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蕪盡處是春山

宋平安和尹靜是高中同學(xué),僅此而已。

也許宋平安記得尹靜青春的所有悲喜,但尹靜不記得宋平安的悲喜。

和縣多楊柳,春日鬧得楊花滿天,宋平安在和縣渡過了十五年的平凡歲月,厭倦平蕪細(xì)柳和來自秦嶺的干冷北風(fēng)。

直到16年秋天,宋平安遇見尹靜,他記不清那日清醒,唯一記得那天的尹靜穿著并不合身的校服,坐在柳樹下和朋友談笑。

就那樣驚鴻一瞥,初秋的陽光落在尹靜的頭發(fā)上,仿佛是驚世才子筆下的丹青畫卷,宋平安手里仍握著一杯食堂買來的熱豆?jié){,原本滾燙的溫度也讓他麻木。

宋平安至今憶起,都不明其中緣由。

他信奉道法,也許是前世的舊相識,是今世的緣分使然。

尹靜地笑顏在那一秒鐫刻到宋平安心中,直到豆?jié){的熱氣刺痛指腹,他才緩過神來。

后來宋平安總能遇見尹靜,像冥冥中的注定,心照不宣地約定俗成,如此往復(fù)的一年里。

他總會習(xí)慣性的看向柳樹下,這次尹靜不在。

宋平安心中失落,似乎丟了一件珍寶,也許是日久天長的習(xí)慣,卻還是忍不住四處張望。

此后的一個月宋平安都可以見到尹靜。

直到第二年春天,文理分班時,他才重新遇見尹靜。

似故人久別重逢,宋平安愣在走廊里,呆呆看著坐在窗邊的尹靜,抬頭是高二理一班的排號,他又驚又喜,將貼在門上的花名冊看了一遍又一遍,上面寫著宋平安,尹靜。

尹靜的名字是宋平安從初中好友口中得知,他們曾是同窗。

宋平安走進(jìn)教室,被人拉著坐下。位置離尹靜很遠(yuǎn),他沒有在意。

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到尹靜身上,宋平安鬧不明原委,只覺得自己總是魂不守舍。

這樣離魂的日子宋平安過來一個月。

月考后調(diào)了位置,尹靜被調(diào)到宋平安的前側(cè)方,宋平安并不喜歡這樣的安排。

他與尹靜從未說過一句話,也許這是尹靜第一次知道宋平安的存在。

“宋平安?!?/p>

“麻煩你把這個拿給尹靜。”

叫住他的人是陳佳儀,遞給宋平安的是一瓶溫?zé)岬呐D獭?/p>

陳佳儀的心思了然,宋平安下意識的不悅,可他沒有理由不悅。

“二班陳佳儀托我給你的?!?/p>

這是宋平安和尹靜說的第一句話。

尹靜看著宋平安手中的牛奶,又看看宋平安,目光已轉(zhuǎn)已經(jīng)明白的陳佳儀的用意,于是她對宋平安說:“我不認(rèn)識他,麻煩你告訴他,我不能收下?!?/p>

宋平安此刻心亂如麻,拿著牛奶轉(zhuǎn)頭去找了陳佳儀。

在陳佳儀地?zé)崆凶非罄铮纹桨灿靡o漸漸熟識。

陳佳儀一米八的個子,容貌出眾,加上連續(xù)兩個月的熱牛奶,尹靜不敢否認(rèn)自己沒有心動過。

但尹靜沒有勇氣接受陳佳儀。

“你喜歡陳佳儀嗎?”

宋平安鬼使人差地問道。

尹靜被問住了。

宋平安心中再次涌來不明所以地落寞。

“我不喜歡他?!?/p>

她地回答出奇冷靜,宋平安不知道頃刻間尹靜地心歷經(jīng)了怎樣的波瀾。

這次尹靜手下了熱牛奶,去找了站在廊內(nèi)的陳佳儀。

陳佳儀看著尹靜手里的牛奶又驚又喜,卻不料尹靜把牛奶放在了手邊的陽臺上。

“我知道你的心思,也感激你對我的好,只是我的心并不和你相同,更不能收你的心意,這對你不公平。”

尹靜低著頭,將心中斟酌許久的話一氣呵成。

也許陳佳儀很傷心吧,尹靜不敢看他。

“我明天就要去十七中了,這是最后一次,你拿著,也不枉費我這番心意?!?/p>

陳佳儀的的冷靜露出了馬腳,他的眼睛里傷別之痛,可惜尹靜看不到。

尹靜最終手下了陳佳儀,心神不寧地空坐一天。

宋平安知道了尹靜的心思,他心中也不由地酸澀惆悵,究竟什么是喜歡?

對尹靜真的是喜歡嗎?是新鮮感,還是占有欲作祟?或者是異性間沒由來的好感?

這次總會蠱惑人心,偽裝成喜歡。

宋平安的心從此變得兵荒馬亂。

可尹靜喜歡陳佳儀。

他最終否認(rèn)了對尹靜的喜歡。

宋平安生平最大的愿望就是離開和縣。

所以他常說:“和縣就一個十八線小城,一大片平原又窮又荒涼,我以后可不要留在這里?!?/p>

尹靜問他:“那你去哪?”

宋平安不假思索的答道:“去杭州,《望海潮》里面說: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還有畫橋煙柳,風(fēng)簾翠幕,寫得多美?!?/p>

可尹靜卻說:“和縣不是江南,當(dāng)然沒有重湖疊巘清佳的風(fēng)景,但公園里有畫橋煙柳,還有遠(yuǎn)處田野,平蕪一片,難道不壯闊嗎?”

宋平安搖頭:“蕭瑟荒涼。”

尹靜念了一闋詞:

候館梅殘,溪橋柳細(xì)。草薰風(fēng)暖搖征轡。離愁漸遠(yuǎn)漸無窮,迢迢不斷如春水。

寸寸柔腸,盈盈粉淚。樓高莫近危闌倚。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平蕪盡處是春山……

歐陽修的一闋詞,改變了宋平安對和縣的不滿,即便這闕詞與和縣無關(guān)。

宋平安從前覺得宋詞多是傷春悲秋,矯揉造作之態(tài),但在尹靜得的影響下,他也逐漸喜歡上了柔麗婉約的宋詞 。

在一年的相處了,他們逐漸熟絡(luò),也僅此而已。

高三這一年,大家都忙了起來,宋平安也逐漸忽略了尹靜。

十二月里,宋平安做了一個夢,是關(guān)于尹靜。

夢里他們執(zhí)手走過許多年的歲月,宋平安覺得這個夢荒誕至極。

我喜歡尹靜嗎?

這個轉(zhuǎn)瞬即逝的念頭宋平安拋下,他沒有時間和精力猜想這個荒唐的夢。

直到高考結(jié)束一個月的暑假里,他在公園的柳樹下再次遇到尹靜。

初見時的情緒再次席卷而來,宋平安愣在原地,翻起舊年的記憶,他沒有和尹靜說話,而是落荒而逃。

宋平安承認(rèn)自己是喜歡尹靜的,他篤定。

確定自己的心意后,宋平安沒有打擾尹靜,而是深思熟慮后在手機(jī)備忘錄里寫下這樣一段話:

我自知沒有顯赫的家世和精致的皮囊,我于塵世之間普通到如一粒塵埃,這樣的我如何敢奢望其他呢?

也許若干年后他會忘記尹靜,還有對尹靜這份后知后覺的喜歡,宋平安這樣告訴自己。

宋平安再也沒有見過尹靜,在歲月的洗禮中他也的確忘記了這份喜歡,只是依舊喜歡宋詞。

他以為故事就這樣結(jié)束了,直到21年的十月里,他因工作來到蘇州,來見甲方經(jīng)理江淮。

在談工作前,江淮約他吃了頓飯。

而再次見到尹靜,是他始料不及的,舊年的記憶如巨浪襲來,面前的尹靜站在一個江淮身后。

他愣在原地,不知如何開口。

江淮率先開口說道:“宋先生,這是我太太尹靜。”

是江太太還是尹小姐?

“別來無恙,宋平安?!?/p>

尹靜波瀾不驚的伸出手,面帶笑意,宋平安硬著頭皮,艱澀的說了句“托江太太的福,一切安好?!?/p>

宋平安在想,如果當(dāng)初勇敢一點,去追尹靜,會不會就沒有江淮。

尹靜從不知道宋平安喜歡過他,而宋平安也沒有想到再次見到尹靜,自己心中會掀起一場海嘯。

可一切都晚了。

遺憾是宋平安的遺憾,和尹靜無關(guā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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