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喪禮,十年黑紗(1)夢魘制裁

? ? ? 冥界。


? ? 于大江跌跌撞撞地被人推進了閻王殿,五顏六色的牛鬼蛇神張牙舞爪地向他奔涌來,張著血盆大口,伸出尖利的爪子,“嗚嗚哇哇”地叫嚷著,紅綠藍黑各色的臉獰笑著,嚇得他無頭蒼蠅一般慌不擇路。




? ? ? 閃進了一間房,僥幸喘息片刻,昏暗中狠厲的聲音,冰凍一般將他的血液凝固,剛才平復的心跳陡然“砰砰砰……”,再次提升了頻率。




? ? “大江!大江!不孝之子!不孝之子!”聲音自帶回響,震得他每根汗毛瑟瑟發(fā)抖,心臟“突突突”,從胸口往嗓子眼蹦,于大江閉了眼,竭力遏制嘔吐的欲望。




? ? ? 父親,是父親!




? ? ? 一直以來,父親在家里都是神靈一般的存在,就像那過年時節(jié)掛在墻上的老祖宗神像,只能頂禮膜拜,偷眼看一下都有褻瀆的嫌疑。兄弟姐妹一共4個,沒有一個敢反駁父親的話,連母親對父親也是唯唯諾諾,言聽必從……




? ? ? 昏暗的燈光下,站著一個一身黑色的男人,身量和父親一個模樣,高大偉岸。大江不敢靠近,更不敢說點什么,父親的聲音再次響起:




? ? ? “你把我和一個糟老頭關(guān)一起!你媽以后怎么進來?一個女人,兩個男人住一塊兒?”




? ? ? “我……我……不怨我,都……都是二大娘的主意……都是二大娘……”于大江越來越?jīng)]有底氣,聲音越來越低,他又像小時候一樣,犯了錯只有挨罵挨打的份兒。


? ? ? 未等他說完,父親的怒氣已然膨脹了起來,那雙眼睛射出了紅色的光,如黑暗中的猛獸,隨時可能展開奪命的追逐。




? ? ? “你是誰兒子?誰兒子?誰的兒子?”父親怒不可遏,奪命連環(huán)問。




? ? ? 于大江囁嚅著,搔了搔頭,“爸,別生氣,心臟,你心臟不好……”




? ? ? “哼!趕緊把老頭弄出去,要不弄,我天天找你!天天找你!”父親說完了,揚長而去,如一縷輕煙,看不到,抓不著,留不住。




? ? ? “爸!爸!別啊,別來了!爸……”于大江央求著,聲嘶力竭,跟隨那縷輕煙跑呀跑啊,喊呀喊啊,哭呀哭啊……




? ? ? “于老大!你抽什么瘋?睡魔怔了!”于大江被一只癢癢撓拍在臉上,眼睛終于睜開了,一腦門子汗。




? ? ? 于大江回過了神,坐在炕頭,片刻失神。他記不清多少次陷入這樣的夢魘里,有的夢境在迷霧里,有的在陰森的枯井底,還有的一會兒天上,一會兒地下。




? ? 唯一的共同點,死去了25年的父親恍然如世,向他發(fā)話,給他警告,讓他驚恐不安。




? ? ? 他無數(shù)次從噩夢中醒來,如果半夜,那么后半夜幾乎無眠,閉著眼熬到天亮。十年的不良睡眠讓于大江患上了偏頭痛的毛病,那是治也治不好的心?。?/p>




? ? ? 這是當年挪墳的制裁!他信!




? ? ? 妻子張秀珠坐在炕梢,滿頭白發(fā)下是一張灰撲撲的臉,沒有血色。因為腦出血后遺癥,她只剩下一只胳膊能自由活動,剛才她就是用這只胳膊拿起了癢癢撓,叫醒了他。




? ? ? “別睡了!起來種苞米,預(yù)報說今晚有雨,正好!”張秀珠發(fā)號施令,40多年的夫妻,一直都是她發(fā)布工作任務(wù),習慣成自然。




? ? ? “我剛才,又夢到爸了,讓我……”




? ? ? “又讓你挪墳?”張秀珠接了于大江的話茬,她瞪圓了眼睛,扁了扁嘴,“讓他來找我!死了也不給兒女留個好兒,天天裝神弄鬼嚇唬人,就不挪!就不挪……”張秀珠打開了話匣子。




? ? ? 于大江見狀,趕緊起身下了地,活動了僵硬的腿,他只想趕緊出門。




? ? 一個張秀珠就是一個馬蜂窩,她打開了話匣子,能從42年前剛嫁過來,講到2025年。父親不好,母親不好,兄弟姐妹不好,于大江更是從頭到腳的錯,連頭發(fā)禿頂了也是十惡不赦——影響了兒子的顏值。




? ? ? 于大江穿上外套和鞋,拿上半導體出了門,把張秀珠的“嗡嗡擾擾”都關(guān)進了家門。




? ? ? 世界終于清靜了!




? ? 自家的土地,是于大江一個人的王國,于大江就是說一不二的國王。想種什么就種什么,想種多少就種多少,連地里的荒草也必須聽命于大江,一鋤頭鏟下去,它們斷了根,丟了命,嗚呼去了姥姥家。




? ? ? 此時,陽光明媚,微風溫熱,于大江扛著撅頭來到了自家的地頭。這一塊地臨近村道,道的這邊是于大江的房子,道的那一邊就是父母的老宅,2米高的院墻里住了91歲的老母親,兄妹四人一人伺候10天,算算日子,5月頭是老二于大海的班兒。




? ? 半導體里無休無止的保健品廣告,于大江樂此不疲,只聽不買,好像聽了他們,自己的腿腳也利索了不少。




? ? 剛起了一趟壟,于大江的腿開始抗議,經(jīng)年的老毛病,是冬天種溫室大棚落下的病根,比天氣預(yù)報還準,晚上一定壞天。




? ? ?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頭,瞇著眼睛曬太陽,新翻的泥土散發(fā)出沉淀了一個冬天的陳腐氣息,過路的蝴蝶蹁躚妖嬈,剛冒嫩葉的楊樹、柳樹搖曳著新生的希望。




? ? ? 于大江在烈日和土地的“烘烤”下,古銅色的臉,綻放出心滿意足的微笑。




? ? ? 春天,讓他看到了耕種的希望。




? ? ? 土地,給了他關(guān)于秋天的夢想。




? ? ? 69歲的他,不曾讓一寸土地閑過,和土地親密無間,形影不離,經(jīng)年累月的朝夕相伴,皮膚和土地顏色相近,指甲縫里浸染著洗也洗不掉的土色,他已然成為了土地的孩子,土地讓他踏實,給了他希望和夢想……




? ? 休憩片刻,他又重新投入到了土地,不違農(nóng)時,是這位69歲的老農(nóng)民永遠恪守的職業(yè)準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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