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筑夢倒因果，人間難為紅塵客?
? ? “向晚意不適，驅(qū)車登古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鼻貧w日望著書案上墨跡未干的畫卷，喃喃低吟。畫卷橫陳，一端以一方青玉異獸鎮(zhèn)紙壓卷，筆意闌珊，一派蕭索。斜陽墜枝頭，落葉飄零，山色昏沉；車敗馬疲，匍匐于虬結(jié)老樹下；涼亭中人形單影只，獨對黑白殘局。雖施施然暖光遍布，卻常常筆枯頓折，暗藏肅殺。那沉落之日，半已沒入陰影，紅彤彤似酒醉，尤被一蒼鷺飛掠、張嘴欲吞之。恰好，花窗外夕陽斜入，將金粉之光抹上畫卷，更顯觸目。
? ? 秦歸日悵然若失，環(huán)顧四周，這里似熟非熟，似曾相識。紫硯里積墨豐潤，黑亮似點漆；狼毫筆靜靜擱在青花玉筆架山上，筆尖墨色潤澤；案頭遠(yuǎn)處置著一白玉香插，蓮芯內(nèi)一支纖細(xì)線香紫煙裊裊，已燃去一半有余，室內(nèi)暗香浮動，繚繞不絕。
? ? 窗臺上臥著一只青銅瑞獸，憨態(tài)可掬，不大不小，恰好能讓秦歸日將胳膊支在它背脊之上，觀望花窗外景。外邊一彎月形水塘，背側(cè)立一方洞眼密布、上寬下窄的太湖石，通透靈秀；旁植紅楓數(shù)株，雜以青竹錯落;塘中水鴨嬉戲，漣漪層層。楓葉火紅，青竹猶翠，復(fù)映夕陽，分外美麗。此處分明從未涉足??！她嘆道，可為何總有安心之感？雖然剛才案頭上的凄然秋景圖，令她頗為黯然，但靜謐的氣氛和安神的秘香，卻甚對她氣味。
? ? 只是，此間究竟為何人所居？此畫想必也是主人所繪之，墨香氤氳，顯然剛剛完成，怎會不告而別？想至此，秦歸日不禁啞然失笑：既是主人，何來不告而別？她倒是闖入的異客，不期而至。
? ? 一陣輕風(fēng)徐來，挾一枚紅楓飄入窗欞，落在秦歸日扶著青銅瑞獸的手背上，她拈起楓葉，透過夕陽細(xì)看著它的葉脈走向，陷入沉思……忽然，一曲古琴所奏《陽關(guān)三疊》悠悠傳入室內(nèi)，琴聲婉轉(zhuǎn)清幽，卻又似獨行深山，遙望金烏西墜，孤雁南飛，心中不禁莫名凄惶。秦歸日不由轉(zhuǎn)身向門口走去，步入院中。
? ? 卻見月牙池后楓、竹林內(nèi)，一位素衫中年男子盤腿端坐于緋紅描金云紋軟墊上，雙眼微閉，沉肩墜肘，膝上橫著一把老杉木大漆蕉葉古琴，雙手撫七弦，岑岑之音自他指尖破空而出。他聚精會神，似乎并未察覺秦歸日的靠近，亦或他早已料到她會過來。
? ? “楓，你又奏這曲子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飄來，聞聽此音，秦歸日心下“咯噔”一下，這聲音怎么如此熟悉？不知為何，她立即躲入楓竹之后，似乎感覺如此出現(xiàn)太過突兀，弄得彼此尷尬。
? ? 秦歸日剛閃身，那女子便從彎曲花徑處轉(zhuǎn)來。她身穿一襲緋紅色長裙，正如她身側(cè)的楓葉般燦爛，更襯得她膚白勝雪；烏黑油亮的長發(fā)編成麻花辮，由一根素銀長發(fā)簪盤成松髻，垂墜于腦后，別有一番風(fēng)韻。她手捏一串剪了一半的紅紙楓葉，步履輕盈，緩步行至楓樹下，瞇起眼睛似在對照著真實的楓葉……秦歸日看清楚了，這個女子正是她幾個月前剛?cè)ナ赖哪赣H！
? ? 秦歸日不由心跳如鼓，微微喘息?！斑@如何可能？！”她再次巡視四周，并無異樣。可是，母親分明已過世，而且臨走時早已形容枯槁！眼前的紅衣女子，像極了那張老照片里的樣子！那是母親年輕時的模樣！可這男子又是誰？秦歸日這次回來與素未謀面的姑母叔父們對簿公堂時才得知：陪伴她整個童年的“父親”秦翕并非親生。印象里，她也從沒見過此人。母親怎會跟他在一起？難道他就是……
? ? 秦歸日撫住心口，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猜測。這無疑是在夢中……可這一切都那么逼真，至此為止沒有一個疑點。自己究竟是何時入夢的呢？她竟毫無頭緒。一個夢術(shù)師，竟然分不清夢境與現(xiàn)實，真是有辱“知夢堂”之名！那么，這又是誰的夢境？絕不可能是母親的。身死神滅，一個已化為灰燼回歸大地的人，即使有殘留元神，也不可能存在很久，更無力構(gòu)造如此鮮明的夢域！秦歸日漸漸冷靜，開始仔細(xì)觀察。若非母親之夢，便是那撫琴男子之夢。
? ? 紅衣女子折下一片楓葉，嘴角微微上翹，微皺的眉頭也舒展了，她將紅楓托于掌心，徐徐行至男子身邊坐下，一會兒望望他，一會兒看看手掌上的楓葉，沉默不語。
? ? “逢君，你剛有了身孕，天氣又將涼，怎還不注意暖護(hù)身子！又裸著胳膊和腿腳。”男子擱下古琴，起身將墊子挪給女子，又解下身上長衣，為她披上，“快進(jìn)屋里去吧！”
? ? “每次你彈這首曲子，便是要離開。你是不是又要走了？”她又蹙眉，輕聲問道。這句話，她似乎憋了很久，明明不想說，卻還是忍不住出口了。
? ? “逢君，你……真心如明鏡。”他握住她的手，低聲嘆道，“我也是——身不由己！等我終成大業(yè)之時，便回來與你長相廝守，如何？”
? ? 女子聞言，眼淚撲簌簌落下，撫著微微隆起的腹部哽咽道：“此話從遇你之日便有了！成大業(yè)之日，何日？又是何大業(yè)竟令你不得安生如斯！”她滿眼傷心淚，滿腹委屈。
? ? “我說過，此為我畢生所求，哪怕舍我之身，都必須實現(xiàn)！你既為我所愛，當(dāng)知我心意。”男子站起身，仰頭望著西沉落日，沉吟道，調(diào)門雖不高，語氣卻堅決。
? ? “是了，你連自身都能舍，何況我和這腹中的孩子？！”她顫聲道。
? ? “你莫要如此……我已安排好一切，不會讓你們母女受委屈?！彼徍驼Z氣，走向前，從懷里摸出一個水藍(lán)色絲質(zhì)香袋，要替她掛于頸上，她卻推開他的手，使得那香袋墜落于地面，袋口松開，里面一顆珠子骨碌碌在泥地草叢中滾了幾圈，居然停在秦歸日面前的楓樹下，一縷夕陽余暉恰好照在它身上，折射出絢麗的虹彩。秦歸日看清了，這分明是那顆歷史悠久的異色梨形古董珍珠——The lost！
? ? “當(dāng)君懷歸日，是妾斷腸時！”李逢君悲吟出李白的詩句，愴然轉(zhuǎn)身離去，手里的紅紙楓葉與折下的真楓葉一并飄落在地，只留男子獨對殘陽，若有所思。
? ? 秦歸日目睹此情此景，也不禁一陣心痛，剛才母親吟誦的詩句，在她腦海里反復(fù)震蕩——當(dāng)君懷歸日，歸日！原來自己的名字，竟是如此來的！歸日既斷腸，此男子回歸他原本的生活和事業(yè)，便是母親的傷心日。那么，難道這人才是她的……
? ? 秦歸日疑惑不解，她又看了看地上那顆碩大的黑白雙色古董珍珠，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脖頸，那個神秘老頭“封唐”送給她一模一樣的珍珠不見了！她大驚失色，眼前的景物忽然有些變形，擋在她身前的楓樹向一邊歪曲，將她猝不及防地暴露。男子徑直走到她面前，俯身拾起珍珠，直視著秦歸日，道：“現(xiàn)在，你明白我是誰了吧？”
? ? “父親……你不是封唐嗎？怎么能是我的父親？”秦歸日喃喃道，往事一幕幕閃過——母親偶爾的閃爍其辭，送她去學(xué)鋼琴后密會的神秘男子，那張母親視為珍寶的蕩秋千照片和相框背后干枯的楓葉……無不指向面前的男子！
? ? 唐楓托起她的手，將珍珠放于她的掌心，“不錯，我正是你父親?！?/p>
? ? “父……親？”雖然看了方才一幕，秦歸日心里已有答案，但親耳聽到這男子所言，她還是覺得難以接受。
? ? “我知道你很困惑，但這是真的?！碧茥骶従彽?，“我等你很久了。放心吧！我已經(jīng)重疊了時間，你們不會受半小時的施術(shù)限定，元神不會有滯留夢境、回不去的危險；直到我回歸‘上維世界’?！彼⒁曋?，微微一笑，他的臉如秋日枯葉，瞬間皺縮成老頭模樣，正是那前幾月在“夕拾”養(yǎng)老院里去世的“封唐”。
? ? “真的是你！可是，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母親她——”秦歸日向母親離開的方向望去，一臉恍惚。
? ? “那個，只是幻影，是過去時空投射到這個時空的影子。”他看了看她手里的珍珠，“是它，封存了你母親的影像，打開了過去的時空。這顆‘迷失’珍珠正是‘因果鏈’上代表‘過去’的寶石?！?/p>
? ? “這……真是天方夜譚??！”秦歸日驚訝萬分，直盯著珍珠，它的黑白色分界處愈加模糊，越發(fā)愈加神秘，“我不明白這是什么意思？你是我父親，你是‘迷失’的主人，你指引我來這里……這究竟是誰的夢境？夢術(shù)師都是主動進(jìn)入他人之夢，一般不會被別人牽著鼻子走，除非——”
? ? “除非是同道中人，且術(shù)法高出一籌?！彼α?，面容又恢復(fù)到中年模樣，“皮相雖然只是表象，但衰朽的樣子還是有礙觀瞻，可能我在這個維度空間待久了，也受了你們的影響?！?/p>
? ? “什么？！你究竟是誰？”秦歸日滿腦各種猜測紛紛，卻又相互矛盾，和這顆珍珠的名字一樣——迷失了。
? ? “之前，我來你夢中見過你。剛才我就說過，皮相只是表象，對于我們來說，要改變很容易……事到如今，我也不隱瞞了。這里是‘影界’，是我創(chuàng)造出來的夢域。你一定很奇怪，我已經(jīng)死了，為何還能做夢吧？”他側(cè)身摘下一枚楓葉，一松手，這枚半紅半黃悠悠然飄落；一眨眼，卻又重新回到樹枝上，望著秦歸日驚異的眼睛，他接著道：“大道循環(huán)，身死而神不滅，這就是‘上維世界’。知夢堂從何而來，你知道嗎？”
? ? 秦歸日點點頭，眼前的一切太奇異，她快跟不上了，“師傅曾經(jīng)說過，知夢堂很久以前，由三個方外高人共同創(chuàng)建，三人平起平坐，不分主次，什么事都一起探討一起解決。不過，終究天不假時日，紛紛仙逝，所傳之人并不能完全領(lǐng)會，所得夢術(shù)也殘缺不全，人心分離，自然不可能再如從前，開始在傳人中遴選堂主?！?/p>
? ? “這是那老莊頭告訴你的？果真是他的風(fēng)格，講得像‘此間世界’的神話傳說一般?！彼事曅Φ?，“我還真有些想念他了！雖說他是個老頑固！不過，看來他對你還不錯，竟想把堂主之位傳于你！不對，一定是他窺探天機了！”
? ? “難道，師傅他——”秦歸日脊背上一陣發(fā)涼，這些說法，的確跟上古傳說無異。
? ? “不愧為我的女兒，對我的話立刻就能心領(lǐng)神會！”他向她簡單介紹了“上維世界”及與“此間世界”之聯(lián)系，解釋了作為純“精神流”的“能量體”降臨“此間世界”時，如何成為“此間世界”人類眼中的“上維之神”，“知夢堂實為我們?nèi)齻€余脈，我們?nèi)齻€分別象征‘因果鏈’上三個環(huán)節(jié)——過去、此刻和將來，分別掌管相匹配的能量開啟寶石，這‘迷失’珍珠正是司掌‘過去’，但由于之前出了點紛爭，它便暫時落在我手上——我并非它主人，我乃象征未來……如果我預(yù)料沒錯，你很快就能見到你師父！只不過，在通往回歸‘上維世界’之門打開時，這個世界恐怕要遭受一場大劫難！”
? ? “什么大劫難？！真的無法避免嗎？！”秦歸日焦急地問道，心里想著莊知蝶、陸橋、沈度、蘇鹮、陳半秋他們，難道都要為之殉葬？！
? ? “這并非我本意——”唐楓嘆道，“沒想到那家伙比我還狠！這顆珍珠開始凝結(jié)‘過去’，說明他也快到了！”他沉吟道。
? ? “他——又是誰？”秦歸日莫名驚恐。
? ? “放心，‘他’不是你師傅，那家伙從不屑取此間化名，他一直以代號自居，他是‘魁’，自負(fù)天字一號?！?/p>
? ? “‘魁’不該是你嗎？你才是執(zhí)掌未來的人！”她奇道，仍然覺得不真實，像是在“做夢”。
? ? “錯！沒有‘過去’，便沒有‘將來’。這是這個世界的鐵律！雖然未必是我們那個世界的。司掌過去之人正是這‘魁’。”他的眉頭緊鎖，臉上浮現(xiàn)深深的憂慮，“此君行事偏激，只怕他不但會大開‘上維之門’，還會徹底打通兩界。屆時，‘上維世界’內(nèi)能量體便會以天量‘夢魘獸’、‘夢魔’形式入侵整個人類的夢境，吞噬人類的‘元靈’作存留于此世的能量載體，等同于絕對掌控人類意識，毀滅人類。”
? ? “你不也想打開通道嗎？”秦歸日疑惑道。
? ? “我和他不同！我只想回去。雖然這也需要巨大的能量，犧牲一點生物體。我們都是能量體，借助此間肉身，才能在此長期生存，危機之時，也可暫居于那三枚寶石之中，但必須盡快返回‘上維世界’，否則能量潰散，將造成兩個世界的動蕩。千萬年前，‘上維世界’曾經(jīng)歷過一場浩劫，我們集結(jié)成能量空間，試圖突破限制，上升一個維度，沒想到受到上一個維度的殘酷打擊，面臨被壓縮、跌落的噩夢；只能派我們?nèi)齻€先來到這個低維度地球，探一探可能躲避的退路，極端情況下，以后可以將此地作為殖民地反擊。不過，此世肉身壽命有限，又需是趁其原神不穩(wěn)固之時才能趁虛而入，只能不斷轉(zhuǎn)移來維持生存，直到返回?！?/p>
? ? 秦歸日瞪大眼睛，現(xiàn)在完全不能用“天方夜譚”來形容了！“你們——這是要毀滅人類，滅了這個世界！”她嚷道。
? ? “是有此可能，但我已盡力避免。所以，一會兒你師傅的那股能量出現(xiàn)時，我便會與他匯合，形成一股巨大能量體束，那時，‘魁’無法單獨抗衡，只能被抽引過來，與我們?nèi)跒橐惑w，返回‘上維世界’?！?/p>
? ? “師傅——他會以能量體的形式出現(xiàn)？你說的這一切都是真的？”秦歸日仍然難以置信。
? ? “當(dāng)然。我執(zhí)掌著‘此間世界’‘因果鏈’上之‘未來’，我是‘先知’?？尚Φ氖牵莻€‘魁’自認(rèn)為他為‘因’，在此世可稱老大，沒想到此地將‘過去’看得無足輕重，卻格外看重‘未來’，對能預(yù)知將來之事莫名崇拜，所以，我在人世中聲望反而最高，被他們當(dāng)作是‘上維之神’......”他苦笑道。
? ? “那么，師父便執(zhí)掌‘現(xiàn)在’啰？他在你們?nèi)齻€之中，又是何位置？”秦歸日對于真實接觸、相處過的“上維之人”，更多一點好奇和關(guān)切，而對眼前這個“父親”，沒有什么實感。
? ? “他呀，用這個世界的話來形容，便是‘君子’。‘魁’覺得他窩囊，我卻覺得他狡猾。添一個字作‘偽君子’，甚是妥當(dāng)！”他揚起一側(cè)眉毛以示不屑。
? ? “你說我?guī)煾甘莻尉?？何以見得？！”秦歸日不甘心最尊敬的師長被如此揣測，直接反問。
? ? “他為人低調(diào)，卻為達(dá)成目的在背后用盡手段，不是狡猾是什么？其實，他作為三個人居中位置，處于樞紐的關(guān)鍵所在，他才是此世‘因果鏈’中最重要的，可以倒果為因，扭轉(zhuǎn)乾坤！卻還要假裝無能，通過暗中語言意志操控，實現(xiàn)目的，最終大家都感激他。你仔細(xì)想想，當(dāng)初他為了讓他女兒跟我兒子結(jié)合，拆散了你和唐關(guān)月，不是嗎？”
? ? “你兒子，唐關(guān)月……唐哥他，他是你兒子？！”秦歸日大駭?shù)?，往事閃電般劃過腦海，的確，唐關(guān)月是她中學(xué)同學(xué)，相熟后，也都是他過來找她，出入她家和知夢堂；雖然她也曾去過他家里幾次，但都沒見過他父親——他說自己是單親家庭，母親早逝，父親整日忙于工作，早出晚歸，從不休假……如今想來，更蹊蹺的是：家里連一張相片之類的都沒有。原來如此。
? ? 唐楓只微微點點頭，沒有否認(rèn)，卻也沒開口確認(rèn)，他凝視著她的雙眼，像在探尋和掂量什么。
? ? 秦歸日的眼睛此時像極了正在成形的颶風(fēng)風(fēng)眼——變化萬千，不解、疑惑、心痛、憂傷、懊悔……最后化為了憤怒！不過，她還是盡力壓制這種情緒，顫聲問：“唐哥他，知道嗎？”
? ? 唐楓沉默了，他既沒搖頭也沒點頭，只是靜靜地望著女兒，準(zhǔn)備承受她的怒火。這是他應(yīng)得的，也是他必須承受的。
? ? “天啊——造孽??！”秦歸日瞬間淚崩，嘶聲喊道，她的心也跟著一起撕裂！她不再看他，決絕地轉(zhuǎn)身，想要逃離。
? ? 唐楓沒有阻攔，他仍舊在那緋紅色盤腿坐下，扶起琴橫臥于雙膝之上，閉上眼，開始撫琴——一聲裂帛，弦斷了！他睜開眼，一揮手，可憐那把名琴突然墜地，粉身碎骨！他突地站起身，遙望殘陽，長嘯。一滴清淚如同寶珠滑落。當(dāng)年，他拋下有身孕的李逢君，想求娶知夢堂老莊主之女莊伶鈴，以謀得莊主之位——好同時掌控“現(xiàn)在”和“未來”，積蓄力量對抗“魁”，打開通道，返回“上維世界”。他思考做事，從來只以此為目的，不顧及此間人情世故，因為在“上維世界”，“能量體”沒有情緒，是最為純粹的“精神流”。所以無論他面對什么樣的變故，他都處之泰然。痛苦、悲傷、憂愁、迷戀之類，更與他無緣。就連追求李逢君，也只是他用“蓮花幻日”窺視“未來”時預(yù)知的對象，雖對她有所眷戀，感情的強度卻遠(yuǎn)不及她對他那樣強烈深刻。這也是最自然不過的：畢竟他們來自另一個世界?？墒?，剛才女兒如此悲慟欲絕地離開，他的心口初竟隱隱作痛?！耙欢ㄊ且驗?，她是我留存在此世唯一的血脈?！彼哉Z道，“莊夢生，魁，你們也該把‘蓮花幻日’還給我了吧！”
? ? 莊知蝶感覺自己在一條長長的隧道中穿行。這隧道黑逡逡一片，只有前方不遠(yuǎn)處似乎有一點亮光——與其說是亮光，不如說是燭火、螢火，因為它像是隔著毛玻璃的一支蠟燭，停留在夏夜溪流邊草叢里的一只流螢，微不足道。盡管如此，他還是加快腳步，不斷向它挺進(jìn)。但蹊蹺的是：他越是急著趕往，那微光越是遠(yuǎn)離，好像故意在和他躲貓貓。莊知蝶心里一沉：這種情況可不常見，難道自己靈魂出竅，元神分離？果真如此，這樣耗費時間和心神，只會被困在這夢境里，幸虧自己早有防備，在吞藥片之前在隱蔽處悄悄點燃了“引夢香”，還是早點脫身為妙！想到這里，他干脆停下腳步，擺開架勢，想打開“夢道”，不料，那“夢道”只被拉開一個口子，竟再也無法撐開。“這是怎么回事？”他自語道，一個夢術(shù)師，無法打開夢道回歸元神的原因只有兩個可能：其一，夢術(shù)師本人實力不濟施術(shù)超時，后果跟植物人一樣——元神長久被困，可能流浪于夢境之間的罅隙；其二，就是被別的夢術(shù)更高的術(shù)師壓制?？墒?，“引夢香”信號未斷，知夢堂現(xiàn)存夢術(shù)師之間術(shù)法旗鼓相當(dāng)，秦歸日重病在身、不知所蹤，姐姐莊星臨久不施術(shù)，目前也下落不明，“電子虛擬化”的付殷離更是連生死都難料，會是誰有這么大能耐？若是父親莊夢生還在世，倒有這可能。正在這時，一股強大的力量突然襲來，莊知蝶甚至來不及抵抗，就被吸了過去，他心想：完了！聽天由命吧！閉上眼睛，任由它去……
? ? 等到他感覺到似乎腳踏實地，再次睜開雙眼時，被眼前這片景象驚呆了——一輪明月當(dāng)空，月光似水，傾瀉到院子里那棵老桃樹上下，繁花正熾，香氣馥郁；松軟的泥地上落英與枝葉疊影交錯明滅……不錯，這正是十年前的知夢堂老宅。莊知蝶畢竟是訓(xùn)練有素的夢術(shù)師，他立刻意識到這不是他的夢境，但這是誰的呢？他驚疑不已。
? ? 一只白鷺從花影內(nèi)探出身子，撲棱著翅膀，對著莊知蝶張嘴鳴叫，似乎在示警。莊知蝶便停下腳步，在離老桃樹數(shù)米處站定，向樹背后的老宅處張望，只見老宅還像發(fā)生爆炸、被焚毀前一樣，從老舊的花窗里透出昏暗的一星燈火。忽然，一個屋角外檐塌落，連帶著下方的墻面也皸裂開來，一時煙塵四起。
? ? 正在莊知蝶不明所以時，一曲《鷓鴣飛》簫聲悠悠傳來，抑揚頓挫，優(yōu)美中卻見些許凄涼。但隨著這簫聲婉轉(zhuǎn)之間，塵埃落定，屋檐自動重建，呈蜘蛛網(wǎng)狀開裂的墻面也漸漸彌合如初，“這笛聲——”他心中一動，“莫非是他？！”他不禁脫口而出。
? ? “知蝶，好久不見！”一白衣青年出現(xiàn)在莊知蝶面前，手持一桿昆侖白玉簫，笑吟吟地望著莊知蝶。
? ? 雖然心里已經(jīng)有了猜測，但看到他就這樣站在眼前，盡管知道是在夢里，莊知蝶還是大吃一驚，“唐關(guān)月，你——你真的還活著？！”
? ? “活著——嗎？”唐關(guān)月茫然地嘆了口氣，“哼，我也不知道，這樣算是活著還是不死不活?！彼猿暗?。
? ? “可是，這不可能！我，我親眼見過你尸體！”莊知蝶駭然道，如果先前付殷離尚且只是以一紙“死亡證”證明生死，那么唐關(guān)月便是由西蓮醫(yī)院通知莊知蝶到太平間，親眼看到了車禍后他支離破碎的尸體，直接見證了唐關(guān)月的死亡，據(jù)說是因為唐關(guān)月父親失蹤，無法聯(lián)系到直系和旁系親屬，才找到莊知蝶去處理。
? ? “經(jīng)歷了如此多風(fēng)風(fēng)雨雨，你還看不透嗎？”唐關(guān)月直搖頭。
? ? “是啊！已經(jīng)見識了這么多離奇事兒，再多一樁又如何！”莊知蝶撓撓后腦勺，苦笑道。
? ? “離奇事兒？說來聽聽吧！我只記得此處待了很久很久，都不知今昔是何年?！彼ь^望著滿樹的繁花，失落又迷惘。
? ? “十年了！你——一直一個人待在這里嗎？”莊知蝶不僅愴然。
? ? “是??！”他環(huán)視四周，眼神飄忽，“十年？！”他突然驚呼，在樹下的大石塊上坐下，“如果真是這樣，那我豈非已成為‘植物人’？！”
? ? “的確很可能。那你可知你的神殼在何處？”
? ? “知道啊，不就在知夢堂里嘛！你看，這宅子雖破敗不堪，但終歸是我歸處，我每時每刻都在修補……怪不得總不見你回來，是怕這宅子塌了吧！別怕，我會修好的！”唐關(guān)月喃喃道。
? ? 莊知蝶怔住了，他不知該說什么，眼前的唐關(guān)月，說話有些顛三倒四，怕是被困在夢境里已久，元神渙散，已經(jīng)和從前神清氣朗的他相去甚遠(yuǎn)，變得有點絮絮叨叨、唯唯諾諾，就連以前擅長的“造夢、圓夢術(shù)”都荒疏了不少，只能做些小修小補，哪有當(dāng)年彈指間造出整片迥然夢域、為求不得之人在睡夢中圓了各種心愿的氣勢！
? ? “來，知蝶，你很久沒回來，屋里多少有點變化，你跟著我，可別迷路了！”唐關(guān)月站起身，握著玉簫撣撣身上的灰，拉起莊知蝶的手，要帶他進(jìn)屋，莊知蝶點點頭跟隨，眼睛盯著他手里的白玉簫心里卻道：你這“催夢蕭”也忒大材小用啦！
? ? 宅子內(nèi)的確變化不少，如果說外觀還勉強維持十年前的舊模樣，內(nèi)里簡直是面目全非，昏暗的燈光下，東西隨意擺放，橫七豎八、凌亂不堪。唐關(guān)月尷尬地笑笑：“小心！既然一個人，也不講究了……光維持外面那棵老桃樹盛開狀態(tài)和保持宅子外墻完整，就耗費我大部精力術(shù)法。里面，就只能如此了。當(dāng)心樓梯！”他邊避開狹窄樓梯上各種雜物，邊指點莊知蝶，老舊的木梯在腳下咯吱作響。
? ? “唐哥，保持桃花長開不敗這種本應(yīng)須臾變幻枯敗之物，最為耗費元神，你又何苦——”莊知蝶不解地問。
? ? “那是你秦姐最喜愛之景，我必定要全力維護(hù)，好讓她一睜眼就看見??！不會找不到回家的路……”他一邊解釋，一邊推開一間房門，屋里明亮溫暖的光線傾瀉出來——竟是大白天的光景！
? ? 莊知蝶聞言還來不及反應(yīng)，一看這間房間，更是大為震驚！他一眼便認(rèn)出了這間屋子，正是秦歸日拜師知夢堂老堂主時，時常借宿的房間！屋子里寬敞明亮，所有的物件均按原樣陳設(shè)、一塵不染，窗子半開著，風(fēng)把紗簾輕輕吹拂，而橫亙于窗臺下方對側(cè)的桃花心木大床的水藍(lán)色床褥上，躺著的竟然就是秦歸日！只見她依稀十年前的模樣，稚氣未脫，雙目似閉未閉，似睜未睜，露出一線亮晶晶的眼白，隨時會醒來一樣。
? ? “風(fēng)有點大了！”唐關(guān)月急忙上前關(guān)上窗子，拉開紗簾，窗外赫然出現(xiàn)滿樹盛開的桃花，莊知蝶心想：這卻是原來沒有的，原本這間屋子也能看到老桃樹，但僅僅是一角，如今卻被唐關(guān)月整個兒移到此處?！靶∏?，你看，今天桃花開得多旺！一會兒你醒了，我就陪你過去看花，吹曲子給你聽，好不好？”
? ? 莊知蝶望望窗外明媚陽光下燦若云霞的桃花，又望望床上躺著的“秦歸日”，忽然有點恍惚，有些毛骨悚然。他是夢術(shù)師，能看出來夢境里的人是不是元神本體，這個人的確是唐關(guān)月不假，可秦歸日不是，她只是唐關(guān)月用“造夢、圓夢術(shù)”幻化出來的影子而已。也許是因為他的“神殼”昏迷已久，所以他的術(shù)法也隨之弱化，只能勉強維持這個房間的景象，他知道秦歸日喜歡燦爛日頭下滿樹花開，故費盡心力保持。莊知蝶暗忖：難道他一直思念著秦姐？可他當(dāng)初不是為了謀得知夢堂堂主之位，棄了她轉(zhuǎn)投姐姐莊星臨懷抱？莊知蝶當(dāng)時就奇怪，這唐關(guān)月怎么會在遴選堂主之日出車禍，而且是在機場附近？莫非是由于父親突然提出以“夢境尋寶”奪魁者登位的做法，出乎唐關(guān)月和莊星臨意料，秦歸日本就無心爭位，正巧當(dāng)日出走國外，唐關(guān)月才不顧一切要將其追回？
? ? 正在他思路百轉(zhuǎn)千回之時，一聲清脆的“當(dāng)——”鐘聲敲響，他一抬頭，才發(fā)現(xiàn)床頭上方懸掛著一只老式掛鐘，指針正停在半點上，無意間側(cè)目一瞥，卻見床上的秦歸日身影愈淡，幾乎快要消失！同時，窗外的光景也黯淡下來，桃花落英紛飛，眼看似要凋零。唐關(guān)月嘆了口氣，抬起白玉簫，吹奏。一曲《平沙落雁》悠悠傳蕩在整個房間內(nèi)，悠揚流暢，間或似有雁鳴，顧盼回旋，又似在召喚什么……
? ? 樂曲行進(jìn)中，“秦歸日”又漸漸實化，屋內(nèi)重又灑滿陽光，將要凋零的桃花重回怒放之姿。莊知蝶不禁感嘆：無論他那時如何負(fù)心，如今這樣，也算是受到了懲罰！受了十年如此折磨，難怪昔日一高冷佳公子，也落得個神昏智疏的下場。莊知蝶又想起以前“冷血斬魘”、幾個字就能把話聊死的付殷離，現(xiàn)在也成了一個滔滔不絕的話嘮，他就不禁失笑?？磥?，長期昏迷不醒，可能造成腦缺氧，以至于元神也變了模樣。
? ? 唐關(guān)月一曲吹罷，便在床沿上坐下，長長舒了口氣，他伸出手撫摸著“秦歸日”的手，道：“好險！才剛剛半個鐘頭！沒事沒事，我知道你累了，那就再好好睡一覺吧！等你睡醒了，再看桃花吧！”他小心翼翼地將她的手放入被子里，為她捱好被角，喃喃道。
? ? “唐哥，這么多年來，你……你一直這么做嗎？”莊知蝶忍不住問。
? ? “是啊！小秦她總想著別人會如何，卻總不顧惜她自己。我必須要好好照顧她……”
? ? “可是，她不是真的——”
? ? “她不是真的秦歸日，你以為我不知道嗎？還是你，連個影子也要來跟我搶？！”唐關(guān)月突然變臉，令莊知蝶猝不及防。
? ? 轉(zhuǎn)眼間，莊知蝶發(fā)現(xiàn)自己已被逐出了老宅內(nèi)部，回到了月夜中的老桃樹下。
? ? “唐關(guān)月如今變得這么神經(jīng)質(zhì)，他還是原來的他嗎？”莊知蝶邊搖頭，邊感嘆?！安贿^，我既然能入他的夢，看來他并沒對我設(shè)防?！彼了贾郧八麄冎g的關(guān)系也是這樣不遠(yuǎn)不近，不親不疏，可能由于他是老堂主之子，年歲又小，唐關(guān)月對他比較照顧，施術(shù)上也合作過，彼此并不動用防御術(shù)。莊知蝶那時還未成年，對唐關(guān)月與秦歸日、莊星臨之間的情感糾葛都看在眼里，他小心掩藏自己對秦歸日的憧憬，只在背后偷偷極力促成姐姐和唐關(guān)月，這是他的私心。在秦歸日即將遠(yuǎn)赴異國的那個風(fēng)雨交加之夜，他沖上去抱住秦歸日，阻止了她恍惚中墜樓，泄露了自己的感情，可惜，她卻絲毫沒注意。至于唐關(guān)月是否知道，莊知蝶心里也沒數(shù)，但他可以肯定姐姐絕不會向唐泄露。如今回想起來，唐關(guān)月看他的眼神似乎都別有深意，雖然他的話不多。
? ? 秦歸日剛剛從自己的親生父親那里得知她與唐關(guān)月可能是兄妹，她幾乎崩潰。悲憤交加之下，她拋下父親，只想快點離開。她真的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個夢，一個尋常人的夢。盡管她與唐關(guān)月之間關(guān)系單純，但她對他的情愫，這么多年都沒有減退，突然就成了禁忌，她難以接受?！昂迷凇呀?jīng)不在了！”她嘆道。
? ? 只是這個夢境太不尋常，她化作雨燕飛了許久，那西沉的日頭還紋絲未動，底下的竹林也看不到盡頭。能營造出如此寬廣而穩(wěn)定的夢域，印象中，只有師傅能做到；這個唐楓，她的父親，實力果然非同一般！她累了，落在一根竹枝上稍作休息，覺得胸口一沉，低頭一看，才看到那個水藍(lán)色絲囊不知何時已掛于她胸前，她托起絲囊，松解袋口，里面滾出了那顆大珍珠——The Lost。
? ? “如果，能回到從前，再見他一次就好了。”望著珍珠，秦歸日喃喃道。
? ? 珍珠映著如血殘陽，放射出妖異光芒，秦歸日的目光不禁為之深深吸引、陷落……她忘了自己身居何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