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霜

一

我上學前班的時候（沒錯就是記得這么清楚，那時候農(nóng)村沒有幼兒園），跟我們學校校長的女兒是同桌。校長是一位嚴厲的女校長，在我們當?shù)睾蘸沼忻?，我爸爸、我叔叔都當過她的學生。

伴君如伴虎，由于提前被校長的女兒恐嚇過，我小心翼翼，不敢得罪她半分。老師為什么會安排我倆坐同桌？我不明白，可能是那時候的我比較老實，比較聽話。進校門的第一天，爸媽就交代我要聽老師的話，我確實很聽話很乖巧。

我不犯人，但人會犯我。校長的女兒專橫跋扈，指使我干這干那，一個不高興就給我臉色看，我敢怒不敢言。小小年級的她就學會非常難聽的罵人話，還動不動就說要跟她媽媽告狀?？蓱z的我被她欺壓了大半年，終于有一天忍無可忍了。我鼓足勇氣找到老師，說要調(diào)換位置，老師面露難色，說別的小孩子都怕她，叫我忍一下，盡量別理她。親愛的老師都這么說了，我豈有不服從的道理。于是乖乖坐回原來的位子，繼續(xù)忍受折磨。

但是校長的女兒不知道聽誰說了我要調(diào)換位置，她覺得受了奇恥大辱。她立馬找到她媽媽告狀，說我怎么怎么欺負她。她去告狀之前，特地雙手叉腰站在教室前面，對著我大聲宣布：我要告訴我媽！然后她一扭一扭就走了。我當時沒有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我覺得校長這么厲害的人物，一定是公正的，不會冤枉我的。說不定我還可以把她女兒欺負我的事情講出來，從此可以擺脫痛苦呢。

我真是太單純了。不知道校長的女兒到底怎么告的狀，據(jù)班里的同學說她是哭著跟她媽媽說的，一副慘兮兮的樣子。校長還沒聽完，就怒氣沖沖趕到了我們班級，大喊我的名字，讓我站起來。我坐在第一排，趕快站了起來。女校長沖到我面前，掄起巴掌，左右開弓，在我稚嫩的臉上扇了幾巴掌。我一下子懵了。沒有哭，好像是被嚇壞了，不敢哭。校長扇完我的臉，站在我面前又訓斥了我一頓。等校長走后，她的女兒在我面前耀武揚威，問我還敢不敢欺負她。我看著她，心里想的卻是怎樣用小刀把她的臉劃破。

再后來又發(fā)生了什么，我不記得了，應該是升了一級就躲開那個邪惡的小女孩了。我只記得那幾個巴掌，那幾個巴掌一直刻在我生命里。

二

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全鄉(xiāng)有一場競賽，我作為優(yōu)秀學生被推薦去參加比賽，我興高采烈地去了。

我高興的原因，現(xiàn)在想起來很奇葩。那個時候我們能吃的零食太少，小孩子最喜歡的就是南街村產(chǎn)的北京方便面，五毛錢一包，這對于我們來說是很金貴的。由于考試要到鎮(zhèn)上考一天，中午就不能回家吃飯，媽媽給了我一塊錢，我可以買兩包方便面吃，實在讓我開心。姐姐也去考試了，我們高高興興地去考試，中午吃了香噴噴的北京方便面?？赡苁怯X得吃了最喜歡的零食，我感覺考的還不錯，所以回到家以后爸爸問我考的怎么樣，我說應該還不錯。

考完試的第二天晚上，全家人在院子里吃飯。那時就我們一家人住在離山最近的山腳下，奶奶還在世。我記得那天晚上媽媽做了很多好吃的擺在桌子上，我拿著雪白的饅頭咬了一口，正準備去夾肉吃，爸爸回來了。他還沒坐下，就指著我怒喝一聲：別吃了，你去給我跪下！

我被嚇了一大跳，心里恐懼又覺得奇怪，好端端地為什么要讓我跪下？但是我看到爸爸陰沉的臉色，我不敢問，默默地跪下了，嘴里噙著饅頭，眼里噙著淚水。媽媽問爸爸：娃吃飯呢，你叫她跪下干啥。爸爸說，她個死妮子不爭氣，我聽村里的去改卷子的杜老師說她這次競賽差得很，不罰她是不行。

然后我就跪在冰冷的地上，不敢哭，怕哭了會挨揍。后來是奶奶喊我起來，奶奶對爸爸說：成績又沒出來，你不能聽別的老師說她考的不好就罰她。我起來的時候差點暈倒，也沒心思吃飯，只能不停地祈禱競賽成績一定不要太差，如果真的考砸了，等待我的將會是一場狂風暴雨。等成績的幾天，小小的我，心里滿是害怕恐慌，甚至想著萬一沒考好我就跳井去，這樣就不用挨打了。

過了幾天，成績出來了，我考了全鄉(xiāng)第一名。學校開了師生大會，發(fā)獎狀，發(fā)獎品。我并沒有欣喜若狂，而是覺得自己逃過了一場劫難。我把獎狀帶回家，爸爸挺高興，把獎狀往墻上貼，媽媽說：貼啥貼，你前兩天還讓娃下跪。爸爸說：考不好就是要揍她，我只是讓她下跪，又沒打她。

我看著墻上的獎狀，心里五味雜陳，一點也高興不起來，想到我的下跪，覺得這一張破紙比我重要多了，于是鉆到竹林里哭了一鼻子。從此我記恨上了村里那個告狀的杜老師，有好幾次我手里攥著石塊，遠遠跟在他后面，打算砸他。不過我沒那個膽量。我又暗暗詛咒他變成一個啞巴，這樣他就不會告狀了。

直到過了很久，我才覺得我不應該去恨這個杜老師。他告狀的不止我一個，可是只有我下跪了。

三

還是我小時候的事情。班級有個男生跟我一個村子，他跟別的男生打架，不知道誰把他的耳朵抓傷了。他回家跟他媽媽說是我抓的，于是他媽媽怒氣沖沖跑到我家告狀。

我當時在上課，放學回到家里他媽媽已經(jīng)走了。我看爸爸的臉色不好，馬上預感到大事不妙。爸爸把我叫過去，問我：XX 的耳朵是不是你抓的？我有點莫名其妙，說我不知道是咋回事。爸爸就說XX的媽媽都找到家了，說你跟人家打架把他耳朵抓傷了，你還不承認？天可憐見，平時那個男生總是帶著幾個小男孩在后面追趕我，拿小石子砸我，我還敢去抓他耳朵？我肯定地說不是我抓的。

但是爸爸不相信我，爸爸怒不可遏，覺得我給他惹事了。爸爸朝我臉上狠狠扇了幾巴掌，又說了些警告我的話。我的腦袋嗡嗡作響，根本不記得爸爸說的啥，心里充滿了憤怒。

我去質(zhì)問過那個男生，他說是別人打的，但是他不敢說，就隨口指認了我，他跟我道歉，叫我不要再提。但是爸爸扇在我臉上的巴掌，我怎么都忘不掉。爸爸太愛面子了，他怕別人說他“護犢子”，孩子之間有糾紛，他不分青紅皂白就打自己的孩子。那件事情讓我意識到爸爸的面子比他的孩子重要，可是面子到底是什么玩意兒呢？

四

前兩年發(fā)生的一件事情。由于我的工作是銷售，我平時就有意識多參加活動，去認識一些行業(yè)相關的朋友。有一次，一個朋友帶我去參加一個應酬。這位朋友稱得上是行業(yè)精英，聰明、勤奮，在我心中有著很高的位置，我平時也把他作為榜樣來勉勵自己。

剛開始吃飯的時候氣氛還挺好，熱熱鬧鬧，席間都是本地一些老板，是朋友經(jīng)?；斓娜ψ印：髞黹_始喝酒，按照本地的規(guī)矩，大家嘻嘻哈哈，都輪流敬酒，能多喝就多喝一點，喝不了也不勉強，我覺得朋友認識這些人素質(zhì)還挺高。

不知道怎么回事，對面有一個土豪老板盯上了我，不停跟我敬酒，我剛開始還回敬一下，后來就不想鳥他了。但是那人不識趣，一個勁兒叫著喝喝喝，還說我不喝就是不給他面子。也許這個土豪生意確實做的很大，周圍的人都得罪不起，跟著起哄，說“小胡你喝吧，X老板都不敬我們，跟你喝酒是你的榮幸，你要是不喝就表示看不起人家”。剛混社會的我還不懂得怎么拒絕，只好無助地看向我的朋友，心想他應該會替我解圍，可是我朋友正在跟旁邊的人聊天，根本沒有察覺到我的窘境。

那個土豪看到眾人給他助威，更加來了興致。他倒了滿滿兩高腳杯的白酒，他一杯，一杯轉到我面前，說喝完這一杯就不跟我喝了。很明顯是要整我，我已經(jīng)喝了不少酒，再喝肯定會醉。我本來就惡心這個人，他這樣一來，我越發(fā)惡心，更別提喝酒的事情。

我直截了當說不好意思，我喝不了了。這個時候就不要提尊重與否，當別人都這樣對待我了，他就不值得我尊重。那個土豪看我不愿意理他，就從他的包里拿出了一沓錢，還有他的奔馳鑰匙。他把錢往桌子上一拍：小胡，你今天把這杯酒喝了，這兩萬塊就是你的，以后你來我公司上班，給我開車，不要去跑啥子業(yè)務了。全桌人都看向我，包括我那個朋友。

媽蛋，竟然這樣羞辱人，我氣的發(fā)抖，緊張之下站了起來。我的朋友開口了，可是他并沒有維護我，他反而勸我把酒喝了，說X老板開了好幾個工廠，他表哥是現(xiàn)在的市領導，說大家都要仰仗他呢，讓我給X老板一個面子。

我心里駭然，平時在我面前自信滿滿的朋友，在權貴面前竟然是這幅熊樣，竟然置我的安危于不顧。我在心里猶豫要不要離開，可那時的我太害怕得罪別人了，我沒有馬上走。那個土豪看我不回應，突然抓起那沓錢和奔馳鑰匙砸在我面前，囂張地喊道：老子說話算話，喝了這杯酒，錢就是你的！

我覺得臉上好像被人扇了幾巴掌，那就是被羞辱的難堪感覺。我心中的怒火終于熊熊燃燒，本來還顧及我的朋友，現(xiàn)在也不用顧及了。我抓起奔馳鑰匙使勁扔到了旁邊的垃圾桶里，然后對著我那個所謂朋友吼了一句：你他媽就是個慫包！接著我迅速逃離了那個鬼地方。那個所謂的朋友，我再也沒有見過他，我把他從我的世界里徹底刪除了。他哪是什么朋友，他是上帝派來的魔鬼吧。

五

為什么要提這幾件事情，是因為事情發(fā)生的當時，我有嚴重被羞辱的感覺，那種感覺太痛苦，一直忘不掉，我在心中發(fā)誓要報仇。如何報仇呢？要讓自己強大，要去追求金錢、權力、地位，這樣就沒人敢羞辱我了?？墒敲M能唾手可得？即使有了權力，我怎么去報仇？找人把他們打一頓？拿錢砸他們？那我跟他們有什么區(qū)別呢？

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帶著恨意生活。成年后遭遇的羞辱喚起了了少年時的傷痛，心理傷疤被揭開，我卻沒有自愈的能力。

一個人帶著恨意生活，本身就是一種折磨。如果再想著要去報仇，更是莫大的痛苦。而且這些仇，是根本沒處可報的，只能說自己倒霉，遭遇了那樣的事情。如果遇到了羞辱你的人，不管是親人也好，曾經(jīng)的朋友也好，你崇拜的人也好，遠離他們吧，不要想著報仇。但是也不要美化這些羞辱，說你因此而強大，那是屁話。

真正能讓人成長的，是生命里的愛和溫暖。去靠近那些能讓你感受到美好的人和事物，就會逐漸放下恨。心中被愛填滿的時候，你就沒空去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