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那個不肯長大的人
一、登場即是高潮
李白從不鋪陳。
這是一種罕見的稟賦。常人落筆,總要尋個由頭,起個由緒,漸次展開,如登臺階一級級向上。李白不然。他一開口,便已站在萬仞之巔,你還沒來得及喘息,他的情緒已如滔天巨浪劈面而來——
“噫吁嚱,危乎高哉!”
這是怎樣的開場?沒有鋪墊,沒有過渡,甚至沒有給你準備好聆聽的心境。他直接將你拽入懸崖邊,讓你與他一同俯視深淵,仰望蒼穹。仿佛天地初開那一瞬,混沌中迸發(fā)的第一道光。
“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p>
他寫的不是樓之高,而是人與星辰的距離——近到可以伸手采摘。這是何等狂妄的想象?可你若細想,便會怔住:他說的或許是實情。當一個人站在精神的高處,星辰本就觸手可及。那不是物理的高度,是靈魂的攀升。
“白發(fā)三千丈,緣愁似個長?!?/p>
凡人以尺量發(fā),李白以丈量愁。三千丈的白發(fā),從頭頂垂落,足以繞山三匝,足以鋪成一道瀑布。可你讀到這里,竟不覺荒唐,只覺得貼切——若愁真有形體,若愁真可丈量,確實就該這么長,這么重,這么鋪天蓋地。
“飛流直下三千尺?!?/p>
“桃花潭水深千尺?!?/p>
“會須一飲三百杯?!?/p>
“八千年為春,八千年為秋。”
他筆下的數(shù)字從不指向精確,而是指向極致。他用孩子的方式說話——孩子描述心愛之物,必用他所知的最大單位:一百萬公里、一萬年、全世界的糖。這不是夸張,這是情感無法被凡俗尺度丈量時的必然選擇。
孩子與世界之間,還隔著一層薄霧。那層霧叫“分寸”,叫“克制”,叫“成年人的體面”。李白畢生未走進那層霧?;蛘哒f,他走進去過,又退了出來——退得干干凈凈。
二、情緒的澄明
觀察孩子,你會發(fā)現(xiàn)一個秘密:孩子的情緒是透明的。
快樂時,陽光能穿透他,在地上投下歡欣的影子;悲傷時,烏云住進他眼睛里,全世界都在下雨。他不知道什么是掩飾,不知道什么是“該不該”,不知道情緒需要換算成社交場合可接受的劑量。
李白一生,活在這樣的澄明里。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薄@是快樂沖出胸腔的模樣,笑到仰面朝天,笑到門框都容不下他。
“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薄@是愁到極處時的徒勞,拿刀去砍流水,明知無用,還是要砍。因為愁太重了,重到需要做一個動作來承載,哪怕是徒勞的動作。
“我且為君槌碎黃鶴樓,君亦為吾倒卻鸚鵡洲?!薄@是憤怒的極致表達。一座樓,一座洲,在情緒面前不過是待砸的物件。我七歲的兒子有一次氣極,說要“把地球炸成兩半”。我看著他漲紅的臉,忽然想起這兩句詩,心中一驚:原來李白從未長大。
但他不只是孩子。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像夏天的雷陣雨。李白的情緒卻能在同一首詩里翻山越嶺,讓你跟著他一起顛簸。
《將進酒》便是最好的例證。
開篇是什么?是悲?!熬灰婞S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fā),朝如青絲暮成雪。”黃河東流,一去不返;青絲成雪,一夜之間。這是對時間最沉痛的叩問,叩問到近乎絕望。
可下一句,他突然轉身:“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北€在眼底,歡已涌上心頭。這轉折如此陡峭,卻又如此自然——仿佛一個人哭著哭著,忽然覺得哭夠了,不如喝酒。
然后自信升起:“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眲偛胚€在悲白發(fā)的人,此刻已堅信天命在身。這是李白的魔力和孩子氣:他可以同時活在兩種截然相反的情緒里,互不沖突。
然后勸酒:“將進酒,杯莫停。”然后自嘲:“鐘鼓饌玉不足貴,但愿長醉不愿醒?!比缓罂穹牛骸肮艁硎ベt皆死盡!”——這是敦煌殘卷里的版本,比“皆寂寞”更赤裸、更放肆。圣賢?都死光了,就我在這兒喝酒。
然后忽然計較:“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迸氯饲撇黄?,怕酒不夠喝。然后變賣家產:“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
最后一句,收在萬古之愁上:“與爾同銷萬古愁。”
一路讀下來,情緒的軌跡如群山的輪廓:悲——歡——自信——勸酒——自嘲——狂——計較——揮霍——最后落在一個“萬古愁”上,沉下去,沉到時間的底部。原來前面那么大的快樂,都是在消解這么大的悲愁。原來狂歡是悲愁的另一種形式,是悲愁喝醉后的樣子。
這就是李白給我們的第一層痛快:情緒的澄明與豐沛。他把人本該有的情感維度全部打開,讓你想起——原來人還可以這樣活著。不藏,不掖,不算計,不盤桓。喜怒哀樂都潑出去,潑成瀑布,潑成三千尺的白發(fā),潑成砸碎黃鶴樓的力道。
三、宇宙的對話者
然而,僅有情緒的澄明,李白不過是盛唐眾多詩人中的一個。他的不可及之處,在于另一重稟賦:他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世界,能與天地萬物建立對話。
那是真正的“謫仙”之眼。
他寫楊貴妃:“云想衣裳花想容?!?/p>
七個字,成就千古絕唱。他沒有說楊貴妃有多美,他說云在羨慕她的衣裳,花在渴望她的容顏。美不是一種屬性,而是一種引力——讓天地萬物都向她傾斜。這是仙眼看人間:人成為宇宙的中心,萬物都是她的注腳。
他不想讓人老去。怎么辦呢?他要去跟太陽談判。
“吾欲攬六龍,回車掛扶桑。北斗酌美酒,勸龍各一觴?!?/p>
太陽的運行,在神話中是六條龍拉著的。他要做的,是把這六條龍攔住,用北斗七星做成巨大的酒勺,舀上天界的美酒,給每條龍敬一杯。灌醉它們,太陽就停住了,時間就停住了,他就贏了。
這是怎樣的想象?凡人對時間只有嘆息,李白對時間卻有動作。他不接受“無可奈何”這四個字,他要跟宇宙討價還價。
他喜歡洞庭湖的月色。喜歡到什么程度?想賒賬。
“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云邊。”
賒——這個字用得太好。月色也能賒?在李白這兒,什么都能商量。他與自然做買賣,與天地打交道,與月亮對飲,與影子共舞。他的孤獨從不孤獨,因為他能把孤獨變成三人之宴。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p>
明明是獨飲,明明是無人作伴??伤e杯一邀,月亮來了,影子也來了,三個人。他又歌又舞,“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孤獨被他活生生變成一場狂歡。月亮因他的歌聲而徘徊不去,影子因他的舞姿而凌亂生姿。這不是想象,這是他真實活著的狀態(tài)——在他的世界里,萬物皆可邀約,萬物皆可對酌。
最讓人低回的是這首:
“眾鳥高飛盡,孤云獨去閑。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p>
寫這首詩時,李白已是一生潦倒,從長安放逐,飄零十載,看盡世態(tài)炎涼。群鳥飛盡,孤云遠去,天地間只剩他一人一山??伤f:相看兩不厭。他與山對視,山也與他對視。他不是被拋棄的那個,他是被山選中的那個。
這是一種怎樣的境界?人不再是萬物的尺度,人是萬物的朋友。敬亭山不再是沉默的存在,敬亭山是懂得他的知己。他活在一個比我們大得多的世界里,那個世界有龍,有北斗,有月亮,有敬亭山,有所有愿意陪他喝酒、陪他沉默的東西。
這就是李白給我們的第二層痛快:宇宙的對話者。他把世界從冰冷的客體,變成了可以交流的主體。物我兩忘,天人合一——這些玄之又玄的道理,在他的詩里,不過是喝酒時自然發(fā)生的事。
四、不肯長大的人
所以,李白是誰?
他是那個不肯長大的人。
不是不能長大,是不肯。長大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學會克制,學會掩飾,學會把情緒換算成社交貨幣,學會與世界保持安全距離。長大意味著不再相信云想變成衣裳,不再試圖灌醉拉太陽的龍,不再跟一座山對坐而不厭。
這些,李白都不肯。
他選擇留在孩子的世界里。那個世界,快樂是徹骨的快樂,悲傷是徹底的悲傷,憤怒是砸碎黃鶴樓的憤怒。那個世界,萬物有靈,萬事可商,你可以跟月亮喝酒,跟影子跳舞,跟敬亭山做朋友。
但他又不是孩子。孩子沒有他的才情,沒有他的閱歷,沒有他一生顛沛流離后的蒼涼。他的孩子氣是被苦難淬煉過的,是從世態(tài)炎涼里打撈出來的,是“知其不可而為之”的選擇。
所以讀他的詩,要站著讀。
要找一個高處,哪怕只是土坡。要把聲音放出來,放到最大,大到山野能聽見,大到天邊能聽見,大到如果他真的在天上,也能聽見。
要在瀑布底下讀,讓水聲把他的聲音卷走,卷進山谷,卷回唐朝。
要大汗淋漓地讀,讀到嗓子沙啞,讀到眼眶發(fā)熱,讀到忽然明白——
原來人生在世,不過痛快二字。
我們活得太久了。久到忘了怎么高興,忘了怎么生氣,忘了怎么跟一朵云商量事情,忘了怎么跟一座山對坐不厭。
李白記得。
他一直記得。
他替我們記得。
他把那些東西都寫下來,寫成一壇一壇的酒,埋在詩里。等我們去挖,去喝,去醉,去醒,去在他三千尺的瀑布底下,重新做一回孩子。
孩子是什么?
孩子是不肯長大的人。
而我們讀李白,不過是在漫長的成人歲月里,偷偷回到那個不肯長大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