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穴口，望著眼前的黑，康丁全身顫動，唇角泛光著上揚(yáng)，興奮地沖內(nèi)喊道：“來，出來吧！”話音落，地穴里除了黑，什么似乎也不曾改變。

康丁覺得自己現(xiàn)在一定像極了普羅米修斯，雖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但康丁光想著他們身體的顫抖，就讓他興奮不已了。

2

時間從不因人類的貪婪而停止，母元2200年，世界讓愛因斯塔失了望，第三次世界大戰(zhàn)沒讓人類回到石器時代，卻部分，或許該說是全部應(yīng)了《人類簡史》中預(yù)言：活在想象中的世界。

何為想象中的世界？衣食不愁，“職業(yè)”一詞消亡，轉(zhuǎn)變成“興趣”，世界一片祥和，苦難一詞再沒人見過，只能聽聽。雖說世界巨變，但媒體愛亂起名號的毛病是一點(diǎn)都沒有改，他們把這代人，也把自己稱為“新時代*代”。一百年一代，編號為2111的康丁正是“新時代二代”中的一員。

自出生，除去“哇哇”啼哭聲，2111會的第一個詞叫做“國家”，會的第一句完整話卻是“這是個自有意志的國家?！币彩亲源蛩錾?，六歲之前，他和所有人一樣，全都沒有離開過自己的白房。見過、接觸過最多的人，是教師，光榮的人民教師。

父母？如果說每周準(zhǔn)時見一面，很少交流的2001是2111的父親，那母親他就根本連編號都不知道。雖然這對2111來說根本就不算什么，無非是稱謂罷了，更何況是個和生活無關(guān)聯(lián)，甚至是可以說是個和生命無關(guān)痛癢的稱謂?？扇俗畲蟮谋Щ蛟S就是一輩子與他人的攀比，即使到了母元2400年的新時代人類依舊如此。至少2111如此，每當(dāng)他看到其他同志的表格上母親一欄是滿的時候，他的心會微微波動，雖他不會明白這是什么，老師們沒教過，但他明白那是波動。

母親在2111的印象里就是表格的空欄，而父親在他的印象里，除了與老師截然不同的微笑，就只留有最后那雙火紅的眼睛和本該屬女人的哭腔。

3

母元2401年1月1日，新國建國記念日。公民們遵從百年來的慣例，以小時為單位，八點(diǎn)起，十八點(diǎn)止。每一個整點(diǎn)都需集體起立、駐足、面朝東方、口露八齒，高聲吟唱國歌《自由意志》，十八點(diǎn)二分三十秒，世界從整齊劃一的轟鳴雷霆，化為無水的枯潭。

十八點(diǎn)三分，2111長舒一口氣，脊梁微微彎下來，在自己五平米的白房隨意的活動著手腳，倒了杯今日規(guī)定飲品烏龍茶。抿著，望了眼墻上的時鐘，2111正計(jì)算著彩虹出現(xiàn)在東方的剩余時間。一個小時的白房自由活動時間，讓康丁有些苦惱，苦惱這時間該如何去打發(fā)，他忍不住在想：國家的時間表為什么會配有自由時間？可這一想法就如煙花一樣，綻放的瞬間又在腦海中熄滅，他面朝東方，望著被規(guī)定好時間的太陽，不住的搖頭。

就在2111為自己懷疑國家決定而內(nèi)疚時，他被玻璃墻上陣陣急促的叩擊聲驚擾，木訥著回頭，是2001號。2001雙手握拳，背部是高高拱起，臉?biāo)浪蕾N在玻璃上，仿佛想將自己狠狠擠進(jìn)這2111號白房。2111皺著眉頭，瞧著他的父親，他不解為什么，為什么2001不進(jìn)來，明明新國所有的白房都從不設(shè)鎖，他更不解的望了望無情的時鐘，望著發(fā)亮的指針，2111臉上疑惑又深了一分，這明明是白房的自由活動時間，2001怎么能到他這來？

康丁一切的疑惑還未來得及容他再細(xì)想，他眼前的父親，竟展現(xiàn)出似書中所描述的“憤怒”一詞一般，他不再像那個溫柔微笑的父親，他雙手瘋狂擊打著隔開兩人的玻璃，一拳連著一拳，一拳比一拳快，一拳又比一拳印下的血跡多。嘴里是如野獸般嘶吼：“小康，你的名字是康??！你不是什么2111，你是康丁，康丁！康丁······”聲音塞進(jìn)他孩子的耳朵，而眼淚卻也當(dāng)著他孩子的面，肆意的流！而伴隨著眼淚露出的，是他全部的軟弱，嘶吼聲在軟弱的見證下實(shí)在是一文不值，它快速變?yōu)槁牪磺宓倪煅?，那雙沾血的拳頭也再也揮不動，唯能堪堪支撐他磕下去的腦袋是脊梁。

2001就這樣跪在地上，雙拳依舊握緊，比之前還緊，腦袋重，比開始還重，雙手還能抵在一塵不染的柏油路上，腦袋卻不知道該放在哪里。嘶吼在軟弱的見證下變?yōu)檫煅?，卻又在它的見證下，重回?cái)z人心魂的嘶吼，只有一個音，“啊！”吼出這個音的，2001從喉嚨到臉，都是顫動，水開不離火時的那種顫動。

在他孩子的面前，他終拋棄了一個父親所有假裝出來的堅(jiān)強(qiáng)?；蛟S他還有更多的話要說，要告訴他的孩子，可時間只留給他一個名字的時間。

2001跪在外面，望著被拘里面的兒子，

2111手里的烏龍茶在不知何時跌落在七彩的瓷磚上，被摔為三瓣，兩大一小。2111不明白，不明白為什么人會變成這樣，這跟他學(xué)過的一切都不相符，可他忍著心中劇烈的心跳，咽著止不住的口水，喃喃道：“爸爸?！倍S著這聲“爸爸”的，是一個血窟窿，額頭上的血窟窿。子彈帶著血，淚，還有說不完的話，一齊消失。

十八點(diǎn)十分，正合了時間表的記錄，彩虹如期出現(xiàn)在東方，七彩的光印在玻璃墻上，印在2001倒下去的身上。2001貼著地，沒了嘶吼，眼淚與苦笑倒還存在，最后嘀咕著：“白，我們的孩······”可到底他想說什么呢？又是對誰嘀咕呢？至少2111沒聽見，就像2001沒聽見那句“父親”一樣。

地上的紅。天上的紅，美得很，2111顫抖著，佇立著顫抖。

槍響后，是百年不變的警笛聲，及時、馬不停蹄的響起。烏泱泱的黑帽警察魚貫而入，又魚貫而出，一個人壓著康丁，而其余的都只盯著看。五平米的2111白房擁擠，擁擠得2111和警察們都邁不開腳。

一切都離開，2111白房空蕩蕩。可門久久又不合時宜的被打開，又是警察，一個戴著白帽的老警察，抬頭紋長到下巴的老警察。他熟練將四面黑幕降下，透明的玻璃墻瞬間被遮蓋的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手在七彩的地磚上輕輕敲擊兩下，時鐘吐了。吐的很臟，吐了卷看上去很臟的錄像帶。

開幕，2111白房空蕩蕩，玻璃墻上的血跡干了，擦干了。

4

警局，鐵椅，強(qiáng)光圍繞。

“叛國者到底和你說了什么！”2111眼前的警察，耷拉著眉眼，聲音卻高的很。

2111雙眼無神，全身軟靠在冰冷的鐵椅上。

“2001，到底和你說了什么！”他把“2001”的名號咬得很輕，聲音在著之后又快速提起來。

聽著喝問聲，十八歲的2111口里的粗氣重了一分，腦中一片混沌，混沌中突有一個詞閃現(xiàn)“國家”。他失著神，愣愣開口道：“他。”一個字，2111的嘴又閉上了。他抬頭望了望審訊室，巧合的望到了墻上印著的那些閃閃發(fā)光的大字“自由意志的國家”。2111腦中伴著父親的嘶吼與槍響，下嘴唇一碰上嘴唇，“他說，好好活下去。”

“還有呢！”

“沒了。”

2111的嘴不再開。

檢訓(xùn)室，白帽警長閉著眼，聽著身旁一黑西裝、粉領(lǐng)帶男人的報(bào)告，“卡帶中的聲音被2001用除音器除去了，不過從畫面來看，他并未來得及闖入白房，且從2111號的供述和表現(xiàn)來看，他并不知情。再加上記憶清除手術(shù)名額的問題，局里決定——不實(shí)施手術(shù)?！卑酌本L聽到這個決定，臉上閃過了一絲明顯的不滿，但他仍挺直脊梁，正氣道：“服從指示。”

檢訓(xùn)室很快只留有白帽警長一人，他掃了眼屏幕上的2111，食指不自覺在腰間的槍口上滑了一下。桌上留下的白色文件刺眼的很，他食指的力度不禁加大了幾分，可最終他的手指還是垮了下來，隨著手指垮下來的的還有他整個人。

拘押室，2111的屁股從冰冷的鐵椅摔到更為冰冷的地磚上。光線幽暗，四面雖說是與2111白房無異的玻璃墻，卻瞧不見外面的世界。這一切都讓2111感到深深的不安，他蜷縮在一角，抵抗著今天發(fā)生的一切。

佛家說：“入定?！贝藭r的2111就仿佛入定一般，腦中是一遍又一遍的回閃著他父親的眼淚，苦笑，還有避不可避的槍響聲?？蛇@世界似乎從不允許他參透什么，轟鳴聲，巨大的轟鳴聲挽救般的將他從中拉出。整整二十四下，那是帝國時鐘的警示，每到二十二點(diǎn)，鐘擺會敲響，它用聲音警示所有人這一天的結(jié)束，警告所有帝國人民到點(diǎn)了。

鐘聲在2111的眼里從來都只是個入睡的標(biāo)識，可今天這鐘聲，卻讓他不僅沒有絲毫睡意，內(nèi)心更涌起巨浪。

“你叫什么？”有個聲音。

即使在這硬塞進(jìn)耳朵的鐘聲里，2111還是聽見了那個聲音。愣愣的抬頭，眼前似乎還有一人，光線暗淡，2111瞪大雙眼才勉強(qiáng)看清，是一老人，一貌似帶著笑的老人。

“你叫什么？”那個聲音又問道。

2111看不清是不是老人再問，但2111仍對著老人回道：“21······”

“你叫什么名字！”是他說話，2111這次一清二楚的看到了老人嘴巴的大開大合。而聲音合著最后的蒼涼鐘聲襲來，它們?nèi)玷F錘般砸斷2111的回答。

2111似乎被震驚在原地，他等了很久，拘押室也靜了很久，你甚至能聽到他壓抑的咽口水聲。2111嘴唇突上下觸了幾下，可沒聲，再觸，終帶出那怯生生的一句，“康，康，康丁?！睌鄶嗬m(xù)續(xù)，一字一音，眼神也如字音一樣，躲躲閃閃。

老人沒聲了，可他看見了，康丁這次明明白白的看清了，老人那咧上去的嘴角，還帶著點(diǎn)苦味。

“你父親他，走了吧?！边@個問題突如其來，老人的語氣也隨之一沉，康丁沒心思再去關(guān)注他人的神情，他胸口那顆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僅因一句不痛不癢的話，又燃起了火。

沉默，長久的沉默。

老人猛然間站起身來，面朝東方，大喝一聲，中氣十足！被喝聲一驚，康丁再抬頭，老人已大步至胸前，雙手在其胸前一扣，左腳在地磚上猛然一踏，康丁背后赫然光芒萬丈！

迎著光，這下康丁什么都能看清了，一條青松般的脊梁和雙精光閃閃的眸子?？梢矁H僅如此罷了，還沒得及反應(yīng)，被扣死的胸口處猝不及防撞來一陣巨力，腳步踉蹌，康丁生生自己倒進(jìn)那放光的門里。

踉蹌中，那破舊的門在康丁的驚恐中，被滿臉慈祥的老人狠狠合上了，只空留老人柔和的聲音：“往前走，去瞧瞧你父親忘不了的地方?！奔词挂婇T合上，也明白空間門的縫合密度可穩(wěn)住腳步的康丁仍趴在門上，用力的捶打與高呼，可這破舊的老門似焊死一般，竟真就找不到一絲一縫。

久久，門后的康丁軟坐在地上，不吵不鬧，眼睛只望著幽幽的通道，帶著顆跳的火熱的心，康丁認(rèn)為這是場迫不得已的向前。

門后，老人蜷縮在一角，揚(yáng)著頭，毫不在意的玩著自己過耳粘在一起的發(fā)揪，坐在冷冰地磚上，回想著康丁的臉，突笑得像個孩子，他笑著講，笑著對空氣講：“小康，你這孩子和你當(dāng)初是一模一樣，別看虛頭巴腦的，實(shí)則小心思多著呢！你走得快，我也得找個地方了······”

拘押室很快又靜下來，仿佛什么都沒了，倒留了個流淚的將死老頭。

門后濕冷，腳下路更是凹凸不平，稀泥沾鞋。四周是擁擠，長了綠毛的紅磚，一刻不停的用綠毛蹭著康丁的胳膊，迫使他橫過身來，頗像只螃蟹。紅磚上頭還配有盞盞白熾燈，亮是锃亮，可也確實(shí)熱的慌，頭頂像是燒著一般，頭發(fā)焦曲，嘴唇更是快裂開，相反腳底卻是冷汗直流，浸透襪子，好不難受。

鼻尖快貼墻，又是大亮，康丁都沒辦法看不見紅磚上的模糊不清的字，抬眼第一句“真實(sh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隨后緊接著“自由是一種教義，是一種公理?！?/p>

十步一句，每一句都不是同一個人寫上去的，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卻是大氣磅礴，但都奪人眼球?？粗@些從未了解過的句子，康丁一時間什么都忘了，這只快半熟的螃蟹，腳步時快時慢，卻一刻不停。道路的長短，康丁已不能清楚的知道。只等他看完這最后一句，“記憶在，一切都在?！背隹谔幰熏F(xiàn)有微光，康丁隱約能聽到些嘈雜聲，他心里先是一喜，卻暗咬“被迫”二字。

探頭，洞外，日光大亮，竟是排排紅磚綠瓦，家家裊裊炊煙。更有男人赤裸上身，扛鋤歸來；孩子三五成群，嬉鬧追逐，有笑有哭，有一扎著雙團(tuán)辮子的小女孩最能惹人眼球，手里抱著只高冠公雞，雖說吃力的跟在大孩子的身后，眼睛卻嗤嗤的笑。

出口恰在村頭，村頭有一古樹，短幾木椅，老人們團(tuán)坐在古樹下，搖著蒲扇，望著孩子們，咧著嘴角，康丁藏于洞后，傾聽。

康丁沒見過，也從沒想過沒有時間表的日子，可眼前，所有人的嬉笑聲都在一刻不停沖擊著他?？刀⊙劬σ粫r瞧不過來，處處新鮮，而身邊老人們的閑談卻不停。

“小康帶著他兒子走了?！?/p>

“是嗎？那小子我還抱過哩，好像叫康，康什么來著？”

“康丁?！?/p>

“對對對，康丁。小康非說里面的世界才好，我們這只是，什么我們自己的世界，老孫你讀過書，你給我講講這是啥意思？啥是真實(shí)？”

“不好說，不過也不能怪小康，要是在里面，他婆娘也不會死······”

康丁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突有些欣喜，因?yàn)樗K于確定了他爸的名字——小康?！靶】?，小康?！毙老驳目刀∵€跟著念了兩遍?？刀∫粫r間欣喜的有些忘乎所以，出洞，步子向前，他還想知道，想知道更多！

起風(fēng)了。

柔風(fēng)，拂面的柔風(fēng)，可柔中藏刀，歲月的殺豬刀，隨這柔風(fēng)而過的，是一切。

一切了無痕跡，真就塵歸塵，土歸土。除了樹根，泥地，什么都沒了，空留朝天黃土，還有望著這些消亡的呆滯康丁。

不過康丁這一次很有自知之明，他知道什么自己都不能留住，在黃土還沒被割掉的時候，他逃了！踩著稀泥，似乎還有花香，快速擠進(jìn)夾層，鼻尖擦著最后那句“只要記憶在，一切都在”的標(biāo)語，奮力向前。

胸口和肩胛骨被不留情的紅磚擦破，可他終回到了入口，白熾燈還大亮著，虛掩著的門竄人眸子?？梢宦凡换仡^的康丁，倚在門后的紅磚上，眼睛直勾勾盯著墻面上最開始的那句，“真實(sh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的？”久久不曾進(jìn)去。胸口平息，心似乎也靜下來，康丁開了門，踏進(jìn)屋子，望著光潔如新，空無一人的拘押室，腳底光凈的康丁，啞然一笑。門框還握在手上，康丁忍不住回頭一望，幽幽的通道，遍地稀泥。

門很快從手上消失，又是漆黑一片，比走之前還黑。摸了摸原先門在位置，冷冷的玻璃，摸著臉，康丁不明白自己該做出什么表情，只是嘴里不自覺念了兩聲，“小康、小康?！?/p>

今天發(fā)生了太多，丟了魂的康丁回到了原先的角落，不再蜷縮，轉(zhuǎn)而躺倒，頭方正朝天，十指無力觸地，脊梁直直，直直貼著冰冷地磚。

忍著痛，除了學(xué)著接受，似乎別無他法。不過接受什么呢？康丁還在想。

5

街角，康丁挺直了腰板，盡情吐著胸中的濁氣，享受著刺眼的光。見了光，吐了氣，離警局也是越來越遠(yuǎn)，可心里的壓抑仍是除不掉。街角，扭頭回望，警局白墻上赫然是“自由”的燙金大字，這字就像抽了康丁一嘴巴似的，康丁閃著眸子回頭，嘴撇撇，雙手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臉。

手里握著警局贈送的“虧欠一日游”，康丁逆著人流，低著頭，思考著該如何度過這一天的自由時光。隨意的走，隨意的停，康再抬頭，一院子，院子有一木門，門寬有七尺，高達(dá)八丈，抬眼再往上望，門匾上赫然兩個氣勢磅礴的草書大字——從前。

康丁望著這門匾，腦子突閃出自己第一次來的樣子，腦袋抬得高高的，卻仍瞧不見字的模樣，腦子隨之而來的是那個男人握著自己的小手，將自己扛在肩頭，教自己識字的樣子，記得自己還將鼻涕擦在他肩頭和手上。

看匾，識字，現(xiàn)在康丁自己都可以了，他直勾勾盯著這塊仍高的出奇的門匾，明明是好得很的回憶，可他一點(diǎn)都笑不出來，但回憶并沒有沒帶給康丁更多的東西。

院子景點(diǎn)頗多，一樁樁、一件件都是老物件，每一個物件都有自己的“小白房”，它們站在里面，任由游客的欣賞。小白房旁還配有個小喇叭，訴說著它們的前世今生。

游客很多，卻井然有條，畢竟逛一次的時間規(guī)定為一個半小時，一個景點(diǎn)十分鐘，時間不到，誰都不許換景點(diǎn)?？刀‰S著人流，一步一步向前，他心里的沉重的壓抑感又回來了，甚至比之前還重。而當(dāng)他抬眼向四周掃視的時候，他腦中竟?jié)M是那門后的景象，康丁又開始長長，長長吐著濁氣。

一個半小時的煎熬，讓其中的康丁大汗淋漓。不過看完遠(yuǎn)古祖先“猴子”標(biāo)本，就是最后一個景點(diǎn)了。這最后一個景點(diǎn)可大不一樣，沒了之前的白房，只有一個半人高的洞穴，一旁還有塊巨大的監(jiān)視器?？刀〉椭X袋，眼角都不愿去提，他只想快些結(jié)束。

“洞穴人，希臘神話中遺留的人類。普羅米修斯教會人類刀耕火種，并帶領(lǐng)人類一路向前。而在這之前，人類只是生活在洞穴中的動物，可是有一脈人類沒有獲取普羅米修斯的教導(dǎo)，他們?nèi)匀槐Ａ糁囱ㄈ四パ涝恃膫鹘y(tǒng)，并奇跡般存活至今，大屏幕里是他們昨日的生活狀態(tài)，活在不真實(shí)的世界中。”喇叭里是娓娓道來的舒適女音。

康丁可以不看，卻無法避免聲音鉆進(jìn)他的耳朵。他想著自己，聽著女音的娓娓道來，一個想法，一個讓他自己都差點(diǎn)驚呼出來的想法，一瞬間盤踞了他的腦海，你說他們見沒見過我們的世界，見沒見過更好的世界？

康丁喘著粗氣，猛眨著眼，在擁擠的人群中，緩緩、怯怯抬起頭，他望著屏幕里的洞穴人，笑。

6

自打康丁從院子出來，身體就一直佝僂著，腦袋也快貼到胸口。他仍是隨意的走，隨意的游，可他的眼里閃著光，臉上更是神采奕奕！

屋破偏逢連夜雨，好事也是如此。站在帝國廣場的康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瞪著興奮的雙眼，直勾勾盯著著樓頂?shù)拇笃?，屏幕里的美麗女播?bào)員又一次一字一句的說道：“今天是母元2401年，1月3日，國家······”只聽見個日期，可若有旁人，他甚至可以看到康丁興奮的口液在嘴唇上泛光。

康丁仍然盯緊屏幕右下角的日期，雙手不斷在胸前搓拭，腳也開始站不住，幾乎不受控制的向前。剛開始還只是遵守規(guī)則的走，但雖說是走，卻也只走了一步，一步后，康丁就已經(jīng)在街上飛奔了起來。

離2111白房越近，康丁的嘴角越向上咧開。母元2401年1月3號這一天，康丁已經(jīng)期待太久了，今天是他人生第一個合法性交日！更別提，她的表上性交日一欄，康丁清晰看到是自己的名字?？刀≡鵀榱诉@一個名字而多日興奮的睡不著，盡管這些天發(fā)生了太多的事，但在這一天真實(shí)到來的時候，仿佛什么都不是事。

雖說一路上把吃奶勁都用出來了，但扶在2111白房的玻璃上，康丁心里還有一絲愧疚，他在想：我竟然把這么重要的一天都忘了！他疲憊搖著頭，想甩開這些雜念，腦子里是另一個念頭：還好她不知道我忘了，時間也還夠我在準(zhǔn)備準(zhǔn)備。

開開心心推門而入，是一切如常。

康丁先是在屋里胡亂的轉(zhuǎn)，接著坐下，起身，坐下，再起身，反復(fù)循環(huán)，仿佛這椅子上有刺一般。之后是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穿進(jìn)浴室，反復(fù)洗刷著自己沾粘的身體，一時間還在里面哼起了國歌。出來，十六點(diǎn)十分，彩虹如期出現(xiàn)?？刀《⒅袢彰赖某銎娴牟屎纾拖穸⒅R上到的姑娘，訕笑著擦著濕漉漉的頭。

康丁盯著彩虹，有人盯著康丁！

她遠(yuǎn)遠(yuǎn)的來，康丁局促的笑。

康丁笑著起身，快步走到門邊，拉開，立刻就給又合上了?？刀』琶_回臥室，再出來，襯衫是皺皺巴巴、扣子還系錯了一個，他臉色猙獰，忍不住低聲對自己惡毒的罵道：“什么都能忘，你這蠢貨連衣服都能忘！”別看康丁手腳慌忙，一開門，臉上是堆滿的笑。

笑僵在臉上。

她一閃而過！看著這一幕，看著康丁有趣的滑稽樣，有人笑得更開心了！

她仿佛沒見過康丁，從他身邊穿過，高跟鞋“噠噠”敲在地上，直直走進(jìn)了2112白房中?？刀〈魷?，呆滯的持續(xù)了很久。高跟鞋聲消失，關(guān)門聲響起，康丁機(jī)械的扭頭，眼前模糊，卻清晰瞧見那位他敬愛的同志，伴著緩緩降下的黑幕，舉著高腳酒杯沖他舉杯。

天上的紅消了，康丁的眼睛紅了。

“2111同志?！眿扇幔刀〉芍劬εみ^頭來，眼前是個姑娘，一個青春、清純的姑娘，眼睛漂亮的很，清澈見底。可瞧見康丁的樣子，這姑娘忍不住驚呼出來。而康丁只是盯著她，一句話都沒有。清純姑娘咽了咽口水，小聲低低道：“我是你，你今天性交日的同伴?！?/p>

這話音剛落，清純姑娘拿出張表，康丁的表，性交一欄赫然是另一個號碼?？刀∷浪蓝⒅矍暗谋恚X中很亂，他知道出錯了，國家出錯了？國家出錯了！

康丁喘著粗氣，如虎狼般盯著眼前小鹿般的姑娘，手上將自己的表狠狠撕碎，接著如瘋子般將紙塞進(jìn)自己的嘴里，一張一張咽下去。瞥了眼一旁的黑幕，康丁嘴里塞著紙，發(fā)出似嘶吼的聲音，右手隨意一丟，將扯下的門把手，扔在門外。

伴著清純姑娘的驚呼，康丁第一次真正發(fā)出野獸的嘶吼，他將她的頭扣在肩膀后，眼睛紅著。他身下的姑娘，也流出了淚，伴著的還有世上最鮮艷、美麗的紅?？刀∫姷竭@紅，動作一慢，腦子一亂，可接著卻是更瘋狂的疾風(fēng)驟雨，動作很大，哭聲更大。

7

2111白房，一切如常。清純姑娘伴著帝國時鐘的鐘聲，顫抖、扶著墻離開。康丁也平靜下來，他躺在前一秒還暴風(fēng)驟雨的床上，身下、身上都是濕的。他猛地坐起來，腦袋扭向另一側(cè)，可即使是這樣，床上的紅仍然扯住了他的眼?？刀∶偷亟o自己幾個嘴巴。可他的眼睛仍直直盯著2112的黑幕，牙又咬緊了，可不出所料，又松了。

牙緊了又松，嘴巴也打完了，康丁筆直躺了下去。腦子里滿是她，可感受著濕透了的床，他又給了自己幾個嘴巴。

這個夜，甚至以后數(shù)個月的夜，他都沒熬過去，牙是緊的，眼睛是紅的，床是濕的。

為女人做蠢事，男人也就這點(diǎn)出息了。

8

在暴風(fēng)雨來臨之前，天地間總會有片刻的安寧。

數(shù)月時光，康丁從高中成功畢業(yè)，成功以第一的名次加入了他“自由選擇”的工作——汽車維修工。從白到黑，康丁窩在車底，擰著螺絲，聞著汽油味，從車底的縫隙偶爾瞥瞥大學(xué)校門的影子。

十六點(diǎn)，白房自由活動時間，康丁在街上。

眉毛連線，胡子零星，佝僂著背，康丁游蕩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這幾個月，康丁嘗到了“自由”的滋味，之前看到他人臉上尚有譏笑，現(xiàn)在嘴角是怎么也扯不動了。

帝國廣場，屏幕還亮著。

這是幾月來，康丁第一次回到這里，他站在街角，仿佛還可以聞到幾個月前的幸福因子。抬起耷拉著眼睛，隨意的瞥了眼屏幕，里面是光鮮照人的女播音員，語音圓潤，字正腔圓，屏幕角落：母元2401年，4月4日，晴。除去第一次的興奮，康丁每每看到這女播音員，都覺得眼熟，只是每次他也不愿多想，現(xiàn)實(shí)已經(jīng)足夠夠荒唐，足夠讓人苦惱的了。

步子不停，盯著自己的影子和曬得發(fā)白的地面，康丁覺得該是回去的時候了，可每當(dāng)他腳步向家的方向挪的時候，心里總會滿滿惡意的調(diào)笑自己，明白出錯又有什么用？這個問題總是不分時間、場合的跳出來，也每每讓康丁心頭火熱，被燙的火熱。

胸口激烈的起伏，康丁有些憤恨的抬頭，想望望天上同樣火熱的太陽，可這眼睛剛抬上去，卻立即被砸閉上！渾身濕透，捂著生疼的眼睛，康丁低著頭，眼睛瞪地豁大，可依舊被迫受著這破壞規(guī)矩的雨點(diǎn)狠狠戳在他后頸和彎下去的脊梁上。

牙，一顆一顆的鑲在一起，指尖，一毫一毫竄進(jìn)肉里。

步子停，脊梁直立，瞪著牛眼，眼神憤恨，強(qiáng)壓著雨抬頭，康丁眼皮在雨中上下跳動，絲毫不讓，他的眼睛死死勾著烏云底下唯一還在亮著的大屏，死死勾著那個“晴”的字眼。

康丁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繼續(xù)向上，雨如柱，天滿蓋黑云，其間透光如紗，萬物不作響?？煽刀№懥耍斑?！”從喉嚨里生生擠出來，連舌頭都不帶動，可它確確實(shí)實(shí)發(fā)了出來。

而伴著這聲響的，是令人膽寒的轟鳴雷聲。黑云更是如兔見虎，天空瞬間云淡風(fēng)輕，烈日灼人。

一切如常，只留耳里嗡嗡作響，只留咬牙瞪眼的康丁，被新光刺得頭暈?zāi)垦?，空喘粗氣?/p>

粗氣還沒呼出，天地又是大變，紅日沉下，銀月不出，此間竟又黑了下來，仿佛只有那屏幕還閃閃發(fā)光！屏幕上的光印下康丁的影子，緩過神來的康丁望著它，腦子里猛地閃出那蓋在青苔下的句子，“真實(shí)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樣？”

漆黑中，一輪炫目的彩虹。光印在地上，紅印在影子的腦袋上，康丁望著這紅，伴著百年來第一次出錯的帝國時鐘的轟鳴聲，他苦笑起來，無力的揮了揮手，影子也沖康丁揮揮手，揮的不容置疑！

所有都錯了！

端莊的女播音員，此刻正右腳踩在演播臺上，面如高潮，抱著桌上的話筒，興奮的吼著：“讓我們奪回真正的世界！讓我們······”她仿佛就站在康丁的身后嘶吼，康丁扭頭望著她，猛然回憶鉆出來，一瞬間康丁都疑惑那里是否真就只留有黃土了，康丁怎么看話筒，都像當(dāng)年那只無辜的雞。

彩虹永存，天地間卻是黑、白、黑、白一刻不停，濃霧，起，散，散、起也似永不停歇！

當(dāng)濃霧又一次刮起，配著黑夜，康丁連自己是否存在那一刻都有些不清楚，先是寂靜，接著是窸窸窣窣，忽近忽遠(yuǎn)的腳步聲，聲音如濃霧般將康丁包圍其中，步伐飄忽不定，卻讓康丁意外的心安?！安缓靡馑?。”在霧中，有人撞到康丁，輕聲道歉。

音消，霧散，光起，眼前滿滿的人，滿滿帶著如女播音興奮眼睛的人。康丁瞥著濕漉漉的眾人，聽著聲，他興奮的給了自己一個嘴巴，沒有走，沒有順著人流，他又一次飛奔起來，就像此刻天上竄行的閃電。

一切在康丁的眼睛變得模糊，濃霧、黑現(xiàn)在不能阻止康丁的腳步了，這道他走了太多遍了。

駐足，背著黑，迎著黑，“啐！”一口濃痰吐在它門前。不過康丁也就待了一口痰的時間，他繼續(xù)向下一個目標(biāo)奔跑。霧散，光起，照著康丁遠(yuǎn)去的背影，還有警局門口那口印在燙金大字上的濃痰！

越高門，闖院子，康丁臉上的笑是越來越猙獰。巨大的監(jiān)視器，還有那聲音，“普羅米修斯······”康丁站在洞口，滿身的汗與水，他竟然有些幸福的瞇起了眼，一字眉變?yōu)榘俗?。等聽到那舒服聲音的最后一句：“活在不真?shí)的世界?！笨刀〉纱箅p眼，一腳踢翻了喇叭，喇叭閉嘴，他還是喊起了不相關(guān)的話：“滾他媽的女人！”

緩步，越過界限，穴口，望著眼前的黑，康丁全身顫動，唇角泛光著上揚(yáng)，興奮地沖內(nèi)喊道：“來，出來吧！”康丁覺得自己現(xiàn)在一定像極了普羅米修斯，雖看不清他們臉上的表情，但康丁光想著他們身體的顫抖，就讓他興奮不已了。

槍響，一頂白色的帽子。槍響后，是馬不停蹄的警笛。伴著警笛，康丁聽不見的是他踢翻的喇叭，竟然還在說話！“活在不真實(shí)的世界里！”

9

院子，2111又一次摸了摸記憶手術(shù)留下的傷疤，他挺著脊梁，耐心的傾聽著喇叭里美麗的聲音，“猴子的標(biāo)本，這是······”

2111正享受著他的假期，他看上去正仔細(xì)觀摩著這最后一件老物件，不過腦子想的是即將到來的清純的6666號姑娘，嘴唇上泛起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