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與那老者的初遇,原也無甚奇處,不過是兩朵黃角蘭罷了。
? 那年夏初,我接下巷尾那間小酒館,屋宇陳舊,木質(zhì)吧臺被歲月磨得發(fā)亮,像蒙著一層洗不去的塵。午后的日頭懶懶地斜射進(jìn)來,在臺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門簾忽然“嘩啦”一響,打破了這沉悶的靜。進(jìn)來的是個穿藏青色中山裝的老人,頭發(fā)已如秋后的枯草,白得晃眼,背也佝僂著,仿佛被什么重物壓了大半輩子。他手里卻緊捏著兩朵黃角蘭,潔白的花瓣上沾著細(xì)碎水珠,倒像是剛哭過一場。
? “小姑娘,二兩高粱酒?!彼穆曇羲粏?,像被砂紙磨過的舊銅器,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軟。說話間,他將一朵黃角蘭輕輕放在吧臺上,“院里剛摘的,有點香,能驅(qū)蚊子,你留著?!?/p>
? 我怔住,指尖觸到花瓣的微涼,一股清甜的香氣陡然漫開,竟蓋過了酒館里常年不散的、帶著點霉味的酒香。自此,老人成了這里的??停咳瘴绾笕c,準(zhǔn)會踩著同樣的步子進(jìn)來。每次都帶著兩朵黃角蘭——一朵擱在吧臺,另一朵便揣進(jìn)中山裝的內(nèi)袋,喝酒時總時不時摸一摸,那渾濁的眼睛里,會閃過一點類似星光的東西,轉(zhuǎn)瞬又黯淡下去。
? 我終究是問了,問他另一朵花是給誰留的。他端起酒杯,呷了一口,酒液在他皺巴巴的嘴里停留片刻,才緩緩開口:“給我那過世的女人。年輕時她愛這花,院里種了一棵,夏天開花,她總摘兩朵,一朵別在發(fā)間,一朵塞我兜里。她走了,花還在開,我就每天摘兩朵,一朵給你,一朵帶著,就當(dāng)她還沒走,還在我身邊呢。”
? 日子就這么不緊不慢地過,吧臺后的柜子上,漸漸積了些黃角蘭。后來有一日,午后的日頭依舊斜斜地照,門簾卻再沒有被那熟悉的身影掀開。我打開柜子,只見先前的黃角蘭早已枯成了深褐色的干團(tuán),蜷在角落里,毫無生氣。風(fēng)從巷口吹進(jìn)來,帶著夏末的燥熱,卻再也沒有那清甜的香氣,也再也等不到那朵帶著水珠、藏著念想的新黃角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