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這是在幫朋友討正義，怎么就平白挨了頓打，還給“幫”到號子里來了？還有那個調(diào)解員，調(diào)解了五六個小時，怎么就調(diào)解成雙方被拘留了？
去年秋天的時候，我和林沖還是男女朋友的關(guān)系，羅涵算是我們倆的朋友。我們跟她是在兩年前的一個公益活動上認識的，只知道彼此行走江湖的網(wǎng)名，之后又打過幾次照面，不過是泛泛之交。
一天，羅涵發(fā)消息給林沖，說有事找他幫忙，林沖又捎上了我。我們仨約在咖啡館見面，羅涵想讓我們幫忙去她合伙人的家里索要注銷公司的公章。
但我并沒想到，這件事讓我和林沖當晚就被拘留在了派出所。
1
窗外敏知夫婦的竊竊私語時有時無地傳進來，我想他們是在討論如何爭取他們最后的利益吧。過了一會，又傳來女人啜泣的聲音。
作為一個連紅燈都不闖的人，我沒想到自己現(xiàn)在會被拘留在派出所。我“違法”了——這是兩個小時前調(diào)解員給我普法的時候說的。
上交手機之前，我收到的最后一條微信消息是來自羅涵：“說你有心臟病?！蔽壹纯滔蚓o報告“林沖有心臟病和哮喘病”——心臟病是假的，但哮喘病是真的。
身材肥胖的警輔回了一句“呵，又來了”，在表格里寫下“心臟病、哮喘病”后，還是將“身體有病”的林沖請進了“籠子”里。
我想，羅涵一定在外面想盡辦法來營救我們，我堅信這一點。
因為寒冷，很難入眠，我伸直蜷縮著的雙腿，在散發(fā)著霉味的地板上平躺成一個“大”字，以此來緩解背部的酸痛，同時打開大腦中的記憶文件夾——
“來，說一下事情的經(jīng)過?！弊谖覍γ娴木烨脫糁娔X鍵盤。
我不知從何開始說起，腦海里的片段不停地回放，畫面暫停在咖啡館三個顧客身上，那是羅涵、林沖，還有我。
“她叫我給她15萬，她才同意注銷公司?？伤捌诓磐读?萬塊錢！搞活動的錢、文案的稿費，都是我出的，公司根本就沒有任何盈利！”羅涵一副被人算計了的樣子，她說，活都是她一個人干的，那個女人怎么好意思找她要15萬？
我猜測她的合伙人如此獅子大開口，一定是認定了她是個“富二代”——她是本地人，開的車是奔馳，身上的衣服是名牌，又有幾處房產(chǎn)。
羅涵說，就算她真的有錢，難道就活該被人敲詐？她需要我們一起去那個女人家索要注銷公司所需的公章或營業(yè)執(zhí)照。她說，“有個男的一起去，他們就不會那么囂張了”。
人高馬大的林沖拍著胸脯保證，這事情就交給他了。
“從哪里開始說起？”我一頭霧水地問警察。
“你們是幾點到達幸福花園小區(qū)的？”
我嘗試去記起確切的時間，卻是白費力氣。
“你們是怎么到幸?；▓@的？幾點開始報警的？”警察又強調(diào)了一遍。
開車去幸福花園的路上，羅涵告訴我們，只要我們確認那個叫敏知的女人在家后，她就會報警。
我們商量過了，為了讓敏知放心開門——畢竟她可以從貓眼里觀察外面的情況——我是敲門的最佳人選，因為我是女的。
一個女聲在屋里問是誰，我告訴她“是物業(yè)的”，門鎖轉(zhuǎn)動著，門開了。女人望著屋外的我們，愣了一秒鐘，轉(zhuǎn)身進去了。
接著，一個男人走到門口，應該是敏知的老公，他指著羅涵道：“我知道你是來干嘛的，周六的事跟你還沒完！”
“你們把羅涵的東西還給她！”林沖理直氣壯。
敏知站在她老公旁邊，雙手交叉抱于胸前，說：“你買了我的股份，公司就是你的，你想要注銷還是干嘛，都是你的自由?！?/p>
她這話當然是說給羅涵聽的。
羅涵搖著頭，從我和林沖的身后走到門口，靠在門上。
“這時，敏知的老公過來推羅涵，還是打她，我沒有看清楚?！蔽一貞浀?，“因為走廊里太暗了?！?/p>
警察繼續(xù)追問我，敏知老公的手“觸碰在羅涵身體的哪個部位？”
我想我應該表達清楚是敏知他們先動手的——可她老公打的是羅涵身體的哪個部位來著，肩膀？還是頭？
我嘗試在腦海里還原當時的場景：林沖上前來阻止敏知老公，并喝止他不要動手，緊接著，敏知老公推了林沖一把，林沖回推了過去。
“接下來你們就拉扯起來了，是吧？”警察上揚著他的一條眉毛與我確認，這時，一個警察推門而入，提醒他“不用詢問得太過詳細”后就出去了。
我繼續(xù)陳述——然后，一個老太太手扛一個有輪子的“武器”出現(xiàn)了，她掄著那個東西襲擊了林沖，還碰到了我的鼻子——我摸了一下鼻子，還在隱隱作痛。
老太太的突然出現(xiàn)，使得場面徹底失控，“不要打了！”我喊著。
敏知過來搶我的手機，因為她看見我在錄視頻，她把我逼到墻角，抓住我的頭發(fā)，我一下子癱倒在地——我實在不想回憶那個場面。
“她用哪只手抓你的頭發(fā)，哪只手搶你的手機？”警察在等待我回答的空隙間，點起了一根煙。
我努力地回憶著打架的場面：因為她抓得我頭皮很痛，我本能地咬了她的胳膊，很用力，她疼得松了手，然后轉(zhuǎn)身去幫她老公打林沖。
剛才進來一次的警察再次推門而入，將我腦海的畫面暫停在打架糾纏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電腦屏幕，拿起桌上的煙，走到半開的窗口旁抽了起來，側(cè)著身對我說：“你下口很重啊，咬得人家胳膊都紫了?！?/p>
看來他應該是給敏知做筆錄的，聽到他為敏知辯護，我立馬激動起來：“是她先打我的，我才咬她的！我才是受害者！”
那個警察冷笑一聲，彈掉煙灰說：“每個來這里的人都說自己是受害者。”
“你咬了她哪只胳膊，左胳膊還是右胳膊？”給我做筆錄的警察繼續(xù)詢問。
我對他癡迷于細節(jié)的追問感到疲累了，那種情況之下，我哪記得咬的是哪只胳膊。
那個站在窗口的警察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我繼續(xù)回憶：在我們打成一團的時候，他們家客廳傳來小孩的哭聲，聽到喧嘩聲的鄰居——一個老人在樓道對面半開著門，看戲。
鄰居老人的觀望，使得敏知一家和我們都住手了。林沖對羅涵叫道：“警察怎么還沒來？你再打個電話！”
可羅涵沒有按事先計劃的那樣報警，或許她嚇傻了吧？
我的眼鏡在我低頭的時候掉了下來，我給做筆錄的警察展示：眼鏡腿架不住了，那是被敏知拉扯壞的。接著，我伸出我的右腳給他看，我的球鞋也不知道在什么時候給弄壞了。我繼續(xù)認真地端詳起我的雙腿和胳膊，努力地尋找可以證明自己是受害者的證據(jù)：“喏，你看，我的胳膊也被抓傷了——”
“身上其他地方還有傷口嗎？”警察瞟了一眼我胳膊上的抓傷，不以為然。
我搖搖頭。
在我們分開做筆錄之前，羅涵用支付寶給我轉(zhuǎn)了1000塊，我說大家都是朋友，毋需見外，后來的打架是我們沒有料想到的?？伤€是執(zhí)意轉(zhuǎn)賬給我。
2
朦朧中，一只蚊子在我耳邊不停歇地嗡嗡，我“啪”地一個巴掌中斷了它的歡歌起舞，然后瞇著一雙近視眼試圖找到它的尸體，無果，或許它沒死。“天怎么還沒亮？”我心里發(fā)出哀怨，胃部傳來一陣嘰里咕嚕的聲音，好餓。
不知道羅涵是不是回去幫我照看貓了，或許她還在派出所外面的停車場想辦法，可現(xiàn)在是凌晨，她能找誰幫忙呢？我本來也只是來幫她忙的，怎么就給“幫”到號子里來了？還有那個調(diào)解員，調(diào)解了五六個小時，怎么就調(diào)解成雙方被拘留了？
我的記憶又回到做完筆錄、進到了“人民調(diào)解室”的那一幕——
敏知翹著二郎腿，雙手交叉胸前，坐在我們的對面，在誣蔑是我們先動手打人的之后，大聲控訴羅涵對她造成的傷害：第一，羅涵上周六帶了4個人“上門鬧事”，造成她母親肋骨骨裂，已經(jīng)花去2000塊的醫(yī)藥費，又說她母親年紀大了，不知道后面是否還會有后遺癥和并發(fā)癥的出現(xiàn)；第二，今天晚上羅涵又帶了我和林沖兩個人到她家鬧事，她氣憤地伸出她的胳膊，讓警察看看我把她咬成什么樣子。
我的情緒經(jīng)過做筆錄的煎熬，因為她這句話而爆發(fā)了。我的身子止不住地顫抖起來，聲音也開始哽咽，眼淚已經(jīng)流了下來。我扶住桌子，大叫道：“是你先抓我頭發(fā)的！然后我才咬你的……”
我的歇斯底里嚇壞了坐在旁邊的羅涵和林沖。林沖反應過來后，攬著我的肩膀，叫我不要激動，羅涵也握著我的手安慰我。我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坐在椅子上開始抽噎。
“你們這是干什么？”那個光頭調(diào)解員厲聲道，趕緊撤掉桌子上的“當事人”桌牌，以防我們沖動起來拿著它擲向?qū)Ψ?，“你們這哪像要調(diào)解的樣子？”
他用鼻孔俯視著我們這群刁民，手叉著腰歇了一會兒后，用右手食指指著他的手表說：“看看現(xiàn)在都幾點鐘了？！我們的警察同志——”他又轉(zhuǎn)過身指了指調(diào)解室的兩名警察，“人家是義務加班解決你們的問題，等會餓了，還要自己掏錢買夜宵吃?！彼f他晚上9點30就該下班了，之所以留下來，也是因為我們。
他問我們是不是都不想調(diào)解了，要被拘留才滿意？
“就你們之間這點小事，還吵吵什么！”他吼道。
我們雙方都沉默了——這表明他的話有了震懾的效果。他繼續(xù)苦口婆心，首先向我們申明：“調(diào)解是本著雙方當事人自愿的原則進行的，我們沒有任何人強迫你們，我也不認識你們其中的哪一位。很多人說，人民調(diào)解是‘東方奇葩’，應該被取消，可你們想想，為什么人民調(diào)解還存在？為什么我們還在這里加班？那是為了協(xié)助政府化解社會矛盾，增進人民內(nèi)部團結(jié)，維護社會穩(wěn)定的！看看你們這個樣子——打架斗毆，違法的！”
說完這句話，他讓立在門邊的警察給我們背誦《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九條規(guī)定。年輕的警察說了一句沒有標點符號的話，我壓根就沒聽清。
“現(xiàn)在清楚了吧，誰先動手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雙方都動手了！好了，我看你還比較明事理，你來說說?！惫忸^調(diào)解員望著羅涵。
“我特別抱歉將我的朋友卷進來——”羅涵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有些哽咽了，調(diào)整好情緒后，她聲明我們?nèi)ッ糁业哪康氖撬饕?，不管是周六還是今天，她都是因為這事去敏知家的。
“他們來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要公章，他們要的是出警記錄！”敏知怒氣沖沖地反駁道，她說她媽的肩胛骨以及肋骨骨裂，以后不知道會怎么樣，我們要對此負責。
羅涵說她沒碰老太太，是老太太過來推她，自己卻倒在地上的。
不管是哪一方報警，都會有出警記錄，警察解釋道。
“我可以說話嗎？”憋了很久的林沖向警察舉手示意要發(fā)言。得到允許后，他先是澄清我們倆和敏知她媽的骨裂沒有絲毫關(guān)系，然后說：最關(guān)鍵的，是老太太拿著兒童滑板車敲了他的腦袋，他的頭現(xiàn)在很痛，說不定有腦震蕩。
站在一旁的另一個警察問：“你們這邊，怎么又多了個‘媽’出來，是誰的媽？”
“是我丈母娘，我老婆的母親?！泵糁瞎f得像是要撇清關(guān)系一樣。
光頭調(diào)解員強調(diào)，他不管之前羅涵和敏知合伙開公司的事，今天的調(diào)解，只解決打架的問題。他指著我和林沖問敏知：“羅涵周六帶的4個人里有沒有他們倆？”
敏知對著我和林沖翻了一個白眼，說她根本不認識我們，至于她媽的傷情，她今天下午已經(jīng)到派出所提交醫(yī)院證明了，但是派出所還沒給她解決。
“你媽的事和今天打架的事就一起解決，兩案合一，好吧？”光頭調(diào)解員說道，“我聽你們說了這么多，根本就沒有調(diào)解的意思，如果不想調(diào)解，我們還在這里浪費時間干什么？”
他站在中間，來回地瞪著我們敵對的雙方，十分平均。他揮舞著戴著手表的左手臂，問我們知不知道現(xiàn)在幾點了，再次強調(diào)自己本該9點30就下班了。他說他看了我們的筆錄，本來覺得是一件很簡單的小事，沒料到耗了4個小時，還沒調(diào)解成功。
他搖了搖他的光頭，叫敏知夫婦出去商量，想清楚“訴求是什么”再進來。
3
光頭調(diào)解員點起一根煙，惆悵地看著我們仨，吐了口煙，教育我們：報警是對的，但是動手打人不對。
我糾正他說：“我是正當防衛(wèi)?！?/p>
“你根本就不懂法！她打你，你首先是要跑啊，而不是打回去。”光頭調(diào)解員對我表示出極大的耐心：“她打你，對你的生命造成威脅了嗎？她有武器嗎？手里有刀嗎？有槍嗎？”
“她把我逼到墻角，而且力氣那么大，我根本就沒有逃跑的空間?！闭{(diào)解員的解釋不能說服我，我反駁道。
光頭調(diào)解員叫我用手機查“正當防衛(wèi)”的解釋，說我要找他普法，請在工作日時間來找他，他免費給我做咨詢，今天我再來學習法律知識為時已晚，因為我已經(jīng)違法了。
坐在中間的警察適時加入一句：“羅涵怎么知道不打回去?。俊?/p>
我被他的話給噎住了：是啊，為什么敏知他們不打羅涵，反倒與我和林沖撕扯起來了？這個警察是不是在挑撥離間？
羅涵勸我什么都不要說了，然后，她低著頭撥弄著手腕上的表帶。
半個小時后，敏知夫婦回到調(diào)解室。敏知開始陳述她的訴求：第一，公司的事請羅涵走正當法律途徑；第二，羅涵需賠償她母親肋骨骨裂醫(yī)藥費1萬元，并承擔后續(xù)的并發(fā)癥等問題；第三，羅涵需保證不再上門騷擾她的家人。
“如果我真的碰了你媽，哪怕是100萬的醫(yī)療費，我去借也會給你?！绷_涵撥弄著手表，頭也沒抬地說，“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這只手表可以給你。”
羅涵的手表，我在電視廣告上見過，是CK的。
“誰他媽的要你用過的破表！”敏知破口大罵，被她老公拽了出去，一個警察也跟著他們出去了。
光頭調(diào)解員坐在我們對面，語重心長地對羅涵說：“能用錢解決的問題，根本就不是問題?！?/p>
羅涵無奈道，公司沒有賺到錢，她自己又沒有其他的收入，父母也不知道她和敏知注冊了一家公司。她用衣角捂住眼睛，斷斷續(xù)續(xù)地說，她不能再拖累別人了。
“你也知道自己不能再拖累別人?。磕氵@兩個朋友已經(jīng)被你拖累了。”光頭調(diào)解員絲毫沒有因為羅涵的眼淚心軟。
羅涵躲在衣服里嗚咽，在強忍著不出聲。這或許讓調(diào)解員感到困惑，看著她剪了一個男孩子頭，沒想到她是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調(diào)解員摸了一下他的光頭，說他已經(jīng)是本市調(diào)解成功率最高的調(diào)解員，可今天我們這個案子，完全超出了他以前的調(diào)解時間范疇。
羅涵平靜下來，問調(diào)解員是不是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賠償?shù)目铐検强梢哉劦穆?，就像你買東西，也是可以討價還價的，你可以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調(diào)解員的聲音高亢起來，“就看你會不會砍價了，設(shè)置一個你能接受的底限，我再把他們叫進來。”
羅涵再次給她的律師朋友打電話，律師的意見是：你們被打了，還要賠錢給別人，這道理怎么都說不通。
天色從漆黑轉(zhuǎn)為黛色，外面值班的警輔們正在交接班，只聽見胖警輔埋怨他回去也睡不著了。
“警察同志，沈師傅什么時候來？”是敏知老公的聲音，他口中的“沈師傅”，就是之前的光頭調(diào)解員。
“他不是跟你說一個小時后來嗎？”胖警輔答道，接著沒好氣地說：“現(xiàn)在著急有什么用，之前干嘛去了？”
沉默，一片沉默。
我放棄了在冰冷的地板上輾轉(zhuǎn)反側(cè)，去了衛(wèi)生間，里面的燈光閃爍得我眼睛都快瞎了，應該是燈壞了沒修理才這樣的。不知道是不是凍著了，我拉肚子了。
小腹絞痛和困倦讓我精神恍惚，調(diào)解室的記憶又在腦子里涌現(xiàn)出來。
敏知夫婦再次進調(diào)解室的時候，給羅涵打了個八折，并且強調(diào)，她不是在訛詐，不然的話，就不是這個數(shù)了。
羅涵沒法接受這個數(shù)字。或許是調(diào)解員的話起了作用，她的態(tài)度開始軟下來，先是為自己兩次上門打擾到敏知家人的行為道歉，說本來是她和敏知兩個人之間的小事情，現(xiàn)在牽扯到這么多人，她心里不好過，她相信敏知把她媽推出來也會心有愧疚。她希望今晚這事雙方可以簽訂調(diào)解協(xié)議，公司的事情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光頭調(diào)解員像聊家常一樣，建議敏知每天給她媽燉骨頭湯，說肋骨骨裂主要是靠后期調(diào)養(yǎng)。我猜他說這話并不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而是他想早點調(diào)解成功，下班回家。
“你啊，也別一萬八千的，你這是殺敵一萬、自損八千，知道吧？”光頭調(diào)解員如是對敏知說，又轉(zhuǎn)過頭對著我們這邊，說他相信羅涵現(xiàn)在確實拿不出這么多錢來，“但是要說你1000塊錢都沒有，肯定是騙人的。”
他又轉(zhuǎn)向敏知夫婦，說賠償費用定在1000到3000塊之間，是合理的，叫他們再出去商量商量。
當敏知聽到這話，嘟囔了一句“搞了半天——”，后面半句話被她氣急敗壞推椅子的響聲給蓋住了，她老公拉著她又出去了。
說實話，當我聽到“1000到3000塊”的賠償范圍時，我?guī)缀跻_涵說妥協(xié)了?？墒橇_涵似乎心有不甘，因為律師給她的意見是，現(xiàn)在賠錢了，以后敏知會找羅涵要更多的錢，不知道什么時候是個頭。
羅涵讓我們再堅持一會兒。
光頭調(diào)解員大聲砸吧著嘴里的咖啡，像在喝鮮湯一樣，聽到我們仨在嘀咕，搖頭說，羅涵的朋友可能是個好律師，但她不是警察，而且還“不懂法”。他說，現(xiàn)在這個價格，如果敏知不接受，我和林沖全都得關(guān)進去，他就下班回家睡覺。
我對他的威脅很反感——我沒有做錯任何事，為什么要接受懲罰？
他說我又不懂法了，因為“做錯事”和“違法”是兩回事，他跟我舉了一個淺顯易懂的例子：小明借了小紅的橡皮沒還，是做錯事，但小明借了小紅的橡皮不還，還打了小紅，小紅也打了回去——那就是違法。他還告訴我們，如果我們“進去了”，見到的人都是我們不喜歡的人，吃的飯菜也不是平時喜歡吃的，至于睡覺——那根本是沒法睡好覺的。
事已至此，羅涵說，不可能讓被打的人賠錢。
“不付錢？”調(diào)解員放下搪瓷杯，“可能性呢？可能性在哪里？不要問我，問你自己?！?/p>
說完，他又拿起杯子大喝一口咖啡：“現(xiàn)在的問題是——在法律面前，沒有所謂的被打不被打，你們雙方都是嫌疑人?！?/p>
旁邊的警察聽到羅涵的答案，也覺得不可思議，質(zhì)問我們怎么好意思讓沈師傅坐到這么晚。
羅涵打斷警察的話，說如果可以出去，她早就去買煙給他們了。
“最后問你一遍，確定了嗎？”調(diào)解員仍不放棄。
羅涵點點頭。她現(xiàn)在能如此堅定，是因為她的律師朋友跟我們說“警察會威脅兩邊的人”，并以她的經(jīng)驗向我們保證“不會被拘留”。
“如果你真的是這樣想的話，”光頭調(diào)解員一副受挫的語氣，“我對我今天的工作只有兩個字——呵呵，如果再多一個字——很遺憾，如果再多一個字——非常悲催?！?/p>
警察勸調(diào)解員先回去，好像因為沒有調(diào)解成功而覺得很對不起他。
調(diào)解員說不能再拖下去了，他最后喝了一口咖啡，瞥了一眼手表，3點了。
4
敏知夫婦最后一次進入調(diào)解室時，警察代替調(diào)解員發(fā)言：你只需回答“接受”或“不接受”。
敏知沉默了。我注意著他們夫婦的神情，期待從他們的臉上能找到答案。但是敏知的老公的眼睛望向調(diào)解室的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敏知不停地眨著眼睛，我跟著打了個哈欠。我知道她和我們一樣困乏。
眼皮不再打架之后，敏知先是看著羅涵，然后打量著坐在中間的我，我心想我有什么好怕的，立刻回視了她。與我對視幾秒后，她的眼神轉(zhuǎn)到林沖那邊。就這樣來回瞅了我們仨幾遍后，她放下翹起來的二郎腿，身體松弛地落在椅子上，用一種近乎絕望的聲音說：“接受吧。”
“接受了，是吧？”光頭調(diào)解員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并且著重說了一句，“雙方都不能后悔?！?/p>
調(diào)解員喪氣地放下手中的筆：“今天我們經(jīng)過調(diào)解——根據(jù)《中華人民共和國治安管理處罰法》，現(xiàn)在雙方各自認同于一次性解決這個事件。結(jié)束了就是結(jié)束了，如果后面確定你媽的傷是在案件的基礎(chǔ)上，按照你媽的傷情，升級為或者本來就達到輕度傷害，那么就有一定的空間。”
“我可以不要賠償，但是后面她有后遺癥……”
“你媽的傷得由第三方權(quán)威部門來認定?！闭{(diào)解員跟敏知解釋，他說這不是他今天可以調(diào)解的事情，他今天要解決的是治安糾紛，治安刑事案件。
最后敏知也做出了讓步，但讓步并不意味著她放棄了，她擔心以后不能找羅涵負責她媽的后遺癥，問：“是不是一刀切了？”
“簽了調(diào)解協(xié)議，就是說雙方達到了基本認可?！闭{(diào)解員答道。
敏知默不作聲，調(diào)解員當這沉默是默認，繼續(xù)寫調(diào)解協(xié)議，進一步確認我們雙方的傷勢，和我們仨上門的目的。
敏知重申：羅涵第一次上門不是索要公章，是為了出警記錄——好作為日后為公司打官司的一個證據(jù)。
光頭調(diào)解員笑了，說她“愚昧得很”。
“我可以不要錢，但是我要保留追究的權(quán)利。”敏知帶著哭腔說：“如果你們現(xiàn)在蓋棺定論了，我以后找誰去？”
我們本以為這件事情就這樣結(jié)束了，沒有想到敏知會一直抓著她媽的事情不放。光頭調(diào)解員轉(zhuǎn)過頭與警察確認她媽的醫(yī)院證明，然后他們一起出去了。等他們再進來時，警察說，你們今天既然過來解決問題，就沒有說在案件上“保留追究權(quán)利”這個說法，如果敏知要保留追究羅涵的權(quán)利，這就不算調(diào)解成功。
他問敏知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敏知囁嚅道：“不是，那是我媽，又不是別人……”
警察沒再理會她，宣布既然雙方調(diào)解不成功，他們只能先關(guān)我們一晚，明天再通知敏知的母親鑒定傷勢，到時候再做處理：“現(xiàn)在，雙方都跟我走吧?！?/p>
“你們先給家里人發(fā)個短信。”一個身材肥胖滿臉油光的警輔提醒道，“手機關(guān)機后再上交，皮帶、鞋帶、眼鏡都拿下來給我?！?/p>
我想起我的貓，叫住羅涵，把家里的鑰匙給了她。
“無關(guān)緊要的人先出去！”
羅涵推了推眼鏡，試圖掩飾她已泛紅的眼眶：“不是，我可以跟他們一起嗎？”
“我們憑什么關(guān)你？我們有什么權(quán)力關(guān)你？”警察推著她，“你出去，出去！”
羅涵背過身出去了，我想她在轉(zhuǎn)身的那一剎那，一定忍不住流淚了吧。
“哎，今天要是不關(guān)進來幾個人，我心里還有些不平衡?！迸志o笑得臉上的肉都炸開了，“姓名！”
林沖用當?shù)氐姆窖哉f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以為這樣會博得胖警輔的一些同情，誰知胖警輔一句“說普通話”，就滅了他本地人的優(yōu)越感。
“男的進左邊的籠子，女的去右邊的房間！”胖警輔頭也不抬地說，聽見敏知老公還在打電話，冷笑一聲說：“進來是有案底的，回去上班會被公司開除，不用白費力氣請假?！?/p>
敏知老公不知所措地抬頭看了一眼胖警輔，解釋他只是跟家里老人說明下情況。
胖警輔問敏知的住址，問房子是不是她自己的。
“不是，租的?！泵糁p聲道。“租的”兩個字，似乎讓我明白她要賠償?shù)木売蓙怼?/p>
進了一扇門，正對面的身高拍照標識就映入我的眼簾，我瞇著近視眼，看清楚了門框邊上的“辨認室”三個字。敏知沒有進來，大概是胖警輔擔心我們會打起來，才讓她待在辨認室外的椅子上吧。
經(jīng)過晚上的打架還有一夜的調(diào)解，疲乏的身體告訴我應該躺下來，我背對著敞開的門口，在木板上側(cè)躺了下來。
“你，出來一下。”我聽出那是光頭調(diào)解員的聲音，等他再次進來說了一句“好好勸勸你老婆”，我才知道他是把敏知老公叫出去又說了些什么。
“我能和她說話嗎？”敏知老公的詢問聲。
“誰讓你出來的？我又不是調(diào)解員?！笔欠逝志o的聲音，“你，進去！不準交流！”
片刻之后，我聽見鐵門開合的聲音，應該是調(diào)解員進來了，他似乎與胖警輔耳語了幾句。
“我現(xiàn)在能和她說話嗎？”敏知老公小心翼翼地問道。
警輔應該是默許了他，因為接下來是他們夫妻的低語。
5
窗外手機外放的音樂聲、工地上的轟隆聲告訴我，天已經(jīng)亮了。年輕的警輔伸了個懶腰，哈欠連天，說現(xiàn)在外面抓不到壞人了，派出所哪天要是關(guān)門了，到時候只能開了打掃衛(wèi)生的——這句話應該是對剛進屋拖地的阿姨說的，他說，他們警察失業(yè)了只得去掃廁所了。
我以為天亮之后熬到9點鐘會容易些，卻發(fā)現(xiàn)時間在這個時辰就像靜止了一般，走得更慢了。
在辨認室里，除了等待——等待天亮，等待調(diào)解員9點上班，等待羅涵的營救，我還能做些什么呢？
我摩擦著咖啡色皮質(zhì)軟包的墻皮，它已經(jīng)被之前關(guān)進來的人摳得不成樣子。我摸著墻上的坑洼處，想著，這里關(guān)過的前任嫌疑犯是想留下什么信息嗎？還是為了緩解焦慮？又或者僅僅是為了打發(fā)時間？這么想著，我的手指像被某種東西指引著一樣，也在墻上摳了起來，指甲縫里塞滿的墻皮碎屑令我難受。
我趴在遠離警輔視線的墻面上，一豎行的“好人沒好報”五個字依稀可見。我取下頭頂上的一字黑色發(fā)夾，以其為筆，以墻為紙，想寫下——“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壞人？好與壞的標準是什么？”
“你在里面干什么？”警輔不知何時走了進來，“站到我們能看到你的地方來！”
我將發(fā)夾摳在手心里，乖乖地挪到門口的位置。
“調(diào)解員還沒來嗎？”那好像是羅涵的聲音，我餓得有點神志不清了，不敢確定。
一個年輕的警察走進來，手里拿著卡其色紙袋的卷宗，確認我們是昨晚調(diào)解失敗的當事人后就離開了。不久，又進來一個穿著湖藍色上衣的調(diào)解員，不是昨晚的光頭。
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后，調(diào)解員坐了下來：“你們對打架的事情是和解的，對吧？”
“和解！”林沖高呼。
“但是，我媽肋骨骨裂，我要保留追究羅涵的權(quán)利！”敏知堅持不懈。
調(diào)解員手拿資料，走了過來，說敏知應該在她媽媽肋骨骨裂的那一天追究，而不是放在昨晚打架的案件上一起來追究。
“我媽肋骨骨裂，后續(xù)還不知道會有什么后遺癥……”
“你媽肋骨骨裂跟他們兩個有什么關(guān)系？”調(diào)解員似乎有些發(fā)怒了，手里的卷宗被他弄出很大的響聲，他站了起來，“不想和解的話，你們就在這邊繼續(xù)坐下去吧！”
“調(diào)解員！”敏知老公的喊聲留住了調(diào)解員，“我們要和解，我家里還有老人和孩子在等著。”
“你剛剛說的那個羅鵬——”調(diào)解員返回到敏知旁邊。
“是羅涵?！泵糁m正他。
調(diào)解員問我和林沖：“羅涵是哪一個？”
“羅涵不在，我根本就不認識他們兩個！”敏知委屈道。
調(diào)解員冷笑一聲，說：“真有意思，你與羅涵有糾紛，卻跟兩個不認識的人打起架來了。”
“好，來說下你的訴求——”調(diào)解員返回到座位上。
敏知的訴求變得簡單了：一是羅涵要保證以后不再上門騷擾她的家人；二是保留追究她媽骨裂后遺癥的權(quán)利。拘留的煎熬基本上摧毀了她昨晚的氣勢。
“這事還得當事人羅涵同意，你們一方說的也沒用。”調(diào)解員拿著手中的資料出門了。
不一會，調(diào)解員回來了，開始寫調(diào)解協(xié)議：“第一個案子，2017年9月9日21:30許，羅涵帶著4人到幸福花園18幢1008室趙敏知家，因上門向趙敏知索要合開公司的公章與——”
敏知打斷了調(diào)解員的話：“她不是要公章，是要出警記錄！”
調(diào)解員將手中的筆“啪”地扔在桌子上：“出警記錄跟你們的案子有什么關(guān)系？”
“不是，她是要……”敏知解釋到一半停頓了，她終于換了個思路，“羅涵雖然是公司的法人，但是我占公司的股份是70%，她只有30%，公章營業(yè)執(zhí)照只是暫由我保管?！?/p>
“你們因開公司發(fā)生的糾紛，我們不管！”調(diào)解員繼續(xù)低頭寫調(diào)解協(xié)議——“趙敏知保留其母在沖突中造成的肋骨骨裂對羅涵的法律訴訟權(quán)利，對吧，你是要加上這一條？”
敏知連聲應是。
“我們派出所只負責你們的治安案件，至于法律訴訟——你回頭自己找法院解決。”調(diào)解員奮筆疾書——“第二個案件，2017年9月12日20:40許，羅涵帶著兩人再次到趙敏知住宅處討要公章和營業(yè)執(zhí)照，趙敏知等與羅涵等發(fā)生肢體沖突，現(xiàn)雙方保證互不追究，互不相欠，達成和解?！?/p>
6
敏知從信息采集室出來，走到她老公旁邊，她老公并未將自己的座位讓給她，她只好站在邊上跟他說話。
她說他們真傻，然后又否認是自己傻，因為“羅涵太厲害了，她自己一點事都沒有，關(guān)進來是她的朋友”。她冷笑了一聲，說上次推倒她媽的人也是羅涵帶來的人，她要追究羅涵也沒用。
她這話好像是故意說給坐在旁邊的我聽的，并非她的老公。她一個人自說自話，說她是羅涵坑的第二個人，羅涵在跟她合作以前是跟另外一個女人合作，搭上她之后就把那個女的踢了，“誰知道羅涵這次把我踢了，下一個會踢掉誰”。
敏知的話喚醒了我關(guān)于昨晚打架場景的記憶——那個時候羅涵在干什么？她為什么沒有試圖拉開我們和敏知夫婦？
她好像只是站在旁邊，什么也沒做。
我不想繼續(xù)聽下去了，或者說我不想去揣測羅涵的惡意。還好，警察及時過來叫我進去做筆錄。
我坐在一把有“圍欄”的紅色木椅上，身體的約束感讓我有些許恐慌，我轉(zhuǎn)過頭，墻上是兩行紅字，“善不可失，惡不可長，心中有法，幸福安寧”，字大得我不戴眼鏡也能看得見。
做完筆錄，去信息采集室——身高、足長、十指的指紋、DNA全都被采集了，一想到“我這個人”已經(jīng)進入公安機關(guān)數(shù)據(jù)庫，真不好受。
我在簽名領(lǐng)取個人物品時，敏知和她老公已經(jīng)準備離開辦案區(qū)，她彎著腰對警察們說：“真是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我現(xiàn)在知道錯了，我知錯了！”
我戴上變形了的眼鏡，世界終于不再那么模糊了。打開手機，全是羅涵的留言，她又給我的微信轉(zhuǎn)了1000塊，我沒有點擊接收。
一出派出所的大門，只見羅涵拿著水和面包站在那兒。她跟我們說，昨晚想給我們送些吃的喝的，“但是他們不允許”。
過馬路的時候，一輛紅色的車停在我們面前，駕駛員探出頭，是早上的調(diào)解員，他問羅涵：“事情都解決了吧？”
羅涵不停地對他說“謝謝”，他望了我們一眼，說：“走了。”
我們這才知道，原來早上的調(diào)解員和做筆錄的警察，都是羅涵托了朋友的關(guān)系找來的，不然我們不會這么早出來。
此時已是上午11點半左右了。我們上了羅涵的奔馳車，先陪林沖去商場買褲子。林沖去試衣間的時候，我告訴羅涵，不會收她那1000塊的，因為事實是：林沖說了挑釁的話在前，才引發(fā)了后面的肢體沖突。
羅涵自是過意不去，畢竟在這件事之前，她連我和林沖的真實姓名都不清楚，她覺得欠了我們很大的人情。
“朋友之間，不就是欠來欠去的嘛！”我說，“還好，最后達到了你的目的，不然，我們倆真的是在幫倒忙了?！?/p>
沒錯，羅涵的目的是出警記錄，以及筆錄、調(diào)解協(xié)議上寫著她去敏知家的目的是索要公章，并且是敏知他們先動手打人的——這些材料是日后敏知不同意注銷公司的情況下能打贏官司的證據(jù)。
“以后你們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跟我說?！绷_涵一臉真誠，“我會盡全力幫你們?！?/p>
好像是怕我不信一樣，她又加了一句：“真的?！?/p>
回去的路上，我跟林沖說，以后做事不要那么沖動了。
“其實，一開始，是我先動手的，不是敏知的老公?！绷譀_說。
他的話讓我不寒而栗，經(jīng)過這一夜一天的折騰，我已經(jīng)后悔卷入這自以為是的正義之戰(zhàn)。
（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作者 | 張若水
編輯 | 許智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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