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白鷺

文|白鷺?

本文由我父親口述,我本人親自撰稿,發(fā)生在我身上的真實故事。

去年,我在網(wǎng)上看到一個涼山藏族小女孩寫的一篇題為《淚》的文章,文章里的一句話,戳中了我的淚點:“當我做好飯去叫媽媽的時候,她已經(jīng)死了?!?/b>

一個四年級的學生寫出這樣的文章,從簡單的文字里讀出了小女孩歷經(jīng)滄桑洗禮的淡定。心底有淚的人,并不一定真的有淚,但心底無淚的人,卻一定是在黑暗中期待了光明很久。

1.

1996年的深秋,滇東南大地上氣溫已開始驟降,一場雨后,更是平添了幾分寒氣,鎮(zhèn)上四隊的老隊長家老兩口正在地里忙活著。

地埂子邊上鋪著一張白色的肥料口袋,口袋上有一個小女孩正在呼呼大睡,這個睡覺的女孩便是老張的孫女,不過七八個月,原本紅潤的臉蛋被太陽曬得黑黝黝。

待日落西山,老張老兩口便要收拾干活的工具準備回家做晚飯,老張的妻子頭發(fā)已開始花白,但步子矯健,立馬從籮筐里拿出了被子,把正在熟睡的孫女抱起來甩在了背上背起來。

伴著晚霞,老兩口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剛回到家,老張便聽鄰居說,今天他們老兩口不在家,老張的兒子阿永回來過。

聽說兒子回來又悄悄走了,老張心里氣不打一處來,隨即破口大罵。

老張的妻子則在一旁一邊擦拭著眼淚,一邊勸導著老張:“算了,罵了有什么用,終歸是自己的孩子?!?/p>

這樣的生活,已經(jīng)伴隨著老張夫妻將近半年了,兒子阿永離了婚就出去省城打工了,丟下七個月大的孫女讓他們老倆口帶,可孫女本來就是早產(chǎn),身體瘦弱,夜夜吵得不可開交。

這也讓樸實的老張夫妻無可奈何,孫女的醫(yī)藥費和營養(yǎng)費成為橫亙在老倆口面前的一個具大“難題”。

一次次的通過熟人捎信去給兒子,可兒子就是不肯回來。

天氣干旱,眼看莊稼顆粒無收,二老愁上加愁。

圖|白鷺


2.

時間很快就到了1997年,孫女也學會走路,還咿呀咿呀的叫著“爺爺奶奶”,二老在艱難的時光中感受到了小孫女的可愛,下決心一定要把孫女撫養(yǎng)長大。

兒子的杳無音信已經(jīng)讓二老失望透頂,原以為就這樣平平靜靜的拉扯著小孫女長大度日了,誰知兒子居然回來了。

而兒子的回來卻掀起了一場血雨腥風。

老張妻子在院子里逗著小孫女玩,阿永鬼鬼祟祟的從大門口進來,把老張支出去,“爹,你出來,我有事和你商量。”

老張嚴肅的走出去,問道:“臭小子,你又想打什么鬼主意?!?/p>

阿永假意討好老張:“爹,我這不是看你和我媽每天帶那拖油瓶那么辛苦嘛,想給你倆放松放松?!?/p>

精明的老張立馬反應過來了,氣不到一處來:“那是你自己的親骨肉啊,你竟如此狠心?!?/p>

說罷,立馬拿去邊上的掃帚一個勁的朝兒子打去。

阿永一邊躲閃,一邊連聲求饒:“爹爹,我這不是這個意思啊,你就不能聽我說完?!?/p>

老張立馬跑進院子里,對老伴說:“不行了,這臭小子要打咱這小丫頭的主意了,你趕緊帶孩子到村外大姑娘家躲躲?!?/p>

老伴對這個小孫女已經(jīng)帶出了感情,聽罷,又驚又急,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這時,兒子阿永和鄰村的陳勇拎著一些小孩子吃的糖果進了院子。

陳勇的父親以前是生產(chǎn)隊的隊長,和老張有過交情,所以,陳勇對老張是非??蜌獾?,又是遞煙,又是賠笑。

“叔,我也就不拐彎抹角了,這不昆明有一對夫妻啊,常年不育,委托我在鄉(xiāng)下幫他們找個孩子,我就琢磨著阿永不是還年輕嘛,以后還要再婚,你們也老了帶孩子也辛苦…”

他還沒說完,老張就把紙煙給滅了,“虧你們想的出來啊,這是自己的親骨肉?。 ?/p>

說罷,老張瞪著眼對阿永說:“要把孩子送人,除非我死,不然沒門?!?/p>

3.

老伴在一旁抹著眼淚,一邊哭,一邊罵著自己的兒子不爭氣。

趁老張在和他們爭吵之際,老張妻子背起小孫女去了大姑娘家。

大姑娘家在鄰村的坡頭上,要走三里路。已是年過六旬的她在路上歇了好幾次,想到這次又要叨擾大姑娘了,老張的妻子心底就不好受。

大姑娘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雖然嫁到婆家十幾年,但日子也不好過,家里有個處處苛刻的婆婆和小姑子,大姑娘一天學堂都沒有上過,連續(xù)生了三個孩子都夭折了,身體也不好,平日里還要被欺負。

這次又把小孫女帶過來,指不定她婆婆又會捅出什么“幺蛾子”。

沒辦法,可總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可愛的小孫女被自己那不是人的兒子送到外地去,這孩子命苦,小小年紀就沒有了媽,實在是不忍心讓她再顛沛流離。

到了大姑娘家,老張妻子敲開了女兒家的門,是大女婿開的門。

“媽,來了,快快快,進屋坐?!贝笈隹蜌獾恼f道。

看著滿頭大汗的母親,大姑娘興沖沖地問道:“媽,咋滴了,咋這著急,是不是小丫頭她媽回來了?!?/p>

“她媽管都不管還回來,是你弟弟阿永回來了。還打算把你這小侄女賣到昆明去?!?/p>

“啊,這喪盡天良的東西,都說虎毒還不食子呢,這臭小子他是大義滅親啊。”大姑娘氣憤地說道。

大女婿放下手里的煙筒,對老張妻子說道:“媽,這幾天你就在我這待著,哪里也別去,等風聲過了又回去。”

老張妻子哽咽著點頭。

大女婿轉(zhuǎn)身進屋里,拿起平日自己挑煙葉的扁擔,興沖沖的出了門,嘴里念叨道:“今天非得治治他?!?/p>

老張家門口早已聚集了很多人,村里的人都聞訊趕來了。老張把村支書老陳也叫來了,兒子阿永執(zhí)意要帶走小孫女,那對不會生育的夫妻并沒有露面,只是委托他們的一個遠房親戚來談判。

這個所謂的遠房親戚手里帶著一份領養(yǎng)合同,老張也不識字,但對方應該是知識分子,他說那對夫妻就在車站門口等,只要這邊談妥了,立馬就坐車帶小孫女離開。

村支書瞥了一眼自己的兒子陳勇,嘴里低聲罵道:“我說你瞎摻和什么啊,買賣嬰兒是要犯法的,難道你不知道嗎?”

陳勇低著頭坐在一邊,腦殼都快插在褲腰里了,老陳當著眾人的面問阿永:“你自己想吧,如果是真的不想要這孩子了,也隨你,但是咱還是要走法律程序?!?/p>

“叔,你看我爹媽也老了,這孩子身體又不太好,以后也不知道要花多少錢,我一一個人在外面風餐露宿的,她跟著我也受罪,所以我這才尋思著給她個好的歸宿?!卑⒂兰t著眼說道。

“這么說,這孩子你確定不要了?!崩蠌埨蠝I縱橫地反問兒子。

“帶她走吧,就當從來沒有我這個父親?!?/p>

那個陌生男子立馬把包里提前準備好的印泥和紙筆掏出來,只見合同上赫然寫著:“此生此世不能相認?!?/p>

阿永一咬牙,簽下了字,正在要按手印的時候,老張大女婿扛著扁擔飛奔而來,把阿永推倒在了地上:“你是不是腦子發(fā)熱了,哪有這樣做父親的,今天你要是按了這手印,有你好果子吃?!?/p>

“今天我替小丫頭做主了,他這不成氣候的爹不要,我來養(yǎng),大伙都散了吧,孩子我們不送人,她能養(yǎng)大更好,我都會盡全力?!?/p>

聽完大女婿的這番話,老張高興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拉著女婿的手久久不想放開。

4

那個陌生男子悻悻的離開了,老張老伴聽說“人販子”走了,開心的把小孫女背回家了,在她的意識里,只有那些外地人走了,這個家對小孫女來說才是安全的。

在大女婿的支持下,老倆口下定決心一定要把小孫女撫養(yǎng)長大。兒子阿永連夜就去了省城,老倆口也指望不上他了,只能任由他去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小孫女一天天長大,也越來越懂事,正值盛夏,老倆口在地里拔草,就把她放在田埂上,她玩累了就睡一會,睡醒了老張就把從家里帶來的井水喂她喝。

這樣平靜的日子一直到1998年,離家三年的兒媳突然出現(xiàn)在街頭,到處打聽小孫女的境況,老倆口提前聽到風聲,說是兒媳打算將小孫女帶到上海去。

老倆口一輩子沒有出過遠門,上海對他們來說是很遠的遠方,如果孩子讓這個女人帶去了,那想見孩子就很難了。

再說這個女人本性并不純良,在嫁兒子阿永之前,已經(jīng)結(jié)過一次婚,和前夫本來相處得很好,但很突然的一天,她前夫居然喝農(nóng)藥死了。死因動機至今連警察都沒有調(diào)查出來,后來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兒子阿永,認識一個月就立馬結(jié)婚。

有傳言是兒媳殺了前夫,也有傳言說那男的死前曾和兒媳有爭吵,只是苦于沒有證據(jù),所以也就不了了之。

次日,天剛亮。兒媳果然站在家門口,對著老張說:“爹,你給我看眼孩子,我就只看一眼?!?/p>

“當初是你狠心不要的,你忘了你把這孩子衣服都扒光了扔在烤煙房旁的,能活在今天也算是這孩子命大了,你還有臉說。”老張氣憤地說道。

氣歸氣,但她畢竟是孩子的母親,老張招呼妻子把小孫女抱了出來,兒媳立馬一把搶過去,看著熟睡的孩子,竟蹲坐在地上哭了起來。

“我可憐的兒啊,媽媽也是沒辦法,我走投無路了?!?/p>

這一幕被老張的大兒媳看到了,她背著一大袋玉米從門口路過,“哎呀,我以為是哪里的貴客,你還有臉當她媽啊,因為你這丫頭半條命都快沒了,你配當母親嗎?”

原來,兒媳與兒子阿永離婚的那天,居然發(fā)了瘋似的把整個家都砸了,她把她娘家的哥哥弟弟都叫過來,像一群“強盜”一樣把該拿的東西都拿了,甚至把小孫女穿在身上的衣服都扒光。

火辣辣的太陽,就算大人赤腳走在地上都會覺得滾燙,而她卻把自己的孩子全身都扒光,重重的砸在地上,小孩子被燙的哇哇大哭,老張大兒媳實在看不過去了,轉(zhuǎn)身回家將自己兒子的衣服拿來給孩子穿上。

全村的人都來圍觀,大家都在指責她,可她卻頭也不回地走了,老張癱坐在地上,對她說:“人在做,天在看,你這么做,總有一天會遭報應?!?/p>

所以,對于這一次兒媳的突然回來,老張夫妻是很警覺的,她說不定是有什么“詭計”。

最終,老倆口從兒媳手里搶回小孫女,為保小孫女周全,老張又命令妻子趕緊把小孫女送到大姑娘家去,等兒媳去上海了再把孩子帶回來。

老張捂著胸口咳了幾聲,無奈地說道:“這都什么事啊,小孩子是無辜的,怎么會有這樣的父母。”

幾個月后,老張從朋友那里得知兒媳已遠嫁上海郊區(qū),聽說她嫁的丈夫剛死了老婆,留下了一個女兒,再后來她又了生了個兒子。

自1998年離別后,兒媳像是人間蒸發(fā)了一般,也沒有再問過小孫女的一切。家里暫時恢復了平靜。

2000年,阿永經(jīng)人介紹認識了鄰村同樣離婚的楊蘭,在媒人的撮合下,兩個人很快就組合成了半路夫妻。楊蘭不喜歡小孫女,平日里也不管不問,不打不罵。

倒是楊蘭的女兒對這個小妹妹很喜歡,經(jīng)常給她扎漂亮的辮子,喜歡抱著她出去玩。轉(zhuǎn)眼,小孫女也上幼兒園了,老張老兩口也輕松了很多,只需要下午六點去接小孫女就好了。

老張小女兒家的孩子和小孫女一樣大,小名叫佳佳,上一年級,阿永家的在幼兒園,老張下午去接孩子的時候總是先接完佳佳再接小孫女。

老張左手拉一個,右手牽著一個。路人紛紛投來贊許的眼光,都說老張好福氣,以后這倆孩子一定孝順。尤其是小孫女平日里很懂事,老張根本看不到她的悲傷。

一個很平常的午后,老張剛接完小孫女回家,就在院子里砍柴,小孫女在客廳里玩,誰知,一聲哭喊把老張嚇得趕忙起身去看。

原來,是被楊蘭扇了一個耳光子。老張妻子也聞聲而入,看著哭泣的小孫女連忙把她摟在懷里。

“好孩子,你跟奶奶說這個壞女人是不是打你了?!?/p>

小孫女一邊哽咽著一邊說道:“我看到房間里面有一個叔叔,我只是問他是誰,她就打了我一巴掌”。

“聽到?jīng)],小孩子是不會騙人的。楊蘭,你的那些事我們也無權(quán)過問,但小孩子是無心的,你打狗也得看主人?!崩蠌堈f道。

“我自打進這個家,看到她我就煩?!睏钐m怒火中燒。

這孩子在她眼里就是一個拖油瓶,雖然生活不用她管,但每天都會盯著她看,她對這個孩子始終不能視如己出。

阿永的第二段婚姻漸漸地也走向了終點,他與楊蘭協(xié)議離婚。他把這一切都歸咎為是女兒的原因,因為女兒是個拖油瓶,才讓他婚姻不幸福,可爹媽又阻止他送走,他對孩子非打即罵。

有一次居然把孩子丟在荒山里餓了一天一夜,還好遇到同村大姐把孩子給帶回來,還有一次因為起床的時候,孩子叫了一聲爸爸,他聽著心煩,就把孩子一腳踢到了陽臺下面,下巴縫了十幾針。

這些零零散散的破碎記憶都讓孩子的童年籠罩上了一層厚厚的陰影,2012年老張撒手人寰,2013年老張大女婿也突然離世。

對他們來說,自己的力量也只有那么多了,在十幾年的時光里他們也一直盡自己的能力護孩子周全了,可未來的路還得她自己走。

2018年春節(jié),阿永對女兒主動承認錯誤,講述了自己那些年犯過的錯,但孩子的成長卻再也不能復制和重演,只能希望她自己慢慢釋懷那些苦痛的經(jīng)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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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我是白鷺,感謝你的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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