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我獨自站在老屋的門前。
屋檐下的那盞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暈暈染開來,像一朵開在夜色里的蒲公英。只是那光里,再也映不出母親倚門張望的身影了。

母親是極愛亮燈的。
小時候,村里人家一到晚上便漆黑一片,唯獨我家,屋檐下的燈總要亮到深夜。母親說,亮了燈,晚歸的人心里才踏實。那時候父親在鎮(zhèn)上的磚瓦廠做工,每天騎一輛破舊的二八大杠,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摸黑回家。母親便早早亮起燈,自己坐在門檻上納鞋底,一針一線,等著遠(yuǎn)處的車鈴聲由遠(yuǎn)及近。
我常常在母親身旁寫作業(yè),燈光把我們娘倆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個小的,一個大的,像兩棵依偎在一起的樹。母親不識字,卻總愛看我寫字。我寫錯的時候,她便用粗糙的手指輕輕點一點本子,也不說什么,只是慈愛地看著我。那目光比燈光還暖。

后來我去了縣城讀書,一個月才回家一次。每到月底,母親照例亮起屋檐下的燈,照例坐在門檻上等我。只是納鞋底變成了擇菜,或者什么也不做,就那么靜靜地坐著。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那盞燈,看見燈光里那個瘦小的身影,我的眼眶便不由得發(fā)潮。

再后來,我去了更遠(yuǎn)的城市工作,回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母親打電話來,總說:“沒事,你忙你的,家里一切都好。”頓了頓,又補一句:“就是屋檐下那盞燈,我天天都亮著?!?br>
我握著電話,半天說不出話來。
去年冬天,母親走了。走得很安詳,像一片落葉歸根。我趕回家的時候,屋檐下的燈還亮著,是鄰居幫忙開的。他們說,母親臨走前叮囑過,燈不要滅,怕我回來找不見路。

如今老屋已經(jīng)空了,我卻沒有換掉那盞燈。每次回來,總要讓它亮一整夜。那昏黃的光穿透夜色,仿佛母親的目光還在。我知道,這世上再沒有第二盞燈,能像它一樣,照見我所有漂泊歲月里的歸途。
夜深了,風(fēng)起了。我輕輕掩上老屋的門,回頭看那盞燈,它還在亮著,像一句說不完的話,像一個做不完的夢。
燈火舊時光,終究亮在心頭最柔軟的地方,永不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