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呆地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落在院子里，一縷縷陽光，穿過高樓，鋪在草地上。草地上還有些許落葉、枯草，但是，喬木上的嫩芽依稀可見，而草地，更是一片綠意盎然。原來，初春的生命力已經(jīng)開始彰顯。
想起來，在遠方的大涼山深處，春天會來得更早，那里的生命，更是頑強。
時光拉回到那個彝族年假返校的夜晚。
因為情緒波動較大，雖然是六年級，按照規(guī)定，衣呷莫應(yīng)該要回到教室去上兩節(jié)晚自習，但我還是讓班長阿依幫衣呷莫去給上晚自習的老師請了假。
今天是農(nóng)歷的二十八，夜幕上沒有掛著月亮，但也沒有一絲云朵，天空特別的晴朗。站在辦公室門口，向著峽谷的北方眺望去，遠處的高山，只有黑黢黢的身影，但銀河的光亮卻讓山頂?shù)姆e雪清晰可見。對于小時候難以看見白雪的我，是愿意頂著一陣陣凜冽的寒風看雪的。
我把已經(jīng)長滿了凍瘡的手收進了衣兜里?？蓱z的手指，粗得像火塘上掛著的臘腸一樣，被我拎出來，拿著相機擺弄著，試圖把遠山上那一抹白雪映入照片上，慘相可想而知。習慣性地向左轉(zhuǎn)了轉(zhuǎn)身子，朝著星光點點的教室走去。孩子們都說，白天看這個教室，普普通通，沒什么韻味，不曾想一到晚上，一間間教室把燈打開后，白熾燈光透過玻璃窗戶，射向遠方，倒是成了一幅山谷夜幕校園美景圖。教室高低有別，錯落分布，燈光也是高低有別，錯落分布，簡簡單單地勾勒出了校園的輪廓。遠觀，給人一種祥和、寧靜的思緒。近看，則給人以生命、活力。
此刻，我正在這幅山谷夜幕校園美景圖里。從一間間教室門口經(jīng)過，透過窗戶，假裝巡查晚自習。有的教室歡笑一片，想來是老師和學(xué)生們在分享彝族年假趣事呢！有的教室安靜得很，老師正在抽查假期作業(yè)，不少小孩都恨不得把頭埋進課桌底下，深怕與老師四目相對，想來假期里殺豬、灌香腸、拜年、背肉，早把作業(yè)啥的忘得一干二凈了。有的教室也是安靜，班委領(lǐng)著同學(xué)們在自主學(xué)習，老師或許還在返校的途中……
順著來時的路，我準備返回看雪景的辦公室門口。這是一條羊腸小道，連接著學(xué)生宿舍、教室、辦公室、廚房，暑假剛鋪了1.5米寬的水泥，之前可是一條一下雨就滑溜得不敢走的路，據(jù)說有老師也不小心在這條羊腸小道上摔倒。
衣呷莫的宿舍，燈還亮著，透過沒關(guān)的窗戶，可以看見她一個人正坐在床上，發(fā)呆。
來到房間門口，我敲了敲門，走了進去。
“現(xiàn)在好些了沒？”
“謝謝小楊老師，已經(jīng)好些了?！币逻饶銖姷財D出了點笑容。
“衣呷莫，有些事情，作為你們的老師，兄長，我可能也沒有辦法。但積郁在心中的不快，我希望你能和我分享，就如以前一樣，只有說出來了，痛苦才會減輕一些。也只有說出來了，我們才能一起分擔。也只有說出來了，才會有多一個人一起來想辦法解決面臨的問題。相信我，好不好？”
我搬來了凳子坐在床前，柔聲說道。
“小楊老師，我相信你，你一直陪了我們六年，一直陪在我們身邊，可，可我不知道怎么說，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這樣？”淚水開始在衣呷莫大大的已經(jīng)哭紅了眼睛里打轉(zhuǎn)。
“衣呷莫，堅強一點，振作起來，難道就這樣屈服了嗎？作為你的兄長，我還沒想要把你給嫁出去呢！我們一起來想辦法，相信我！”我輕輕拍著衣呷莫的肩膀。
衣呷莫停頓了一會兒，用手擦去了眼角的淚水，盯著我，然后又低下了頭，掏出枕邊的紙，擦了擦鼻子，緩緩開口道：
“我舅舅想逼我結(jié)婚，說是我長大了，不能一直住在親戚家里，讀書也沒什么用，花錢，還不能出去打工，也不能在家里干活。如果嫁了個人，就有自己的依靠了。我不想結(jié)婚，起碼也不能這么早結(jié)婚，但，那個人是我舅舅，我從小就經(jīng)常住在他家里，是舅舅把我養(yǎng)大的。我又不能太自私，只管我自己，不管他們?！?/p>
“你不是還有媽媽在的嗎？我和你媽媽接觸過，她很好呀，很關(guān)心你，也關(guān)心你的學(xué)習，沒有表示過不想讓你讀書呀？”
“唉！對不起，小楊老師，我以前騙了你。你之前看見的我媽媽，其實，是我姨媽。我一直也不敢確定，只是模模糊糊有一些記憶。我們村子里的男孩子，和我一個家支的，有時候會跟我開玩笑，罵我是漢族的娃兒，不是他們一個家支的，還讓我滾。起初，我以為只是這些男孩子不懂事，亂罵人。長大后，我發(fā)現(xiàn)有些不對，因為不只是小男孩子在這么說，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讀四年級的時候，我就跟我姨媽提起了這個事，當時舅舅也在。直到那時，他們才告訴我真相?！?/p>
“在我還很小的時候，我爸爸就去世了。之后，我媽媽改嫁了一次，不合適，離婚了，后面就跟一個漢族人跑到外面去了，說是在江蘇那邊，從此以后就再也沒有回來。當時，我年齡還小，沒人照顧。一家人在一起商量的時候，姨媽就說：‘我只有兒子，沒有女兒，要不就跟著我生活吧!’就這樣，我從小到大，就喊姨媽為‘媽’了。五年級的暑假時，我親媽聯(lián)系上了舅舅他們，說是想見我，能不能把我送到她那邊去。舅舅他們沒有同意，但我也沒有能在電話上和她說話，想來，拿著電話，我也不知道該跟她說些什么?！?/p>
“從小到大，姨媽對我很好，舅舅也不錯。但隨著年齡的增加，我也是不是能夠聽到姨媽的抱怨，說是讓我那個媽寄錢回來，讓我讀書，家里沒錢供我讀書了。罵罵咧咧后，又說自己不該提那些事。我清楚姨媽家的狀況，兩個兒子都等著結(jié)婚，又沒有穩(wěn)定的工作，經(jīng)濟很緊張。但姨媽從來沒有提說讓我結(jié)婚?？删司颂崃?，還很堅決，為了這事，姨媽還和舅舅他們吵了一架，但姨媽也沒辦法說服舅舅他們，事情就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了?！?/p>
“姨媽和舅舅養(yǎng)育我長大，我親媽我也不記得了。現(xiàn)在我長大了，不論是住在舅舅家，還是繼續(xù)住在姨媽家，都不方便，還是負擔。結(jié)婚，我不想順從他們，我想繼續(xù)讀書，想以后能工作，養(yǎng)活自己。不順從他們，都會說我自私，白眼狼……”
說到這里，衣呷莫沉靜了下來，眼中的光也黯淡了，整個人仿佛掉入了混沌迷惘之中。而我，也陷入了巨大的震驚之中。雖然，班上的孩子們都是失去了父母的孩子，我也了解一些孩子的“故事”，未曾想衣呷莫的身世如此！被人罵漢族娃兒，這在當?shù)匾妥鍋砜矗喼笔俏耆璞梢?，可衣呷莫竟從小就默默忍受；親媽被舅舅等人“賣”到了漢族地區(qū)，從來沒回來過，哪有如此惡毒的兄弟，還被說成是自己跑了；認姨媽作親媽，從小寄人籬下；如今，連婚姻也要早早地被他人定來，美其名曰“找一個依靠”，連抗爭都會顯得名不正，言不順。
這就是彝人的圈子，有自己的社會價值觀念，有自己的文化慣性，無力感像一張不斷收縮的網(wǎng)，束縛著手腳，束縛著思緒。哪怕對彝族社會了解得還不夠深入，我已能深深體會到衣呷莫的痛楚和無奈。
或許，這還只是一個開端。
衣呷莫接下來的路將會是怎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