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僅僅萬余字的小說,寫得一氣呵成,說不上來的喜歡。摘錄部分精彩絕倫的文字,如下。
王一生(棋王)的吃相:
拿到飯后,馬上就開始吃,吃得很快,喉結(jié)一縮一縮的,臉上繃滿了筋。常常突然停下來,很小心地將嘴邊或下巴上的飯粒兒和湯水油花兒用整個兒食指抹進(jìn)嘴里。若飯粒兒落在衣服上,就馬上一按,拈進(jìn)嘴里。若一個沒按住,飯粒兒由衣服上掉下地,他也立刻雙腳不再移動,轉(zhuǎn)了上身找……有一次,他在下棋,左手輕輕地叩茶幾。一粒干縮了的飯粒兒也輕輕跳著。他一下注意到了,就迅速將那個干飯粒兒放進(jìn)嘴里,腮上立刻顯出筋絡(luò)。我知道這種干飯粒兒很容易嵌到槽牙里,巴在那兒,舌頭是趕它不出的。果然,待了一會兒,他就伸手到嘴里去摳。終于嚼完和著一大股口水,“咕”地一聲兒咽下去,喉結(jié)慢慢移下來,眼睛里有了淚花。他對吃是虔誠的,而且很精細(xì)。
“我”關(guān)于生活的不滿意:
我很后悔用油來表示我對生活的不滿意,還用書和電影兒這種可有可無的東西表示我對生活的不滿足,因為這些在他看來,是在是超出基準(zhǔn)線之上的東西,他不會為這些煩悶。我突然覺得很泄氣,有些同意他的說法。是呀,還要什么呢?我不是也感到挺好了嗎?不用吃了上頓惦記著下頓,床不管怎么爛,也還是自己的,不用竄來竄去找刷夜的地方??晌页3灥氖鞘裁茨??為什么就那么想看看隨便什么一本書呢?電影兒這種東西,燈一亮就全醒過來了,圖個什么呢?可我隱隱有一種欲望在心里,說不清楚,但我大致覺出是關(guān)于活著的什么東西。
王一生母親磨的無字棋:
王一生把腳搬上床,盤了坐,兩只手互相捏著腕子,看著地下說:“我媽看不見我掙錢了。家里供我念到初一,我媽就死了。死之前,特別跟我說,‘這一條街都說你棋下得好,媽信,可媽在棋上疼不了你。你在棋上怎么出息,到底不是飯碗。媽不能看你念完初中,跟你爹說了,怎么著困難,也要念完。高中,媽打聽了,那時為上大學(xué),咱們家用不著上大學(xué),你爹也不行了,你妹妹還小,等你初中念完了就掙錢,家里就靠你了。媽要走了,一輩子也沒給你留下什么,只撿人家的牙刷把,給你磨了一副棋?!f著,就叫我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個小布包來,打開一看,都是一小點兒大的子兒,磨得是光了又光,賽象牙,可上頭沒字兒。媽說,‘我不識字,怕刻不對。你拿了去,自己刻吧,也算媽疼你好下棋?!覀兗叶嗬щy,我沒哭過,哭管什么用呢?可看著這幅沒字兒的棋,我繃不住了?!?/p>
幾個知青吃蛇肉
山上的人下來了,打到兩條蛇……我把蛇掛起來,將皮剝下,不洗,放在案板上,用竹刀把肉劃開,并不切斷,盤在一個大碗內(nèi),放進(jìn)一個大鍋里,鍋底蓄上水……
蛇肉到了時間,端進(jìn)屋里,掀開鍋,一大團蒸汽冒出來,大家并不縮頭,慢慢看清了,都叫一聲好。兩大條蛇肉亮晶晶地盤在碗里,粉粉地冒著鮮氣……
不一刻,蛇肉吃完,只剩兩副蛇骨在碗里。我又把蒸熟的茄塊兒端上來,放少許蒜和鹽拌了。再將鍋里熱水倒掉,續(xù)上薪水,把蛇骨放進(jìn)去熬湯。大家喘一口氣,接著伸筷,不一刻,茄子也吃凈。我便把湯端上來,蛇骨已經(jīng)煮散,在鍋底刷啦刷啦地響。這里屋外常有一二處小叢的野茴香,我就拔來幾顆,揪在湯里,立刻屋里異香撲鼻。
王一生棋戰(zhàn)九人
(太精彩,又比較長,故略)。
文末,“我”睡前所想
夜黑黑的,伸手不見五指。王一生已經(jīng)睡死。我卻還似乎耳邊人聲嚷動,眼前火把通明,山民們鐵了臉,掮著柴火在林中走,咿咿呀呀地唱。我笑起來,想:不做俗人,哪兒會知道這般樂趣?家破人亡,平了頭每日荷鋤,卻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識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類,就是每日在忙這個??舌笤谄渲?,終于還不太像人。倦意漸漸上來,就擁了幕布,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