>
“今天我看見你媽給他發(fā)800,他轉的600給你,中間的200被他暫扣了。”
我一下無話可說,給她撥通電話問了事實:“他是不是每次都暫扣了我的生活費?”她不語,我便知猜對了。每個月她給我打的是600,我體貼她撫養(yǎng)我們辛苦,常勤工儉學,做過家教、打過工、發(fā)過傳單、銷售、大棚,湊合湊合,也緊著夠用。我便回想以往,有時600一個月,甚至兩個月,生活費遲遲不下來,這中間原來還有這條道。
只要有人給予回應,他又繼續(xù):“你看洞門的吳家,至今房不像房,人不像人,狗日的是個鬼,子不孝,妻不敬,老子做事對得起天負得起地?!彼钕舱f大話,吹大牛,寨上的人都叫他“大炮?!?。
每次回家到石硐鎮(zhèn)上打摩托車,他們都會問:“去哪?”“去士貴家?!钡撬麄兌疾恢朗抠F是誰,說是“大炮牛家”,就知道是哪里了。
“得勒,上車吧!”在石硐鎮(zhèn)上打車,會遇到很多熟人,你給他們聊上我叔的時候,他們精氣神十足,會給你說上一段笑話劇本,講上一驚天動地的故事,但也會感寒風襲襲,瞬間經歷酸甜苦辣,春夏秋冬。
不知為什么,和他待在一起,我總感覺一股陰冷之氣,冷嗖嗖的。相處了十多天,也沒緩解這種氣氛。我越覺得他有些高深莫測,我猜不透他的人,看不懂他的心,隨時變測莫化,似熟悉又陌生。一次吃過晚飯,母親和弟弟外出散步,就留我和他在家里,他咳嗽兩聲,開始給我講道理。
“你知道中國成功的有哪些人嗎?”
我隨口說:“馬云?”那時我還不認識馬云,并不知道他是個什么人物。
他繼續(xù):“那你知道馬云為什么成功嗎?”
“不知道?!?/p>
“因為他媽的馬云沒有讀書,世界最厲害的人十個里面都是有九個沒讀書的,撿垃圾也能成為大老板,做有錢人!”
我心里想這是什么破道理,古人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p>
周恩來為中華崛起而讀書,魯迅棄醫(yī)從文解放中國人思想。老師教我們讀書是最好的出路,知識改變命運,面對他說的話我一臉疑問。
“現在廠里大把的學生,工資還沒普通老百姓的高,讀書能有什么出息?!?/p>
“誰說讀書沒有出息?!?/p>
“你懂點事?!?/p>
“我就要讀書,我還要考研?!?/p>
我們爭執(zhí)了半天,他氣得面紅赤耳,吼了我一聲:“你他么倔什么!”
我覺得很委屈,從那時候起,我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遠,也許開始我們就沒有彼此信任過,而是顧慮和猜忌。后面,他教我騎電瓶車,故意支開了母親和弟弟,又向我提了一次別讀書的想法,說得比上一次還多,我的腳踝被電瓶車腳蹬的架子刮得血淋淋,他也不管不顧。我和弟弟只差一歲,卻比弟弟早熟得多。
我向他側面提了要求:“你待她好,我們長大一樣孝敬您?!?/p>
他告訴我:“若要保住這個家,什么都得聽我的?!?/p>
“一家人和睦才算幸福,萬事商量,民主決定?!?/p>
“在老子面前,我就是天,我說話做事從一不二,聽不進我就要收拾人?!?/p>
我算是明白了,說不通便不說了。他坐在電瓶車的后面,我重心掌控不穩(wěn),直接開著車向前方撞去,眼見要落入江中,他一個急剎轉彎,地面火花四起,車輪卡在了江岸上,我和他被甩出很遠。電瓶立即燃起了火,焚了全身,我的右腳磨開了大口子,留了很多血,半邊臉淤青,暈了過去。醒來時住了院,他右手蹭了點皮,這件事作為交通事故處理。我不敢想,當時他不剎車,直奔江中,又會發(fā)生什么事呢?那次住院兩個星期,一條腿瘸跳半年。一年以來,我沒主動和他搭過話,中間的交集都靠她來完成,后再也沒提過這件事,這份陰深氣息又加重了些。
有一次,我和她聊著小時候發(fā)生的所有事情,突然門響了,他走了進來。我和她都很詫異,他走路無聲無息,在門外站了多久我們一無所知,我們說的話他聽了多少?他是剛巧路過那里,還是早有準備?此后,我和她聊以前的家事都開著門或是他在時我們一概不論。在他面前,說話做事都要分時段、看場合,平時都在外讀書、工作,逢年過節(jié)就去他那里,時間待得短一點倒還好些,住上十天半把月就會壓抑,頭頂烏云,散不去。
二零一八年永康夏天的夜市,高樓林立,街道上車水馬龍,熙來攘往的人群涌動,霓虹五彩繽紛,晚霞披上了七彩大衣。從四景河到月橋,四五百米的街道兩邊滿是攤。有賣水果的;賣衣服的;賣花鳥的;賣陶瓷的;還有賣泥人的;賣頭飾品的;賣吃食的。
“高價回收舊手機,十元一個;兩元,兩元,通通只要兩元;浙江溫州,浙江溫州,最大皮革廠倒閉了,老板吃喝嫖賭欠下3.5個億,帶著小姨子跑了。原價兩百多三百多的錢包,現在通通20塊……驚爆價!驚爆價!現在開始啦!帥哥靚妹這邊看,先生太太這邊瞧,你們手拉手,請往這邊走,東走走西走走,該出手時就出手!來我家超市買優(yōu)惠買實惠,買來買去買機會”等各種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煮成翻滾的熱粥,喧聲鼎沸,沿街設攤的商販個個高聲吆喝,露著笑臉,向顧客殷勤地兜攬生意。往前走,有一處很不起眼的攤位,這個攤位沒有燈火照明,攤主也沒像其他攤位的人吆喝,只是向別處的路燈借點光影,抬條小凳安靜地坐在那里。旁邊是裝滿梨的三輪車,中間擺放著一面很老舊的箱紙,上面寫滿歪歪扭扭十元三斤幾個大字,不仔細看,認不出來,字的每一筆各走各的,完全找不到主兒。攤主鞋子沾滿了黃泥,眉目的皺紋里隱藏著數條淚痕,攜帶一身疲憊的他此刻卸下包袱,打著屯兒睡了去。他走上去,拿走梨啃,梨的脆響聲喚醒了老板。
“這梨對多少錢一斤?”他問。
“十元三斤,不甜雙倍賠錢?!崩习逵袣鉄o力回答道。
“給我來二十元的,給老子把斤數稱足?!?/p>
“得勒,都是熟人,這點我還是清楚的?!?/p>
說完,老板拿起了點數稱了起來,稱好了將梨遞給了他。
“稱好了,還多送給你兩個?!?/p>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看向老板:“確定稱足了嗎?”
“稱足了?!崩习蹇隙ǖ鼗卮?。
他向別的攤位借了一把智能稱,將梨重新稱了一遍,六斤的梨稱下來四斤不足。
“這是稱足的嗎?”他剛說完。
就迅速把梨往攤位一甩,攤主還沒反應過來,鼻子便迎上了狠重的一拳,血當時噴涌而出。
“你他么的,老子給你說人話你偏不聽,稱時再三囑咐你稱足,今天老子教你怎么做人做事?!彼呎f拳頭又使勁向攤主打去。
攤主想要反擊,卻被他拎著頭發(fā)掀了個后仰翻,重摔在了地面。
攤主在地上翻來滾去,哼哼唧唧,大聲呼喊:“打死人啦!打死人啦!”
四周的人紛紛圍了過來,指指點點。他見狀更冒火三丈,砸爛整個攤場,隨手拿起板凳就要往老板的太陽穴砸,周圍的人拉住了,才幸免一次災禍,老板嚇慫了,拿起手機要報警。
他罵道:“你個狗日的,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警察來了我也要嘎了你,我來幫你報?!?/p>
他自己拿了電話打了110:“喂,永康市白楊路6號街發(fā)生斗毆事件,請趕快來處理?!?/p>
老板怒吼道:“這里是我的地盤,今晚我的兄弟齊聚,你別想活著走出這里?!?/p>
他面不改色:“天王老子來了也無濟于事,今晚我就讓你死得其所?!?/p>
大家都在相勸,說年輕人不懂事,看不長遠,讓他別計較,大家在外面謀生都不容易。警察到達現場,將現場保護了起來,他說了來龍去脈,最后讓攤主賠了錢,他沒接手。
走時說了一句:“就當他教的教育費。”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二零一九年,“三果一蔬”投資項目引進了石硐鎮(zhèn)。農田被征收,建大棚工程拉開帷幕,外地來的工程隊駐進了前豐村,劉老板和他的工人們租住了我們家。那個嚴冬,寒風刺骨,他站在家門口,眼睛不停朝路口眺望。到了黃昏,一輛東方卡車開進了我們家院壩,他和劉老板握了握手,將他們引到二樓住下,晚上閑來沒事就陪劉老板喝上兩杯,吹著大牛。打好關系后,劉老板將建大棚工程交由他負責,上下由他打點。他是一個洞察力高,思維敏捷的人,測算幾百萬幾億的工程費從不動筆。她則不同,每做一天就要如實記下,到月末,再用計算器一筆一筆加上。他做過很多大工程,幾百個工人的工時工天,腦里冥想,心理測算,不上四分之一個鐘頭就算得明明白白,絲毫不差。
工程隊里有人開玩笑:“楊周,你得算明白勒,不然結算工錢時要被群毆喔?!?/p>
“去他媽的,老子做事你放一千個心,存一百個膽,這點事做不好我吊狗尾巴甸死球了!”他昂首挺胸。
舊衙壩,有些不太平,今天這個老板攜款跑了,明天那邊工程爛尾了,后天所有施工隊的人集體罷工了,或是有人從大棚頂上摔下來砸傷了,或是工人去政府里討債要公道了……在他的包工隊里,上有花甲、古稀,下有弱冠、而立、不惑不同年齡的工人,有些建筑經驗十足,有些是專業(yè)戶,也有的是零基礎,靠蠻力謀生;有些是本地的兄弟朋友、街坊鄰居,有些是外地的打工人,算得上是一個不錯的建筑工隊。他剛入手買了一輛三輪車,三輪車鮮紅鮮紅的亮。剛買的第一天,他就開著三輪車從二隊向一隊炫了一圈。
見到他的都說:“喲,大炮牛買車啦,真酷喲,不錯不錯?!?/p>
他聽了興奮:“以后你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拖運全包在我的身上。”
材料到齊后,所有施工隊就開工蠻干,他也毫不遜色,領頭干在前面。他的隊伍建好了三個棚,其他的工程卻連棚頂都沒蓋。
工隊里面的人說:“大炮牛領頭就是好,掙錢身體長高高。”大家忍不住哄堂大笑。
開工的第一天,他的工程進展得最快,但好景不長,第二天就落下別的工程一大截。原因是六號棚爭吵得厲害,有一個叫大勇的小伙子給他遞材料時稍微慢了點,他將材料踢下,反手給了小伙子大巴掌。
“媽的,你個死腦筋,叫你這樣干你偏要那樣干。”
小伙子不服,直接辭工不干。那天,所有人遭了殃,都被他痛罵了一遍。第三天工人開始由二三十個減少到十來個,他心里越干越不痛快。
“你他娘的,豬腦殼的,不會動哈腦筋,你腦殼里面裝的是豆渣?!彼冎恿R。
到第十天,他的工人一個不剩,很多人都向老板反應投訴他脾氣暴躁,逮人就罵,懟人極強,不給人留活路,干完活的工人都怕他不給工錢。老板知道他臭脾氣不好,但人聰明能干,也沒多說什么,工程還是交給他負責。工程隊里一直鬧債荒,隔壁王老板攜著三百個工人的過命錢逃跑,所有人都等著這筆錢養(yǎng)家糊口。大棚公司拖欠農民工資,寨上人去報案都無濟于事,眼見不到希望,大家垂頭喪氣,政府拿百姓和王老板也沒轍兒。
大家都很絕望時,他在村里面第一個站出來,把所有村民集在一起,商量如何追債。大家兵分兩路:寨里的村民負責去政府拖住時間,每天班也不上,就抬著板凳坐在政府里集體罷工,不給工資就退還土地,將田地還原成當初的原樣,讓政府工作無法正常開展;他則帶著三個兄弟外出追王老板。不出三天的時間,政府答應年底多給土地分紅,工資按時發(fā),他帶著王老板回來,王老板坐了牢。他又集聚了一次村民,把所有工人工資一一結算,如實分發(fā),且吹上一番自己是如何做到的。所有人興高采烈,拍手叫好,今天在這家坐席,明天他家請客。他的工隊又從零到有,村里的人都搶著來他的工程隊搶活,表示愿意他當包工頭。人們知道他不會拖賬,而且有辦法把錢要回來,有保障。他的工程號角再次吹響,即便他說話難聽,潑皮無理,大家也都相視而笑忍著。
國家統(tǒng)一規(guī)劃大棚旁邊的地不允許種農作物,全村違背政策種上了玉米。玉米長高被政府發(fā)現后,下發(fā)通知全部把大棚邊上種的玉米砍了,唯獨我家的形成了一道靚麗風景線,安全生長,政府不敢砍。每次來砍,他會提著一把刀站在種地的玉米旁說道。
“老子膝下無兒無女,上無父無母,種點包谷養(yǎng)老,你們這群不順眼的硬是要闖老子硬傷,走老子路,讓老子無路可走,今天你們敢跟老子砍,老子就讓你們先倒在包谷前面?!?/p>
就這樣,我家的玉米大豐收,村里其他家的未見到出生的太陽,顆粒無收。他自己去街上買玉米種,種后由于年干旱,種子不發(fā)芽,他找到賣種子的公司,告上了市場監(jiān)管局,公司答應賠他種子錢,他不干,一直鬧。無奈之下公司從貴陽開車來到前豐二隊勘察,賠了種子,買了八包肥料,給了他一千多塊錢,他才放手不搏。
我家有一只名為小黑的牧犬。從小黑出生長大到成年都是他親力親為照顧,每頓飯過后,他都會給小黑舀上一大碗飯,飯里放一些肉和熱油。給小黑拌飯時,他會將成坨的飯擂散,摻點湯加點肉油又用回風爐的揭勾沿碗一側順時針攪拌,再用食指伸向飯里試熱,如果燙就哈口氣吹一吹,待溫度適宜再給小黑端去。小黑雙耳直立,全身由黑白組成,四只腳穿上名貴的白色肉襪子,腳掌粗大,身材魁梧。二郎神擁有三只眼,小黑有四只眼,眼睛上面有兩處白色,像極了眼睛隨時在窺視。
有人拿這個說過笑:“小黑上面的兩只眼睛是他安裝的監(jiān)控器,三百六十度旋轉,真機靈。”
路過門外你會聽到小黑在吃山珍海味,捅飯的聲音響亮,直立的雙耳也伴著節(jié)奏撲打在臉上,狼吞虎咽地吃著。其他人想摸小黑,小黑就逛叫,所以只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小黑總是尋不見蹤影兒,白天夜晚跟著他打麻將搓子兒,他上山干活,它望風看哨;他上街趕集,它狂奔而行;他窩家起居,它夢鄉(xiāng)嗜睡;它就是他縮小版復制的影。村里的人習慣地稱呼他“大大炮”,小黑叫“小大炮”。他們都說他養(yǎng)什么牲畜都像他的性格脾氣。這只小黑也怪,除了它之外任何人想要接近他或飼有行動時,它就朝著人“汪汪大叫”,隨時準備由后向前譜撲的預備動作。一般都沒人能觸摸到小黑,在洞察力和性格方面,它和他很像,燃點很低,一點就爆。
在我的記憶中,他似沒有笑過,時刻緊繃著一張臉,不知道的以為誰欠了他的幾百萬。他最大的樂趣是和家里面的動物們對話聊天。有一次吃飯時,小黑習慣地呆在他的身旁,嘴巴大大地張著,流著瀑布的哈喇子,望眼欲穿地看著他夾在筷子上的食物,用它穿著珍貴而性感絲襪的大腳用力地搭在他的大腿上,左腳依著,右腳不停地拍打,唧唧哇哇說些我們聽不懂的狗語。
他這時會微笑著回應:“噢!我們家小黑想要吃飯啦,小黑也餓啦,來來來……”他把夾的肉扔向小黑。
小黑吃完,又同樣的動作眼神重復地示意著他。
他瞬間秒懂:“小黑還沒吃飽呀,再來一塊,吃好喝好要看家喔?!?/p>
不管有客沒客在,他都毫無顧忌,先喂小黑一口,自己再吃一口,有時小黑跳起接食物碰到筷子,他也毫不在意,繼續(xù)夾著菜趕著飯。和姨媽一起摘辣椒時,聊到各家家常。
姨媽說:“你叔和他那口好看得很,你一口,我一口。我們家從不讓狗進門,每次想著這景象,我都吃不下飯。”
他打麻將輸錢時會萎靡不振,整個人縮成一團坐在回風爐旁邊。頭靠在爐子上,烤著火打著盹,不停地抽著煙,眼皮有些下沉,臉更拉低了些,若有所思地望著爐柱發(fā)呆。出現這景時,我和她都不喜歡他待在家里,希望他一直在外面溜耍,吃飯時才回來。若是這樣,他喜歡找茬,當天我和她又得被說上幾個小時或是好幾天,逢人見面就說上一次,他看什么都會不順眼。我們做菜的方法不一,心里想著只要做得好吃就行,在他這里就過不了關。
每次炒菜,他就吼著指揮著:“油要燒潑辣,火要開最大,下鍋要狠快。”
你做得和他言行不一,他火急狗跳,迅速從你手中搶過勺,用鍋鏟對著你,像是吃人的虎,脫口大罵。
“人家哪家一進門吃的菜都很像樣,一個似一個,婆娘姑娘都懂做吃。我們家,除了離開老子手腳做之外,娃兒婆娘哪個做到吃,做些辣椒水吞都吞不下去,像吃那臭狗屎差不多;煮個湯油不油,素不素,不如直接摻水煮,煮得像豬食一樣。有客人來我們家吃飯,人家吃都吃不飽,走了之后還要著人家操嘛?!?/p>
“老子說話、做事,門前屋都,沒哪個敢跟老子犟,老子說一就是一,就連去飯館里面吃飯,菜不符合我胃口,老子都要日操他兩句,教他做人做事。敢跟老子板,老子說話從來說一不二?!?/p>
他一罵就是一整天,如果你搭話就會火飛沖天,逢有人來做客或者有人路過家門口,聲音越說越響亮、起勁。眼睛轉向路人或客人,又朝向你,兩眼瞪著,二郎腿翹得很高,精氣神十足,反復重復,滿口講著他的大道理,從門口說到門外,從門外說到路邊,從路邊說到寨子里。我們自己聽著煩,別人聽著尬,剛開始的一遍兩遍別人會給予應答,后聽多了笑笑不說話。我們不回應,他說順了,就舒服了,雖是耳朵聽著,但此刻心里定是極不舒服,想暴打他一頓,真想讓他趕快閉嘴。
五哥說;“我路過你家門外,你叔站在二樓打電話像是幾個人和他吵架,聲音洪大,有時哈聲大笑,有時臟話飛天?!?/p>
白天撒過大潑后,心里的氣順暢了。小黑有些坐不住,縱身一躍,搖頭擺尾,腳掌指了指外面,他用手撫摸著小黑。
“小黑想出去玩了,今晚我們去哪好呢?”說完帶著小黑哼著小曲兒游逛寨上。
后來,我把我的貓帶回了家,他早晨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我的貓說話。
“小花唄,你玩來啦,你去哪玩嘛,玩得開心不?”邊說邊把花唄抱在懷里用臉蹭。
花唄先是對他不理不睬,后面也會翹著尾巴跟著他到處跑。在家花唄之前,他從山里撿回來一只流浪貓,取名叫小黃。小黃很有靈性,像死去的小黑一樣,會主動貼貼,跟著他勞作、玩耍、趕集,是個小跟屁蟲。他除了打麻將外,我們家的雞、豬、鴨、狗、貓,地里的農作物都是他負責,種的玉米、油菜、大豆、辣椒等農作物是石硐鎮(zhèn)二隊里豐收最好的一家,養(yǎng)的公雞十多斤,漂亮而肥美。鬧雞瘟、豬瘟那一年,別人家的雞、豬生病虧損,他孵化的雞仔只只破殼,六只豬安然無恙,只只四百多斤,二隊里的人都來我家殺豬買肉。豬肉賣了好價錢,他笑得吐露出四顆大門牙。晨起,一群雞鴨豬群哼唱歡歌守在門口,待他喂食;傍晚,他哈麻將而歸,狗在他的后面蹦蹦跳跳,豬向豬圈外探出了機靈的頭,“嗯嗯嗯”地給他打著招呼,眼睛閃得像星星;雞群跳著搖滾舞屁顛屁顛從遠方趕來;貓圍著他的腳轉圈圈“喵喵喵”。所有動物齊聚一堂,他手忙腳亂,穿梭在雞群之間。
太陽喝醉了酒,黃昏降臨,霓虹漫天,群山靜靜流淌,鳥兒棲息歡笑,炊煙籠籠升起。鄉(xiāng)村的山坡上,小溪旁,奇花斗艷,微風舞醉,老人河邊垂釣,孩童臥岸撥蓬,河面泛起漣漪,一場盛大的“音樂會”正在沸騰,他輕輕撫著花唄的腦袋,“咯咯咯”的給雞群們進食,彎著腰賣力“嗨著……嗨著……”給豬仔們清理糞坑,穿著水桶鞋,系著圍腰,提著管帶奮力給油菜花澆水,拍拍手掌,向掌心“撲”地噴了哈瀨子,又繼續(xù)“嗨喲……嗨喲……”倔強翻著土。一對婦女推著嬰兒車從旁散步,向他打著招呼。他撲撲身上的灰塵和泥土,將衣服脫下拴在褲腰上,洗了洗滿是老繭和裂口的手,用里面的衣服擦去手上的水,眼睛瞇成一條縫,迫不及待地把人家孩子擁入懷抱,言語親昵,哄著別人家的孩子。
“你是不是想吃糖,你要吃粑粑不,先叫我,我拿錢給你買?!?/p>
從嬰兒車里輕輕抱起鄰居家的孩子,小心翼翼將孩子親親,舉高高 ,用各種方式去哄孩子開心,孩子笑他也笑。
此刻,我尋著光望去,嚴峻的臉龐笑逐顏開,巍峨的大山在夕陽的照耀下顯得有些蹣跚,筆挺的身軀有些佝僂,一縷陽光照入我的心間,“大炮?!薄按蟠笈凇钡纳碛盁熛粕ⅲ且徊ū毯U尫胖嗄甓悴氐臏嘏嬷饣叵?,他父母不在,妻離子散,常以孤獨處,不善表達,“怒吼”成為交往媒介,威武的身軀下也有無涯。我瞬間明白,從那一刻起,他嘶聲竭力的怒吼我默以習慣,不再爭吵,不再抵抗……
他一襲鮮紅色的褂子,身材修長,高挺鼻梁。濃粗的劍眉,雙眼圓睜睜,唇角高高揚起,依然地蹬著那輛三輪車,在寨上轉悠、吆喝。一邊吹著清亮歡快地口哨聲,一邊就用一塊潔白的布擦拭著車身,兩個車輪子擦拭锃亮照人;抖一抖那塊搭膝蓋的淡黃色上印有大紅花的毛毯;嘴里發(fā)出“嘿嘿”的笑聲,砸一砸干裂的嘴唇,狂飚卷塵,向北而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