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新年第一天,手邊是豐子愷先生的《萬般滋味,都是生活》,隨意翻翻,正巧翻到了《生機》這一篇,寫他養(yǎng)了兩個多月的一盆水仙花,終于開了。
扭頭看看我自己已經(jīng)養(yǎng)廢了那一盆,不禁趕緊想看看,有趣的大師先生是怎樣養(yǎng)水仙的。
原來豐先生的這盆水仙,真的算是多災多難,他寫到了三次劫難。
第一劫是遭受了旱災。先生有了這只水仙球以后,特意跑到瓷器店,買了一只純白的瓷盤,來供養(yǎng)它。水仙與那瓷盤在寒窗下綠白相映,素艷可喜,把原來那個據(jù)說是光緒年間盛裝大魚大肉的東西,生生的變成了一個雅玩。但因為要遠行去過節(jié),瓷盤太大沒法拿,只好只把水仙裝在餅干箱里拎回去,直到三天以后才想起來。只見綠葉憔悴,根須焦黃,趕緊找出舊有的水仙花盆,又放些白糖滋養(yǎng)了,果然,又欣欣向榮了。
豐先生的水仙第二劫是水災。這一次是源于孩子們發(fā)現(xiàn)了水仙盆中的雨花臺石子。他們對石子情有獨鐘,眼中卻完全沒有水仙花的綽約,把它拔了出來,扔到了臉盆里。玩了一整天才發(fā)現(xiàn),水仙花還在盆里泡著,綠葉已發(fā)腫發(fā)黑,趕緊又拿小石子把它扶直了,坐正了。
第三次遭受了凍災。養(yǎng)了兩個月,春節(jié)都過完了,它還是沒有開花,又要回到自己的別寓,只好把它倒懸著,又拎了回來。驚蟄已過,還沒開花,想著可能是沒曬太陽的緣故,于是搬到陽臺上。結(jié)果又給忘記了,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想起來,這下可好,盆里的水完全凍了起來,水仙花鱗莖被凍得像一塊白石頭,葉子凍得像許多翡翠條。又趕緊拿在火爐邊,慢慢的烤啊,烤啊烤,以為這次不行了,沒想到,暖和了一會兒,果然又漸漸地活了過來。
三劫歷過,移入灶間以后,水仙花漸漸抬起頭來,花苞漸漸地展開,終于開得很好了。
豐先生因此心中大快,并感慨,人間的事兒,只要生機不滅,即使重遭天災人禍,暫被阻抑,終有抬頭的日子,個人的事兒如此,家庭的事兒如此,國家民族的事兒也如此。
看得我差點笑出聲來。水仙花投胎到他家,番番劫難,豐先生您這是記性不好嗎?還是心大無邊?抑或過于忙碌?三番五次忘記它的存在,只聽得工人阿毛一次次念叨“勿礙”,想見得急匆匆把水仙搬來搬去,生動的畫面感躍然紙上。
果然是先生恬淡率真的散文風格,意味雋永,富有童真天然之趣。
先生的散文常從小處著眼,用心感受日常的一擔食,一瓢飲,一豆羹,安享生活的萬般滋味。
一粒沙里看世界,一朵野花見天國。
以一顆童心過生活,這樣的人必定是懂得生活真正滋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