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收拾這殘局,有點不得已。
故作鎮(zhèn)定的她忍不住向四處望,發(fā)現(xiàn)這個村子變化不小。
多了幾間家電工廠,道路被拓寬了,兩邊的小吃店有許多年輕人進進出出,看起來生意不錯。原來低矮的平瓦房,如今重建成了一排排四層精致別墅。這里離區(qū)政府只有一路之隔,真正的城村一體化。
離開這么多年,村里的小孩已長大成人,有些老人也許離去,自己也已到中年,彼此間該不認識了。
小敏這么想著,不知不覺間走到了那棟矮樓的門前。
那是一棟小二層樓,外墻在成片青苔的肆意生長下,由白色變成了綠黑色,顯得很是破舊,與四周靚麗的新樓形成鮮明的對比。
打開那扇緊閉的木門,一股霉味向小敏撲過來。她急忙伸手開了燈,接著打開風扇,屋內(nèi)的灰塵立即飛舞起來,嗆得她咳嗽不止。她左手扶墻,右手又把風扇關(guān)了。
稍稍把氣喘勻,她舉目可見房內(nèi)物件擺放凌亂,上面厚厚的一層灰已被風吹起,還在空氣中彌漫。屋子因久不通風透氣,已潮濕發(fā)霉。
她從沒想過還會踏足這個地方。當初毅然絕然轉(zhuǎn)身離開前,她就有了與這里絕別的意念。
世事難料,今天又回到這里,她努力使自己能沉著,冷靜地看待她和前夫最初的美好,以及后來的痛苦與無奈。
一種悲涼的感覺涌入她心頭,這里已物是人非,人去樓空。

這次帶著十三歲的兒子回來,是幫收拾他爸爸的遺物。她和兒子一直沒有說話,兩個相依為命的人,通過眼神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么。
這段時間,小敏接受了前夫突然病逝的事實。兒子的表叔打電話通知病危的第二天,人就走了。
走之前沒有征兆和預(yù)感,沒有給人思想準備,沒有給兒子留下片語只言,以至于讓小敏一度懷疑他的死或許另有原因。
但他現(xiàn)在只是小敏的前夫,那個曾經(jīng)傷她很深,讓她感覺生活艱難困苦,事事低人一等,處處受人欺負的男人,現(xiàn)在除了是孩子的父親外,沒有給她深究死因的時間和機會。
她的身份不適合,也不能夠再出面處理前夫的身后事,只能由兒子和表叔一起處理。兒子的奶奶,那個和她吵過幾次架的前婆婆也于前年去世。這個家已空無一人。
想到兒子在面對原家庭的破裂后,又先后承受親人離世的痛苦,小敏的心如刀割般痛。
她曾一度痛恨那個男人。嘴上雖沒說,心里還是覺得自己多年前獨自帶著兒子生活的種種艱辛和不易,都與他不負責任的態(tài)度脫不了干系。她想如果沒有遇到他,自己的人生就不會有這么多的苦難,兒子不會因缺錢沒有參加任何一個課外興趣班。
還好,現(xiàn)在小敏有了疼愛她和孩子的男人,有了幸福美滿的生活。
一個月前,兒子打電話哭著說他親爸爸已經(jīng)病逝時,小敏在路邊呆坐了許久。任路人投來怪異的眼光,任寒風一刀刀割在她的臉上,任心痛得快要窒息。眼眶里沒有淚水,面如死灰,她只想安靜地坐會,有一種說不準,道不明的情緒在心里翻滾著。
她就這么干坐著,干坐著,直到愛人著急地找到她,拉起她的手時,她才想起自己該回家了。
一個月后的今天,小敏帶著瘦了一圈的兒子回到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整理東西,收拾房子。她不能讓這家的祖屋荒廢,想著孩子長大后,還能回家看看。
小敏進屋拉開大衣柜的門,打來小箱子的鎖,發(fā)現(xiàn)里面還裝著兒子小時候穿過的許多衣服,戴的帽子,用過的小床很好地包裝了起來;還有小敏以前丟棄的長裙和襪子。
桌面上放著的紅色盒子還在,里面放著厚厚的一沓照片,照片里的小敏有著清秀可人的面容,小巧高挺的鼻子,嘴角上揚的微笑,披肩發(fā)烏黑亮麗。旁邊的他笑著露出兩顆可愛的虎牙,平頭短發(fā),擁有健康的古銅色皮膚。她懷里的兒子還是嬰兒,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笑起來像極了小敏。
坐在他們前面的老人是小敏的婆婆,頭發(fā)斑白,高瘦精神。一家四口笑容燦爛,這些笑容如今像一把尖刀,深深地刺著小敏雙眼,痛得她淚眼婆娑,濕潤模糊了一切。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甩頭定神,繼續(xù)細致地清理東西。
在房間床頭柜里,一張肝部b超化驗報告單被壓在柜子最底處。小敏小心地抽了出來,再靠近燈光舉起來細看,只見膠片上顯示肝部上面有一個如珍珠大的黑點,報告單上“肝癌”兩個字直撞她的眼簾。再往下看日期,是十年前的某一天。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化驗單就在眼前,它告訴小敏,那個男人十年前就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癥,一直瞞著她,瞞著所有人,沒怎么去治療,選擇了獨自面對死亡的來臨。
她搖了搖頭,努力整理自己的思緒,把自己拉回到過去。雖然回憶是件痛苦的事。
沒錯,九年前他們開始三天兩頭吵架,他喝酒打麻將,經(jīng)常徹夜不歸……她從失望到絕望,從絕望到心死,直到她收拾好東西,準備帶著兒子離開。
那一夜,男人呆呆地坐在小敏和孩子的身邊,兒子早已熟睡,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小敏躺在床上,背向著他,緊閉雙眼,等著他能說一句話。他只一直流淚,擦淚的紙巾扔了白白的一地,始終沒有開口說半句挽留她們娘倆的話。
小敏等來了天亮,等來一個果斷的放棄。這是她當時唯一的選擇。
再后來他沒有和小敏爭兒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還是不言不語地配合著她辦了離婚手續(xù)。
小敏終于明白了他狠心的用意。
兒子拿著一沓文件袋走過來,打斷了她的思緒?!皨寢專@些東西有用嗎?”兒子問。她接過文件袋,抽出所有的紙張細看,里面有幾封他們戀愛時寫的信,還有兩份買了九年的人壽保險,一份友邦保險,受益人那一欄都寫著她的名字。
她終于無法自持。幾滴淚掉在保險單上,慢慢浸散出幾朵水紙花,她用手輕輕抹去。兒子用稚嫩的手幫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說:“媽媽,我們都不要哭了?!?/p>
小敏伸手把兒子抱在懷里,貼在他的耳邊輕聲道:“你要知道,你的爸爸一直很愛你?!?/p>
“可爸爸從沒對我說過,也很少來看我?!?/p>
“不說不表示不愛,不能只聽說了什么,要看做了什么。”
“就是不能只看表面?” 兒子問。
小敏深深地點頭,環(huán)顧四周,自言自語地說了句:“還有多少你不知道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