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小時候,我還只有七八歲。比我小兩歲的堂弟幾乎天天和我黏在一塊兒玩。
我和別的小朋友在一起玩的時候,總是會鬧點別扭或者矛盾什么,但和堂弟在一起很投緣,我們之間從未紅過臉。
他敬重我當哥的,我也把他當兄弟對待。
我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我往西,他絕不往東,每天形影不離。
我們臭味相投,經常干壞事。今天扯掉東家的辣椒秧,明天摘掉西家的黃瓜;一會兒摸李叔家的橘子,一會兒又拔掉張嬸家的小樹苗……
幾乎能干的壞事差不多都干盡,我倆成了附近的一害。鄰居們頗有微詞,見到我倆就發(fā)愁。
被父母打罵很多回,但我倆冥頑不化,左耳進右耳出,好了傷疤忘了疼。
所干壞事當中,最難忘最刺激過癮的恐怕要數(shù)我倆在鄉(xiāng)間小道上挖坑的事了。
02
記得當時候,改革開放的春風并沒有刮進來,鄉(xiāng)里條件非常落后,馬路沒修通,人們靠兩條腿走路,挑東西靠自己的肩膀。
鄉(xiāng)親們大多在家務農。鄉(xiāng)間小道上,不過兩尺來寬,人與人相遇的時候須還小心讓路。
路上行人幾乎都是農民,過路的,挑水的,挑煤炭的,到田里地里干農活的……一片典型的田園生活景象。
為尋求刺激,我和堂弟常常在主道挖坑,坑里面加入大糞牛屎狗屎和水,專門坑害過路客,主要對象是別的村子的人。
受害人輕微的只是當時嚇一跳,嚴重一點的一腳踏進臭水坑里摔一跤,弄臟了衣服,連同肩膀上挑的東西散落在路邊和田里。
而我們卻躲在附近看著別人上當,掉入臭水坑,然后沒心沒肺地偷笑,只覺得刺激直呼過癮(將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
03
有一年夏天的一個中午,天氣非常悶熱,路上行人稀少,大人們幾乎都在家里避暑乘涼,我和堂弟扛著鋤頭來到屋后的一條主道。
我倆精誠協(xié)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挖了一個直徑約0.5米,深度約0.6米的坑。
坑挖好后,堂弟負責去找小枯枝取稻草。
我卻一路小跑來到我家的糞坑旁,用舀豬糞的大勺舀了兩大勺豬糞倒入挖好的坑里面,再加入兩瓢水,用一根棍子攪拌均勻。
然后,堂弟把枯枝搭在坑上面,坑上面用稻草覆蓋,讓人不輕易發(fā)現(xiàn)。
一切準備就緒,我倆躲在屋后的松柏樹旁,眼睛偷偷地注意著大路兩頭有沒有人走過來。
也許是天氣太熱的緣故,人們都不敢出門,等了老半天,大路上看不見一個人影,“獵物”始終沒有出現(xiàn)。
天熱加緊張,我倆大汗淋漓,全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但為了等到看見別人掉進坑里的那一個“開心時刻”,熱一點累一點也忍了。
04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火辣辣的太陽從當頂慢慢地往西邊移動,我和堂弟在悶熱和煎熬中等待。
終于,有一個中年男人從西向東挑著一擔煤炭進入了我們的視野,扁擔與掛著籮筐的繩子之間摩擦發(fā)出“吱嘎吱噶”的響聲。
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堂弟顯得既興奮又害怕,悄悄問我,哥,挑煤炭的人會踩進坑里嗎?
我說先別做聲,等著瞧吧!
眼看那個挑煤炭的人離坑越來越近,我們也越來越緊張,屏住呼吸不敢搞出一點點聲音,生怕驚到了挑煤炭的那個人。
果然,只聽見“啪啪啪……”幾聲,中年男子一腳踏入了我們設置的大坑,籮筐重重地摔落,一只籮筐掉入田里,另一只籮筐被他左手一把抓住,煤炭撒落在路邊和田里。
“娘賣×的,哪個短命的頑童又在路上挖坑害人……”挑煤炭的中年男人顯得非常惱怒,嘴里爆著粗口罵罵咧咧。聽得出來,他很倒霉,已經不是第一次掉入坑里了。
我格外興奮,一種達到目的后的成功式快感瞬間通達全身,感覺超爽的,如果不是我用手捂著堂弟的嘴巴,他差點笑出聲來。
“好臭,坑里面竟然還有大糞!”只見中年男人緩緩提起踏入大坑的右腳,右手捂著鼻子,咬牙切齒地說:“今天我非調查不可!看看到底是哪個兔崽子挖的坑,我要扒了ta的皮,抽了ta的筋!”
說完,只見中年男人一瘸一拐狼狽地拖著那只“臭腳”緩緩邁向不遠處的小溪邊。
經過短暫的“感官刺激”,聽了中年男人的罵聲,我開始忐忑不安起來,一旦查出來,我媽非揍我一頓不可。
堂弟也害怕了,我故作鎮(zhèn)定拍著胸脯對堂弟說:“大不了被打一頓吧!男子漢敢作敢當?!?/p>
“也是,只有聽天由命了,”堂弟苦笑著說。
“走,去我家里吧!”
05
果然,沒多久,中年男人一家一家地摸排走訪,很快鎖定了是我和堂弟干的好事。
他氣勢洶洶來到我家前坪,雙手叉腰站在那大嚷大叫:“喂,在家嗎?你們家小鬼今天把我給害死了,腳被扭傷,一擔煤炭也倒掉了?!?/p>
母親聞聲趕來,忙問:“大兄弟,怎么啦?有事慢慢說。”立刻搬了一條凳子請中年男人坐下。
中年男人一五一十將他的遭遇向我母親訴說了一遍,并一口咬定是我干的好事,還說如果大人袒護我的話,他決不甘休。
父親既是端茶倒水,又是賠禮道歉,一臉的諂媚討好;叔叔也趕來了,站在一旁看著沒吭聲。
父親坦誠承認自己對小孩疏于管教、缺少關心,才導致小孩如此頑劣。承諾以后會好好管好小孩,避免再次發(fā)生類似事件。
父親還承諾賠償他一擔煤炭,并親自幫他挑回家。
而母親早已發(fā)現(xiàn)我和堂弟躲在堂屋后面,一個箭步上來一手抓住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堂弟的衣服用力往外拉,我倆被“乖乖”請到前坪。
母親推搡著我和堂弟來到中年男人面前道歉賠不是。
迫于母親往日彪悍的做事風格,我不敢反抗,只好怯懦著向中年男人說:“叔,對不起!”
堂弟見狀,也向中年男人怯怯地說:“對不起!我們錯了!”
中年男人看到我們一家子都情真意切態(tài)度誠懇,長滿胡子的臉露出了笑容,連連做擺手的姿勢,說:“算了算了!你們也是好人,小孩子犯錯難以避免,以后好好教育好,再也不能在路上挖坑了!至于我那一擔煤炭雖然撒落一地,也只丟了四分之一,大多數(shù)撿了起來,不要緊!”
他說完起身就要走。
父親和叔叔覺得怪不好意思,堅決留下中年男人在我家喝了酒,吃了飯再回家。
后來,這位中年男人還和父親還成為了最要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