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guān)鍵詞：獵人與狼

written by：伐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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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獵人救下一頭受傷的小狼。

小狼和自己的狼群走散了，掉進(jìn)村民捕獸的陷阱里。滿載而歸的獵人踩著枯枝路過，恰好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停下腳步。

小狼縮回扒在石壁上的爪子，后退幾步。這個陌生人類的頭上生長著茂密的金發(fā)，手里提著黑洞洞的獵槍，背后背著連發(fā)的箭駑，身上沾著獵物澎湃的血氣。小狼本能地覺得危險，于是將耳朵高高地聳立起來，對著獵人的方向嗚嗚地低吼。

獵人向小狼走去。小狼警惕地伏低身體。

下一秒，獵人伸手將小狼從一米深的洞穴里抱了出來，同時小狼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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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耷著耳朵，沒精打采地坐在籠子里。

獵人正在給自己手上一圈圈地裹著紗布，就像他剛才對小狼做的那樣，動作從容不迫。

他的頭頂在昏暗的煤油燈光下閃爍著金燦燦的光，伴隨著火柴噼啪作響不停燃燒的聲音，獵人在自己手上系好了最后一個結(jié)。

小狼輕輕地“嗚”了一聲，頗有些無所適從的伏下前身，下巴枕在同樣包裹著紗布的前腿上。他在剛才扒著巖壁試圖往上跳的時候被鋒利的碎石劃傷了腳，是獵人把他抱了出來，帶他來到森林旁邊的一間小木屋里，并且給他包扎好傷口，還喂了他水和食物吃。

……

小狼不好意思地別過腦袋。

獵人看起來倒不是很在意。他甩了甩胳膊，確定傷口不再往外滲血，這才把視線轉(zhuǎn)向小狼。

他不在意，小狼反而覺得更不好意思了。

“你是和家族走散了么？”獵人不經(jīng)意地問。

他聲音低沉，仿佛是晨光中泥土被碾碎的聲響，卻又不至于被看作陰郁。

小狼動了動耳朵，歪著腦袋看他，眼里寫著“是”。

獵人輕輕地嘆了一聲。

他手里夾著一根雪茄。煙霧彌漫，給那雙蒼藍(lán)的眼睛罩上一層灰影，仿佛晨暉升起之前雪山之巔如洗的碧空，凝聚著濃縮的寒意。

獵人把手放在籠外。

籠門沒有關(guān)，小狼探出一個長長的小腦袋，伸出舌頭舔了舔紗布上的血。

獵人不由得想起剛見到小狼的場景。那么小一只，臟兮兮，干巴巴，骨瘦如柴，還不如羅威納犬的幼崽大，一看在族群里就沒少受欺負(fù)。然而就是這么脆弱的一個小生命，發(fā)狠了一般想從陷阱里跳出來，四條爪子被劃得鮮血淋漓也沒吭一聲，甚至猶有余力在自己手上咬了一口，即便是表現(xiàn)歉意時，暗金色的眼底也仍舊閃爍著警惕的寒光。

生而有王相。

“尖嘴猴腮的?！蓖τ幸馑?。獵人在小狼的耳朵上不輕不重地捏了兩把。

小狼不滿地甩了甩腦袋，嗚嗚地悶吼著。

獵人揉得更起勁了，從喉嚨里滾出幾聲輕笑。

※

獵人就這么帶著小狼住在村落外圍這個破敗的小草屋里。

獵人每天出去打獵，小狼就留在屋子里養(yǎng)傷。他不愛動，也不愛叫，更不撓籠子，有時候是睡覺，更多的時間則是靜靜地看著窗外泛起枯黃色的叢林?？粗粗蜁肫鹪?jīng)跟在父親身后盡情馳騁在密林間的模樣。風(fēng)從耳邊穿過，仿佛整個世界都在腳下飛速流逝，追逐帶來勝利的快感，讓他覺得自己正是整個世界的王者。

他還小，但是已經(jīng)冷靜得不像一頭狼。

有一天，獵人打開了他的籠門。

“我要去打獵，你一起來么？”獵人隨口問。

他抓起小狼的爪子看了看，“看起來已經(jīng)好的差不多了?！?/p>

小狼眼睛一亮，耳朵緩緩地豎立起來。

獵人仿佛在他眼中看到冉冉升起的朝陽。

小狼還小，不會捕獵，于是獵人就教他如何隱蔽地追蹤獵物，如何埋伏起來等待獵物，如何在恰當(dāng)?shù)臅r機偷襲獵物，以及如何正確地選擇獵物……獵人的槍法很準(zhǔn)，箭法也很準(zhǔn)，每當(dāng)勝利時都會驕傲地吹一聲口哨，然后放任小狼去撕咬茍活的獵物。

小狼也很開心，圍在獵人腳邊打轉(zhuǎn)，伸出爪子去抓獵人厚厚的毛氈褲。獵人通常會獎勵他一大塊新鮮的肉片。鋒利的象牙狀彎刀剖開獵物的表皮，然后是血管……層層推進(jìn)。獵人的刀法同樣很嫻熟，刀柄上鑲嵌著哪怕潑了一層血也依舊璀璨的綠寶石和黃金。而小狼總是坐在他旁邊搖著尾巴，視線專注且?guī)в欣饨恰?/p>

吃不完的肉都會被小狼藏起來，準(zhǔn)備過冬用。他藏得太隱蔽了，總是在獵人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出去，因此就連獵人也不知道他藏在哪里。村民們都夸贊獵人養(yǎng)的小獵犬一個頂十個的聰明好用。獵人卻只是淡淡地笑著，說其實他是狼，人是不可能養(yǎng)得住狼的。真正的狼類生而不羈且伴有傲骨，你可以殺死他，甚至殺死他的同類，但是永遠(yuǎn)也不可能降服他，拘束他，逼迫他向你低頭。

狼只對自己和伴侶忠心。

他說這話的時候，小狼正坐在篝火邊全心全意地撕咬一塊兔肉。村長告訴他最近有一波像是黑社會一樣的人在找他，囑咐他千萬藏好，獵人依舊淡淡地應(yīng)了，說謝謝，并且對自己暫時沒辦法去村里送貨這件事情表示了歉意。

他遠(yuǎn)遠(yuǎn)地看過去，小狼的影子在火光下無限拉長，像是突然就長大了。寂靜在四周發(fā)酵，獵人突然有些悵惘。

他就要離開了。

※

冬季和寒夜一同降臨。

這是小狼出生以來所遇到的第一個嚴(yán)冬，身上大部分薄薄的胎毛并不足以支持他抵御寒冬的侵蝕。獵人把自己的舊羽絨服拆了裹在籠子里，但小狼還是覺得冷，每天晚上把自己縮成一個黑黃色的球，腦袋都快墊到肚子底下去。

獵人不再出去打獵，他們在秋季屯了充足的食物。因此他每天就拎著一瓶伏特加，跟小狼講故事。小狼也懶得動，因此每天就聽獵人講他母親的故事，講他愛人的故事，最后講一個名叫“愷撒·加圖索”的人類的故事，評價他說“既是一個勇士，又是一介懦夫”。

小狼聽不懂，但還是會縮著爪子聽他說。

獵人掀開被子，拍了拍床鋪。小狼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拿頭拱開虛掩的籠門，跳到獵人身邊盤成緊湊的一條。

獵人順著他的腦袋一路往下摸，小狼的下巴枕在他胳膊上，饜足地瞇起了眼。

“有機會真想讓他也見見你?！?/p>

獵人將他抱了個滿懷。小狼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他這么感慨。

小狼不清楚獵人口里這個“他”指的是誰，即便聽獵人說了這么多，他也依舊不懂人類世界的事情。然而他覺得獵人和獵人口里的那個“他”都應(yīng)該是同類，畢竟人類怎么會有那樣一雙眼睛呢？

“可惜已經(jīng)不太可能了?！?/p>

獵人拿這句話作為他們的結(jié)束語。他的語氣一貫很淡，甚至是堅定，但是今天晚上有些不太一樣。窗外的寒風(fēng)吹起一片懸掛在枯椏上的落葉，落葉的身軀一瞬間高高地?fù)P了起來，但只持續(xù)了不到一秒鐘，然后根莖便隨之?dāng)嗔选?/p>

獵人沉默著看它飄落。

然后門被敲響了，是幾道巨大的黑影打碎了慘白的月光。

※

小狼縮在床尾的陰影里，渾身的絨毛都炸了起來，低吼著看向這幾位不速之客。

“少爺，您該回去了?！?/p>

為首的人彬彬有禮地說。

他叫獵人少爺，但其實看起來比獵人更像少爺，服裝穿戴整齊，臉上收拾干凈，行為舉止得體。他和獵人同樣是金發(fā)，只有眼睛的顏色不太一樣，小狼喜歡獵人的眼睛，但是不喜歡他的眼睛。

“那就回去。”

獵人把伏特加扔到一旁，無所謂地點了點頭。

陌生人的視線掃過小狼，怔了怔。

“這是您新養(yǎng)的寵物？”他小心地問，一邊抬眼覷著獵人的臉色，“把它也一起帶回去么？”

寵物？

小狼被他這句話激怒了，呲著牙，眼里兇光畢現(xiàn)。

“你錯了，帕西?！鲍C人豎起食指搖了搖，“你怎么能夠想著馴服一頭狼呢？”

“……抱歉。”

男人沉默片刻后輕聲道。

“不過說真的?！鲍C人的目光重新轉(zhuǎn)向小狼，“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他搓了搓小狼的耳朵，“不用挨餓，也不會受凍，更不用擔(dān)心病死，怎么樣？”

小狼又咬了獵人一口，就像第一次見面一樣。

他飛快地從床上跳下去，鉆出木屋的大門。獵人跟在他身后一起跑出去，卻只看到他消失在叢林中的一條尾巴。

“噯?！?/p>

獵人毫不意外，卻也十分遺憾地嘆了口氣。

他的氣勢登時變了。那個會在深夜拿胡子去蹭小狼皮毛的獵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腰間懸掛著獵刀的皇帝。冰藍(lán)色的眼瞳掃過叢林的瞬間就像巡視自己的領(lǐng)地，眼角有金色閃過，同時一星落雪飄在他頭頂。

“走吧?！?/p>

他看了一眼暗沉沉的天色，對身后的人說。

灌木里露出一雙眼睛，小狼看著獵人在人類伙伴的簇?fù)硐码x開，突然揚起腦袋，長嗥了一聲。

他回到木屋，踩了踩床上的棉花，盤成小小的一團，逐漸睡著了。

※

獵人不再做獵人。

他脫掉笨重的毛皮大衣，穿上獨家定制的西裝；剃了胡子，戴上限量生產(chǎn)的名表。他在晚會上摟著淑女們的腰翩翩起舞，紳士而且優(yōu)雅地托著他們纖細(xì)的玉掌行禮，唯獨在深夜對著一把長刀和一張相片發(fā)呆。有時候是一整晚，裹著闃寂與黑暗沉思，或者回憶，第二天繼續(xù)對著其他人威風(fēng)得意地發(fā)號施令。

等到他終于愿意把刀和相片塞到衣柜里不再拿出來的時候，“少爺”這個稱謂也變成了“家主”。

獵人覺得自己已經(jīng)不再年輕了。

他又回到了那座木屋，脫掉西裝，卸下腕表，拎著一瓶伏特加，看落葉與枯枝重疊。他去獵了一頭鹿，尸體放在門外，自己則在屋內(nèi)擦拭著那把久未沾血的獵刀。

門外響起了極輕的腳步聲。

那是一匹狼。四肢健碩，鬃毛蓬松，正圍著鹿的死尸打轉(zhuǎn)。他低頭嗅嗅，閑庭信步，又抬頭看看，露出暗金色的雙目，看起來意氣風(fēng)發(fā)，眉間卻攏著肅殺的冷意。

獵人打開木門。

隔著一道門檻，他們同樣冰冷的視線遙遙相對。

同樣是金色的眼睛，黑灰色的皮毛，不茍言笑的一張臉，獵人覺得這個場景實在是太久違了。他坐在床上，獵刀扔在一旁，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吹了聲口哨，一瞬間仿佛看到了某個經(jīng)久不見的人類。

但其實只有年輕的狼王站在原地，四足挺立，安靜地凝視著他。

在第二片落葉落地的時候，狼王終于來到他身邊，輕巧地躍上那張對他而言同樣是闊別已久的木床，在獵人身邊盤踞成依舊沉默卻并不瘦小的一團，歪著腦袋，下巴枕在前爪上。

“好久不見。”

獵人揉了揉他的耳朵，拍了拍他寬厚的脊背，這么說道。

狼王瞇起眼，嘴里呵出一口寒氣。

又是一年凜冬將至。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