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不出來。
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絞盡腦汁也擠不出半個字。
焦慮焦慮焦慮焦慮焦慮焦慮焦慮。
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怎么辦。
我。要。失。業(yè)。了。
是的，我是一個寫手，很不入流的那種。我的文字向來沒什么讀者，掛在微博上，粉絲也從沒超過二十個。好吧，我可以假裝大度的說我不介意，畢竟粉絲再少也不到丟掉飯碗的地步?？墒?，如果有一天你寫不出東西來了呢？
沒錯，最近我斷了靈感，整日整日對著電腦，卻一個字也敲不出來。整整三個月，我沒有給報社交過一篇稿子。這意味著什么？這么和你說吧，今天下班前，素來冷著張臉的主編親自來到我的隔間，黑色的老鋼筆敲了敲我案頭，和顏悅色望著我：“王二喵，要是明天再交不出稿子，你就不用來上班了?！?/p>
于是，從下午五點起，我就端坐在案臺前轉(zhuǎn)著筆桿，整個人像一管氣數(shù)將盡的牙膏，拼了命的皺成一團想擠出點什么，可偏就一星半點也擠不出來。同事陸續(xù)下班了，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天色暗淡，夜幕降下，街燈亮起，天空飄起雪花。臨近午夜了，可是我的稿紙上依然什么都沒有。
我嘆了口氣。罷了罷了，這是天要亡我。我扔下筆，開始收拾東西，心里已在盤算該往哪里投簡歷了?，F(xiàn)在出門，還來得及趕上最后一趟公交車。
雪下得真大，紛紛揚揚擋住了視線，我站在公交站牌前，哆哆嗦嗦感覺自己下一秒就要凍成一根大冰棍。公車遲遲不來，大概是雪天路滑誤了點吧，我安慰自己。
遠遠地，兩道光束穿破黑暗，大朵大朵的雪花在橘黃的光柱里飛舞著。啊，車來了！兩個光點慢吞吞靠近，“吭哧，吭哧”的聲音由遠及近，這車該有些年頭了，我想，這動靜聽起來就像個哮喘病人在爬樓梯。
即便如此，當雙層巴士呼哧帶喘地爬到我跟前時，我還是楞了一下。這玩意看起來像是從報廢車場直接開出來的：玻璃上蒙著厚厚一層塵土，似乎多年沒有擦洗；輪胎癟癟的，分明已經(jīng)漏了氣；車皮銹跡斑斑、滿是涂鴉，巴士的二層甚至還打了一塊鐵皮補丁。整個二層隨著發(fā)動機的響動有節(jié)律地晃動著，在漫天風雪里搖搖欲墜。
好吧，我認了。不就是車破了點嗎，能回家就行。車門打開的時候，我想著明天一定要去車管所投訴，這種報廢車輛是怎么核準上路的？
“砰！”車門在我身后關死。車內(nèi)瞬間燈火通明。
我手里的公交卡停了在半空。沒有投幣箱，也沒有刷卡機。“售票員”所在的位置是個吧臺，身后高高的酒柜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瓶子，貼著不同的標簽，花花綠綠一直延伸到巴士二層。這……是個酒吧？
“酒館巴士。”吧臺后的胖子望著我，笑呵呵的，“哥們來點啥？”
過了一秒，我才反應過來。“呃……不好意思，上錯車了。師傅能麻煩停一下嗎？”
“對不起，”胖子皮笑肉不笑，“進店最低消費88元，不然概不停車?！?/p>
“老板，你這是違法！我可報警了！”我憤憤然掏出手機。
還沒等胖子答話，車里忽然靜了下來。仿佛有人打了一道聚光燈，所有的視線都聚在我身上。一身白衣的女服務員長發(fā)遮住了臉，直直轉(zhuǎn)向我；客座上穿藍帽衫的人坐在陰影里，看我了一眼，繼續(xù)低頭擦拭手中的黑色大砍刀；身邊一個看起來有點文弱的年輕人夾著根煙，望著我笑，似乎在看我怎么收場。一波強烈的壓迫感向我撲來，浩浩蕩蕩。
我吞了下口水，乖乖掏出錢包里最后一張紅票遞給胖子，“老板，來杯橙汁。”
“橙汁120元?！?/p>
我默默遞上最后一張二十的票子。
橙汁來了。我坐在吧臺上咬著吸管，為自己的錢包默哀。一場風波平息了，巴士里再度人聲鼎沸，顧客們又各自顧著聊天去了。我注意到，窗邊一個戴墨鏡的男人自始至終沒有抬頭，仿佛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真是個奇怪的人，我想。
“哥們，你哪一站下？”我端著橙汁坐到他旁邊。
男人猛地抬起頭，似乎嚇了一跳?！澳愀艺f話？”
“嗯呢，不然呢？”
“真是難得，”戴墨鏡的男人突然笑了，“居然還有人能看見我。”
“我說哥們，你這么大個人坐這兒誰看不見啊?！蔽倚南脒@人還真有意思。
“我說的人，是人類的人。”男人抿了一口酒。
“哦?！蔽尹c點頭，啜了口橙汁，忽然想到了什么，“等等，你說你不是……？”我收住了話頭，畢竟“你不是人”這幾個字說出來總覺得哪里不對。
“是啊，我不是人，”男人點點頭，承認得很爽快。他又指了指車廂里的顧客：“他們都不是?！?/p>
我登時驚出一身冷汗，幸虧剛才克制住了沒報警。我又暗自掐了把大腿，疼，沒做夢。
“那你是……？”我小心翼翼地措辭，不知該用“物種”還是“品種”。
“我是巫師?！蹦腥苏f。
我沉默了一會兒?！澳阍趺醋C明？”我問道。
男人，哦不，巫師忽然笑了，“你知道嗎？你和上一個看見我的人說了一樣的話?！?/p>
“還有上一個？”我好奇。
“當然有，”巫師喝口了酒，“不過，那是都二十多年前的事啦?！?/p>
也不管我愿不愿意聽，巫師兀自說了下去。
『那是一個……唔，春風沉醉的夜晚，哪一天我記不清了，總之是海棠花開的很好的時候。那天的月色分外好，星星也很亮。空氣里到處是春天的氣味，我坐在四合院的屋頂上，砸吧一壺梅子酒——是九月初三的露水釀的，味道特別好，比這壺好多了——他指指一旁的酒壺。一陣小風吹過，我縮了縮脖子，春天的夜晚還是有點涼啊。一低頭，我看見院里海棠樹下有個小小的人影，好像還是跪著的。嘿，有意思，我想。這都什么時代了，還有小孩跪在門外頭？我跳下房頂，打算去看個究竟。
“你是誰？”還沒等我走近，那個小身影問道。
我看了看四周，沒有別人，只有我一個。難道能看見我？
“別看了，就是問你呢。”儼然一副小大人的口氣，“門是鎖的，你從哪里進來的？”
嗬，小孩挺咄咄逼人嘛，我心想，今天就嚇唬嚇唬你，讓你不知道天高地厚?！拔沂俏讕?，想從哪兒來就從哪兒來?！弊呓?，我看到那孩子跪在地上，腰桿筆直，一動不動。
“哦?！毙『⒋饝?，仍然不為所動。沒有收到預料中的效果，我有點不快。
“我說，你就不怕我吃了你？巫師最喜歡吃小孩了。”我干脆加了碼。
小孩終于看了我一眼，“現(xiàn)在幾點了？”
“十一點?！蔽铱戳搜郾恚恼f我吃你跟這有關系嗎。
“那你過一個小時再吃。二爺爺罰我跪到十二點呢?！毙『⒁槐菊?jīng)。
嘿，這小孩，有點意思。想著，我索性背靠海棠樹坐了下來，這樣便和他差不多高了。我仰起頭，正好可以看到他的側(cè)臉，倒是個小美人坯子?！拔艺f，小孩兒，你叫什么名兒啊?！?/p>
“我不是小孩兒，我叫解語花。”小孩有點不滿。
“哦，解語花。你幾歲啦？”
“我五歲——等等，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p>
我的名字？這還真把我問住了。我努力回憶了許久，過了一陣才老老實實承認：“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姓齊，別人都管我叫黑瞎子?！?/p>
“騙人，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毙『喊櫰鹈碱^，“你家里人沒給你取名字嗎？”
“家人？”我挑挑眉毛，“我早就沒家人了。我是我們家族剩下的最后一個。”
“最后一個？那你是最后一個巫師了？”小孩問。
“老實說，我不知道。不過巫師確實越來越少啦?！蔽艺f。
“越來越少？為什么呀？”小孩一臉疑惑。
我想了想，講了個故事，是小時候我的爺爺講給我的：
很早以前，巫師和人生活在一起，巫師給人看看病消消災傳授點知識，也從人類手里換些吃食，這樣相處倒是和諧?？墒菨u漸地，人類的技術(shù)越來越發(fā)達，也不再需要巫師啦。有的地方，人們嫌棄巫師占了地盤，甚至把巫師趕了出去。后來呢，許多巫師就躲進了深山老林里，再也不跟人類來往了。漸漸地，人類也就把巫師忘記了。這樣相安無事倒也好啊，可是又過了很多年，你們?nèi)祟惏l(fā)明了那些機器，又是砍樹排污，又是挖山采礦的，深山老林也被你們挖光了。巫師沒有家，就越來越少了唄。
“這樣啊，那還真是對不起哦。”小孩若有所思。我挑挑眉毛，沒有回話。我想起小時候住過的山林，前一陣回去時，樹木被砍光了，灰色的巖石裸（w）露在外任人開掘，山丘上東一塊西一塊，到處是傷疤。
過了半天，小孩又開了口：“那你一個人不孤單嗎？”
我？孤單嗎？我又被問住了。這事兒我倒還真沒想過。就比如今天晚上吧，獨自在屋頂吹著小風看著月亮慢慢咂著梅子酒，倒也挺愜意的。只是——只是我想說說今晚月色真好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沒有一個人可以讓我告訴他。
“那就是孤單咯。”見我沒說話，小孩又說。
“沒有，才不是。”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這樣說?！罢O，小——解語花，你這么跪著不累嗎?！?/p>
“誰說不累，我腰快酸死了，膝蓋也疼。”
“那你過來坐著，反正沒人看見。”
“不行！”小孩挺了挺腰桿，“二爺爺說了，不能偷懶。要想成角兒，就得吃得苦，長本事，有出息?！?/p>
“成角兒？”別看我活了這么久，人類世界里一些事我還是不大懂。
“嗯，就是當上很厲害的京戲演員。京戲，你知道嗎？就是舞臺上有大花臉的那個。”小孩子耐心地解釋。
我點點頭。京戲我倒是聽說過，我認得幾個僵尸生前都好這口，喝酒的時候經(jīng)常抱怨現(xiàn)在的人不愛聽戲，起尸都找不到戲臺子可以去。
“我想成二爺爺那樣的角，他們都說，二爺爺年輕的時候特別厲害，回回上臺演出，底下人都坐滿啦……”小孩兒沉浸在他二爺爺?shù)墓适吕铮硷w色舞，估計也忘了身上酸疼。
忽然“嗒”地一聲，屋里燈亮了，窗戶上現(xiàn)出一個影子?！盎▋喊?，行啦，進屋吧?！庇袀€老人在說話。
“來了，二爺爺?！毙『豪事暬卮?，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回轉(zhuǎn)身來了：“哎，你明天還來嗎？”小孩問我。
“來啊?！蔽颐摽诙觯稍捯粢宦湮一诘弥毕胍ё约荷囝^，明晚吸血鬼還得請我擼串呢，結(jié)果就這么白饒了他?！?/p>
巫師居然也吃烤串，我心里想著，吸完了最后一點橙汁。
然而，巫師似乎并未理會我在想什么。他呷了一口梅子酒，又自顧自講了起來：
『第二天晚上，我準時出現(xiàn)在四合院里。海棠樹下沒人，我便挨個房間去找。果然，我在東邊廂房里看見了那孩子，坐在臺燈下，一本書在面前攤著，正咬著鉛筆，皺著眉頭。
“看什么呢？”我推門進去。
“你怎么進來啦？”小孩眼睛一亮。
“說了，我是巫師，想進來就進來?！蔽乙恍?。當然了，真正的原因我沒說，我沒打算告訴他別人都看不見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拔艺f，在看什么呢?！蔽覜_著桌上書本努了努嘴。
“算術(shù)功課?！毙『⒀凵駜阂幌掳档耍磺椴辉傅卣f，“今天我去上學前班了。二爺爺說，我九月份就要入學了，唱戲落下功課就不好了。我說我想背唱詞，可二爺爺不許?！?/p>
我摸摸他腦袋，那孩子依然繼續(xù)說著，聲音有點委屈：“我一點也不明白，從前我說長大了想成角兒，大人都說好啊真厲害?？墒乾F(xiàn)在，我說我以后想唱戲，大人都不樂意了，就連二爺爺都跟我說，要讀書才行，讀書才是正道。喂，你說這是為什么啊?！?/p>
我摸摸他軟軟的頭發(fā)，沒說話。因為我自己也搞不明白。人類總是奇奇怪怪的，自己明明有夢卻不敢做，而且還不讓孩子做。我索性換了個話題：“這樣吧，你的功課還剩多少？”
小孩翻了翻書，“吶，這些，這些，都不會。”說罷仰臉看著我，理直氣壯的很。
我嘆了口氣，拖了張凳子坐在他身邊，“不會怎么成？我教你好了。”
孩子樂了，“你真好?！?/p>
我掃了一眼題目，頓時胸有成竹。作為一名巫師，雖然我沒受過什么正經(jīng)教育，應付這種簡單算術(shù)還是綽綽有余。我決定先啟發(fā)他一下：“我有一個蘋果，你有兩個蘋果，咱們一共有幾個蘋果呀？”“三個?！焙⒆雨割^，肯定地回答?！皩?，花兒真聰明。那一加二等于幾？”我循循善誘。這下可把他難住了，那家伙又掰著指頭想了一會，猶猶豫豫，“八？”
我又嘆了口氣。想我一個巫師淪落到教學前班的地步也是挺糟心的。
我也不記得那天晚上折騰了多久。反正到后來，那孩子困得筆都拿不穩(wěn)，寫下的字跟道士畫的符差不多。寫完最后一個數(shù)字，他腦袋一頓一頓，眼睛也睜不開了。
“看你困得，快去睡吧?！蔽铱粗⒆鱼@進被窩，去門口把燈熄了?！拔易吡?，晚安?！?/p>
“哎，等等。你過來嘛?！毙『⒔凶×宋?。
“怎么？”我來到床邊坐下，小孩拉住我的手。我心想現(xiàn)在的孩子還真是麻煩，該清醒的時候犯困，一進被窩又比誰都精神。
“你真是巫師？”孩子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這還用說。”
“那你怎么證明？”孩子眨眨眼，眸子里有星星在閃。
“你想看？”我問。
孩子點點頭。
“那答應我，看完就睡?！?我心想昨晚這家伙就跪到十二點，小孩子老熬夜可不好。
“好。”小孩子一臉期待。
我從背后抽出一根細長的木棍，“吶，魔杖?！痹诤⒆芋@嘆的眼神里，我輕抖了下手腕。“噗”，一簇小小的火花自杖尖噴出，粉色的亮光一閃而過。等等——粉色？怎么回事？我心里有點發(fā)虛，我一大男人用粉色，今天丟人可丟大了。
“這個粉色……”我覺得我有必要先解釋一下。
“真好看，你怎么知道我喜歡粉色？”小孩的聲音欣喜極了。
我頓時松了口氣，趕緊順著臺階下：“哈哈，這個……我是巫師嘛，自然知道?！?/p>
“真厲害。要是我也有根魔杖就好了?！毙『崦д?，羨慕地說。
“放心吧，會有的?！蔽艺f，捏捏他小臉，軟乎乎的手感真好。
“真的？”
“真的，我保證。”我說。
“那我睡了，晚安?！毙『㈤]上眼睛。
“晚安。”我說。要收起魔杖的時候，卻發(fā)現(xiàn)不知什么時候手又被這家伙拉住了。
也罷。我干脆坐在床邊，任由他牽著。不久，他的小手微微松了松，呼吸變得輕勻而安穩(wěn)。皎白的月光穿進窗子，輕輕覆在他臉頰上。他的睫毛一閃一閃，嘴角微微翹起來。這家伙，不知道夢到些什么呢？我笑著搖搖頭，確認他睡熟了，便把他的手輕輕放進被子，又給他掖了掖被角。
“晚安了，花兒。”我心里默念著，輕手輕腳出了門。
從那以后，我經(jīng)常在晚上到他家去。有時候教他做功課，有時候看著戲本，聽他給我背唱詞兒。天上的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院子里的海棠花落了，變成一樹濃綠的葉子，又結(jié)出小小的脆果。那一年空氣里到處漫著桂花甜香的時候，解語花也背上書包，由他二爺爺牽著去學校了。
那天晚上，我照例在燈下陪他。身邊，他翻開新發(fā)的課本，一筆一劃寫上自己的名字：解——雨——臣。
“你不是叫解語花嗎？”我問他。
“二爺爺說那是藝名，唱戲用的。現(xiàn)在我上學了，就要用上學的名字?！?/p>
我點點頭，心想人類的規(guī)矩還真多，不像我，就叫黑瞎子，上哪兒都一樣用?！?/p>
外面風刮得更緊了些，穿過車窗的縫隙嗚嗚作響?？绍噧?nèi)卻暖意融融，通明的燈火為酒館平添了許多溫暖。巫師喝了口熱酒，望著玻璃上虛浮的影像，緩緩說道：
『小解語花，哦不，小解雨臣越來越忙了。一個又一個晚上，我們照舊在燈下度過。我看著他文具盒里裝著的從鉛筆變成鋼筆，背上的小書包變成了大書包，抄在本子上的從aoe變成了ABC。他也不再有功夫跟我說話，而是對著一摞練習冊聚精會神。好不容易，書包里的練習冊都被他做完啦，他站起身伸個懶腰?！八瘑?？”我問他?！斑€有奧數(shù)呢。”他搖了搖頭，沖我撇撇嘴，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冊子寫起來了。每天晚上，只有當他睡熟后握著我的手，在夢里微微笑著的時候，我才覺得從前的日子又回來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轉(zhuǎn)眼便到了解語花九歲那年。我還記得，那一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雪下的格外大。
“花兒，看我給你帶什么啦?！蔽彝崎_門，撣了撣身上的雪。那天是他的生日，幾個月前我就在想他的生日禮物了，卻一直拿不定主意。九歲，這對巫師來說可是個重要的年紀，按理說，九歲的巫師該擁有自己的第一根魔杖啦?？墒撬?，我上哪兒去給他找魔杖？一天晚上看他寫字的時候，我突然靈光一現(xiàn)，嘿，有了。
我還記得，我把魔杖拿給巷子里做鋼筆的老道士時，老道一臉震驚：“你確定要拿它做根筆？”我點了點頭。老道接過魔杖，嘆口氣，“真不知道你們這些巫師腦袋里裝的什么，白糟蹋東西。”總之，小家伙生日那天，我頂著大雪取了筆，徑直奔了他家。
小家伙接過禮物，卻沒有我料想中的興奮——當然，我并沒有告訴他筆是哪兒來的。他把鋼筆擱在桌上，一臉嚴肅：“瞎子，你告訴我，你真的是巫師嗎?！?/p>
“是啊，怎么啦？”我被問得莫名其妙的。
“那你明天跟我去學校一趟?！蹦呛⒆诱Z氣斬釘截鐵的，不容置疑。
“為什么？”
“今天的作文題目是‘我的朋友’，我就寫了我的巫師朋友?！?/p>
“然后呢，怎么啦？”聽到這家伙把我寫進作文里，我心里還是挺高興的。
“老師看了我的作文，說不能虛構(gòu)。我說，我寫的都是真的啊，可老師怎么也不相信——不光老師，同學都不相信。他們都說這個世界上沒有巫師，說我是瞎編的。”小家伙委屈得很，“我怎么解釋都沒用，最后老師生氣了，同學們都笑話我……他們說我是騙子?！?/p>
“那是他們胡說八道?！蔽叶紫律?，摸摸解語花的小臉蛋，仰頭看著他，“我們花兒才不是騙子，是他們不知道有巫師?！?/p>
“瞎子，”小家伙抓住我的手搖晃，“你明天跟我去學校好不好，告訴他們你是巫師，我沒騙人?！?/p>
“這……”我一下不知道怎么辦了，握著他的小手半天沒說話。沒人能看見我。這事兒沒人能證明，也沒辦法證明。
“不行，我有事情，去不了。”我咬咬牙拒絕了他。
“那后天呢？”解語花依然不死心。
“后天也不行，大后天也不行——你別問了，總之這件事我沒辦法?！边@話我是狠下心說的。作文的事大家過一陣也就忘記了吧，這樣想著我能好受點。
“你不是巫師嗎，為什么沒辦法？”解語花問。
是啊，我為什么沒辦法？我問自己。我是巫師，在他心里是無所不能的啊，可單單在我的花兒受了委屈的時候，卻沒法保護他。
“我知道了，你是騙我的，你不是巫師對不對？”解語花突然說，“根本就沒有巫師，沒有魔杖，都是你編出來騙我的。你怕露餡，所以才不肯跟我去，是不是？”
我愣在原地。
見我不說話，他真的生了氣：“黑瞎子，你這個騙子，我……我討厭你，你走！”他話音里帶了哭腔，小手推搡著，直把我推出門外?！芭椤钡匾宦暎T鎖上了，我聽見屋里啜泣的聲音。
“花兒啊，怎么了，跟誰生氣呢？”一個面容清癯的老人拄著手杖，顫巍巍走過來，敲了敲解語花的房門，徑直略過了門邊的我。
“沒事，二爺爺……我要睡了?！崩锩?zhèn)鱽泶鹪?，緊接著，“嗒”地一聲，燈熄了。
老人嘆了口氣，轉(zhuǎn)身離開了。我也嘆了口氣——老人經(jīng)過時，我嗅到了他身上的氣味，那意味著時日將近了。人類啊，生命總是短暫。我搖了搖頭。
那天晚上，我在屋頂坐了一夜，雪花紛紛揚揚的，落了我一身。我也不覺得冷。一直到清早雪停了，我才隱約有了些困意?！?/p>
“后來呢？”我迫切地想知道后來發(fā)生了什么。
“后來啊——”巫師喝掉最后一點梅子酒，放下酒盅，長嘆了一口氣。
『第二天，我想了整整一個白天。畢竟是我不對，我要跟他道個歉，是吧？另外，關于只有他才能看見我的事，還是告訴他的好，雖然解釋起來有點麻煩，但他早晚也要知道的。這樣想著，晚上我照舊推開了他的房門。
臺燈下，他專心致志地做著作業(yè)，房門推開發(fā)出“吱呀”一響，他頭也不抬。我走到他身邊，他依舊在紙上寫寫畫畫的。
“花兒？”我叫他，“還生我氣呢？”
他不理我。
“對不起，昨天是我不對，聽我解釋好不好？”
仍然不理我。
這家伙，性子還真硬。我想著，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沒有反應。
我突然明白過來，他看不見我了。是啊，早在他昨晚脫口而出根本沒有巫師的時候，我就該料到了。怎么會這樣呢？我不知道。我此前曾設想過很多種我們的結(jié)局，但從來沒想過會以這樣的方式收尾。
我靜靜地站在他身旁，看他收起數(shù)學練習冊，又攤開語文書，一絲不茍地抄寫生字。臺燈在他臉上蒙上一層柔光，一滴藍墨水沾到他手指上，而他全不在意。不多久，他合上田字本，伸手關了臺燈?！且獪蕚渌恕Ｎ铱粗郎洗?，進了被窩，發(fā)現(xiàn)燈還亮著，便掀開被子下了床去。關燈前，他遲疑了一下，四處張望了一陣，又推開房門出去看了看。確認了什么都沒有后才戀戀不舍關了燈。
跟此前很多個晚上一樣，他靜靜睡著，臉上覆了一層白月光。我想把他露在外面的小手放回被子，一伸手卻什么都沒抓到。我愣了一下，原來他看不見我之后，我也碰不到他。
說到這里，巫師苦笑了一下，搖搖頭。
“那怎么辦？”我十分關切。
“還能怎么樣？我一個巫師還能跟自然規(guī)律作對了？”巫師搖搖頭，繼續(xù)講了下去：
雖然他看不見我了，可我依然常去看他。有時我也跟了他到學校去。你知道的，自那以后我總有些擔心，怕他被同學笑話。可看到他依舊跟大家玩在一塊兒，老師還像平常一樣待他，我也就放心啦。
在我意料之中的，沒過多久，他二爺爺便去了。我記得，老人臨走的前一晚下了一夜的雨，清晨院里海棠落了一地。這我是早知道的，可他卻沒有一點準備。一群大人圍著給二爺爺穿衣服的時候，他一滴眼淚都沒掉。那晚，他在二爺爺靈前跪了一夜。我站在一旁陪他。我在想，我認識他的第一天，他也是這樣跪著的吧？只是罰他跪的老人不在了，而他也再看不到我了。
他二爺爺走后，他也該搬家了。一開始他躲在房里，眼淚汪汪不肯出來，可最終還是拗不過家里大人，去了新家。要我說啊，這是對的。不然一個小孩子，誰來照顧他？
我還是會去新家看他。漸漸地，我的花兒長大啦。他個子高了，肩膀變寬，頸間鼓起喉結(jié)，唇上長出細密的絨毛來?；叵肫饋?，一切變化似乎都發(fā)生在眨眼之間。他不再是那個嘟起嘴來臉頰鼓鼓的孩子，而是個眉清目秀的少年了。然而有件事是沒變的，每個晚上，他照舊坐在燈下，時間越坐越久，睡的卻越來越遲。我依舊會站在旁邊看他寫些什么——嘿，都是些奇形怪狀的符號，后來還加上了“物理”“化學”什么的，到最后變成了“理綜”，反正我是越來越看不懂啦?！?/p>
有一段日子，我有一個星期沒去看他——吸血鬼拉我去他長白山老家了。一回來，我便直奔他教室里去。正趕上早讀時間，這家伙大概在補覺吧，我心里想。那幾個月他每天都睡得格外晚，早讀也從沒清醒過，似乎是因為高考吧——我不知道你們那個高考是什么東西，但是所有人都好像格外重視的樣子。我進了教室，他的座位空蕩蕩的，桌上一堆書也收拾得一干二凈。這家伙平時一節(jié)課都不肯缺，今天是怎么了？我坐在他的座位上，有點奇怪。
下課鈴響，我跟著一群學生涌出教室，斜倚在走廊上他最喜歡的位置看風景。身邊兩個小姑娘正抱著保溫杯聊八卦。
“哎，你們班那個解雨臣哪兒去了，怎么一直不來啊。”
“好像是回老家高考去了呢，聽說以后也不回來了?！?/p>
我忽然就覺得心里空了一塊，莫名其妙的。
我走出了校門，漫無目的在街上游逛。我經(jīng)過他每天都光顧的早點攤子，經(jīng)過他偶爾去買雜志的報刊亭，還有他常去的文具店，夕陽把我的影子拉的很長，不知不覺已近黃昏了。我抬起頭，卻發(fā)現(xiàn)自己在那間老四合院前停下了。
我推開門，四合院長久沒人打理，荒草蓬勃茂盛。院中那棵海棠還在，枝上才鼓出新芽來。東廂房里，陳設絲毫沒變，只是地板和桌面上落了一層灰塵。很久沒人來過了。
我坐在桌前，好像又回到了在這里度過的一個個晚上，回到了我教他算數(shù)功課的時候，回到了他在夢里牽著我手的時候，回到了他一筆一劃寫著“解雨臣”的時候。那時他的桌面總被厚厚的書堆滿了。可是如今，桌上空蕩蕩的，除了灰塵，什么都沒有。隨手拉開抽屜，我看見一個信封安靜地躺在里面。
我小心拆開信封，里面是一張作業(yè)紙，已經(jīng)泛黃了，上面工工整整是他的筆跡。準確地說，是他小時候的筆跡。
黑瞎子：對不起，那天不該對你發(fā)脾氣。我想過了，你不是巫師也沒關系。回來好不好？
傻孩子，真是個傻孩子，我想，把他的信紙貼在胸口，好像把他摟在懷里一樣。我嘴角不自覺彎起來，在心里默默念著：我一直都在呀，花兒，我一直都在呀?！?/p>
“后來呢？”我問巫師，“后來怎么樣了？”
“沒有后來啦，我再也沒見過他?！蔽讕煋u搖頭，“他走后，我也離開了那座城市，到處游蕩，就來到這里咯?！习?，兩杯雪花啤酒，我說，這次別再摻水了?！蔽讕熮D(zhuǎn)頭向吧臺里的胖子說。
“你愛他？”等待啤酒的功夫，我問巫師。
“誰，解語花？哈，半大孩子，有什么愛不愛的。”巫師笑了一聲。忽然，他神色黯淡了下去，“不過，有時候是真的想他啊。”
說話功夫，啤酒上來了。金黃的液體上覆著一層白色泡沫，玻璃杯往外散著寒氣。巫師把其中一杯推到我跟前：“吶，嘗嘗，這可不是你們?nèi)祟惸莻€雪花啤酒，是真正用冬天第一場雪釀的。不摻水的時候味道還是很不錯的?！闭f罷意味深長看了胖子一眼。
我抿了一口，入口一點淡淡的苦，又帶著一絲冰涼——果然是小時候舔過的雪花味兒，微苦的是天空的味道，還混著啤酒花香?！班?，好喝?！蔽邑Q了豎大拇指。
“哎，我還有個問題，”放下杯子，我說，忽然覺得神智有點迷糊，“為什么……只有我和那個……那個解語花能看見你，別人都……看不見呢？”我打了個哈欠，心下有點納罕，不過一句話的功夫，怎么眼睛都要睜不開了，今天的困意居然來得這么快。
朦朧間，我看到巫師擱下杯子：“你們?nèi)祟惏?，總是用眼睛去看?？裳劬κ菚_人的，只有心不會。有些東西，只有用心才能看到?！?/p>
這是殘留在我意識里的最后一點聲音。
睜開眼睛，我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房間的小床上?？匆谎埕[鐘，七點三十分。糟糕！我當即從床上彈起來，匆忙洗漱完畢，抓起一塊面包沖出家門。
“……有些東西，只有用心才看得到?！痹绺叻宓墓簧?，巫師的話一直在我耳畔回蕩。我掏出手機記下了昨晚的故事，來到單位，匆忙修改一下便打印了出來。
我來到主編室的時候，主編正低頭看著稿件，不時拿起鋼筆圈圈點點，聽我來了，他頭也不抬。
“主編，給?！蔽夜ЧЬ淳催f上文件。
主編接過紙，一目十行地瀏覽著。紙張一頁頁翻過去，他的臉色一點點下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翻過最后一頁，主編把稿紙往桌上一放，抬眼看著我，“你自己寫的？”
“是……是我自己寫的?！蔽掖鸬?，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如果我說我昨晚上了一輛酒館巴士，還有個巫師給我講故事，他能信了？主編依舊盯著我看，我心里陣陣發(fā)毛，一陣壓迫感襲來，和昨晚在巴士里如出一轍。
“不錯，編的挺好?！蔽衣牭街骶幍穆曇?。我暗自掐了下大腿，深吸了口氣，一抬頭，居然看到一絲微笑浮現(xiàn)在主編嘴角，“你留下吧?！?/p>
“謝謝主編，謝謝主編！”我如蒙特赦，連聲道謝。一瞬間，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
“沒什么，以后記得按時交稿?！敝骶幍溃皖^繼續(xù)批閱稿件去了。
“噗”，一聲輕響。我嚇了一跳，顯然主編也是。他打量著手中鋼筆，似乎很不敢相信似的?！驮趧偛?，一簇粉色的小火花從筆尖噴出來，把桌上稿件燒了個小洞。
好了，這就是酒館巴士的故事，我的故事講完了。
什么？你問我后來怎么樣了？
后來，我留在了報社，雖說稿件質(zhì)量依然不咋地，但至少不會寫不出字交不上稿了。很長一段時間里，我一直對那個雪夜的經(jīng)歷念念不忘。很多個午夜，我都在公交站牌前度過?？墒悄┌嘬噥砹艘惶擞忠惶耍起^巴士卻再也沒來過。
什么，其實你想問的是我們主編？
好吧，根據(jù)辦公室的最新八卦，主編戀愛了?！鞍?，二喵哥，你看主編最近特別愛笑，整個人都溫柔了不少，是不是戀愛了啊。”前臺小姑娘悄悄跟我嘀咕。“瞎說八道，就平時他冷著那張臉，還會有人喜歡他？”我一本正經(jīng)的駁斥。
不過，傳言或許是真的呢。畢竟有好多次，我都在主編室見到一個戴墨鏡的男人。主編審稿件，他便在一旁靜靜看著；主編閑下來，他便坐在桌上，拉著主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我推門進去時，男人沖我揮揮手——這人我一定在哪兒見過，卻怎么也想不起是誰。
FIN.
注：文中出現(xiàn)人物除“我”外均為盜墓筆記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