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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與永冬泩雙月征文【網(wǎng)】小說篇

當(dāng)領(lǐng)導(dǎo)找來時，我正站在腳手架上揮舞著十多公斤重的管鉗奮力扭動鋼管。也不知道是管鉗還是鋼管發(fā)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伴隨著無齒鋸的轟鳴以及套絲機的嗡嗡響徹在三伏天空曠的廠房里。我頭戴安全帽，腰捆安全帶，汗水順著臉頰流淌。紹福彎腰撅腚，與手里正在制作的鋼管較勁。領(lǐng)導(dǎo)說地下一層的管道支架歪了，讓我去調(diào)整調(diào)整。我放下管鉗，擦了把汗，正準備下去，紹福對我擺了擺手，“隔上面甭下來了，我去?！?br>

“行。”都是哥們，我也沒在意。

哥們，可不是在一起工作幾天，在一起吃幾頓飯就能成的，而是從皮囊到靈魂都要高度統(tǒng)一。就像人體，之所以稱為人體，不能只有骨架、血肉，還要連上神經(jīng)末梢，最后用靈魂控制。我和紹福妥妥的哥們，除了在別人嘴里都有共同的稱呼——胖子外，還因為我們很多觀點都高度一致。比如工作，我們很少用語言交流，我拿起管鉗，他就知道我下一步要用彎頭還是三通；他拿起電錘我馬上把膨脹螺絲和扳手遞到他面前，默契讓我們既省力又省心。

生活中更是處處步調(diào)一致。我們倆最喜歡做的事就是下了班坐在馬路牙子上，一瓶啤酒看人來車往。紹福人如其名，矮胖的身材，一笑就見牙不見眼，偏偏他還特別愛笑，在我眼里沒有笑點的事也能惹他笑上半天。他只要喝酒臉就跟猴屁股似的，偏偏還特喜歡喝。酒后就跟請神上身話特別多，他能從家庭瑣事說到國際形式；更能從路邊攤說到滿漢全席，仿佛這個世界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他是黑龍江人，不遠千里來到煙臺，用他的話說，我女朋友在哪我就去哪。這一點，紹福走在了我前面，馬上奔三的人了，我連個女朋友還沒有呢。我們倆最大的愿望居然都是通過自己的雙手創(chuàng)造出屬于自己的未來——老婆孩子熱炕頭。

對于農(nóng)民工來說，最大的愛好只剩下吃了。巧就巧在我和紹福都喜歡帶餡的食物，無論是包子餃子還是餛飩韭菜盒子都來者不拒。紹福的女朋友居然同樣喜歡帶餡的食物，這成了我當(dāng)超亮電燈泡的不二理由。作為土生土長的煙頭人，我自然知道哪里有好吃的帶餡食物。于是在紹福女朋友工廠和我們工地中間的那家老煙臺餛飩館成了我們最常去的地方。

記得和曉慧第一次見面很具有戲劇性。那是個下午，我和紹福正常上班，干到半下午時突然停電了。本來停電是常有的事，可那天的時間有點長。一個小時后才聽說原來是主電纜被挖斷了，雖然電工緊急搶修，奈何電業(yè)局卻不緊不慢，商量來商量去才確定天黑之前來電。紹福興奮了，拽著我急忙跑回宿舍，一頓好洗，把自己打扮得人模人樣。其實我完全理解紹福的心情，平時他去見女朋友都是晚到，沒辦法誰讓我們下班晚呢，今天好不容易趕上一次早下班，那還不尥蹶子跑啊。

萬行廣場繁華依舊，我和紹福哪也沒逛，直奔老煙臺餛飩鋪?？纯磿r間，離他女朋友到來還有不足半小時。閑來無事，我們研究起哪種餛飩好吃。所謂胖人之所以胖大部分都是因為喜歡肉食，我們倆也不例外，什么牛肉羊肉還是豬肉都來者不拒。正在我們?yōu)槌耘Ｈ膺€是羊肉爭得面紅耳赤時，一位姑娘向我們走來。普通的個頭妖嬈的身段，最特殊的還是那馬尾，隨著她的走動一起一伏。紹福站起來迎接，順便給我做了介紹。曉慧具有點型北方人的豪爽，落落大方中不見一絲靦腆。

“來三碗羊肉餛飩?！痹邳c了幾個小菜，要了幾瓶啤酒后，曉慧喊。

“不行！”就在我和曉慧詫異地望著紹福時，他狡黠一笑，“我要兩碗?！?/p>

曉慧一個巴掌拍過去，“死樣，我以為你換口味了呢。”

我覺得我這個電燈泡有點刺眼，故意咳嗽了兩聲?！霸龠@么下去，我不用吃飯了?！蔽覍χ俸偕敌Φ慕B福，“狗糧就吃飽了?！?/p>

餛飩上來了，我先喝了口湯，味道好極了。一抬頭發(fā)現(xiàn)他們倆居然和我一個吃法：先把湯喝了，再把餛飩一個個弄碎，專門吃餡，最后就著餡里的湯汁把皮一拌，那絲滑的口感真是享受。一碗餛飩吃完，三個人大眼瞪小眼，同時哈哈大笑。

紹福真能墨跡，這都過去半個小時了還不見回來。我重新扛起管鉗繼續(xù)與鋼管做殊死搏斗。于是，吱吱嘎嘎聲再次響起，于這三伏天里格外引人瞌睡。突然見到好幾個人著急忙慌地往地下室跑，我雖奇怪但沒往心里去。然后又隱約聽到有人喊，“快，快快！有人觸電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強迫自己不往最壞的地方想，可身體還是不受控制地從腳手架上下來，跟著人群跑向地下室。

地下室里長年點著燈，但昏暗依舊，僅能模模糊糊看清周圍的一切。我三步并作兩步跑下樓梯，顧不上差點滑倒。只見天棚上密密麻麻的小水珠整齊排列，不時有耐不住寂寞的滴落下來。地面上根本沒有干燥的地方，到處一片水汪汪的。我隨著人群來到了事發(fā)地，這里早已不見人影。一排腳手架支在地上，上面放著一把電錘，一根電纜沿著地面順到腳手架上，電纜與腳手架的連接處明顯能看到裸露的銅線。我心里最不好的想法被證實了，腦袋里轟的一聲炸開了。

當(dāng)我又順著樓梯跑到地面時，才看到靜靜躺在地上的紹福。他矮胖的身軀像是被大力扭曲過，佝僂在一起。眼睛半睜半閉，只能見到眼白。我蹲下來想掰開他的手，可任我如何努力都是徒勞。

曉慧趕到的時候紹福已經(jīng)被抬上了救護車，她不顧眾人的阻攔，跳進救護車撲到紹福身上嚎啕大哭。我的眼淚也忍不住掉了下來。前段時間紹福說，家里新蓋了大房子，那房子在如今的農(nóng)村屬于最先進的。高屋大瓦，窗明幾凈。還說他父親正在家淘院墻，估計再有個把月就徹底完工了，就等著他冬天回家結(jié)婚?？涩F(xiàn)在紹福卻躺在了救護車上，這讓我如何跟他父母交代。

紹福的父母第二天中午才趕過來，他們撇下工地領(lǐng)導(dǎo)獨自跑到太平間?！皟喊?！房子蓋好了，里面也按照你媳婦的要求裝修好了。你爸天天起五更爬半夜砌院墻，眼看著就結(jié)束了。兒啊，你倒是起來看一眼??！”我跟在后面，看到他母親幾次哭暈過去。有心想勸，卻無從勸起。后來的事我沒參與，聽說他父母把工地賠的錢直接摔到了領(lǐng)導(dǎo)臉上。紹福是獨生子，對他父母來說，辛辛苦苦養(yǎng)大的孩子難道僅僅是一堆錢能解決的嗎？

我從出租屋搬回了工棚，因為我害怕一個人獨處。我一直在想，那天到底是我讓紹福去還是他自己要去？對于這些小細節(jié)我真弄不清楚。我總希望是他自愿去的，不為別的，只為心里能好受點?？墒牵瑹o論是他自愿還是我要求，都已經(jīng)發(fā)生了，再也無可挽回，我所能做的只能自己欺騙自己。

生活還得繼續(xù)。

安全帽像座大山扣在腦袋上，安全帶像是捆仙索勒得我喘不過氣。我站在腳手架上，奮力扭動管鉗，也不知道是鋼管還是管鉗發(fā)出吱吱嘎嘎的聲音，和著我粗重的喘息像一首催眠曲使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敖B……”我本能喊出一個字才驚醒，伺候我的人早已換成了新來的小徒弟。困意連同口渴都伴隨著這個字的喊出而消失殆盡。我自嘲地笑笑，轉(zhuǎn)頭繼續(xù)工作。

現(xiàn)在的工地沒有評勞模一說，如果有我肯定能評上，只因為我除了拿拼命工作來緩解內(nèi)心實在找不到好的方法。即便不評勞模，我的成就也是有目共睹的，從領(lǐng)導(dǎo)對我的態(tài)度以及同事們羨慕的眼神就能看出來。我沒有沾沾自喜，反而總感覺紹福還在我左右。上班還好，我用拼命工作來轉(zhuǎn)移注意力，下班后卻無論如何也逃避不了。我再也沒出去吃過飯，因為我所喜歡的食物到處都是他的影子。我對食物變得隨便起來，就算在食堂吃也僅僅糊弄幾口了事。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加上吃不好使我迅速瘦下來，以至于認識我的人都不敢相信，我一個大男人還需要減肥，而且還減肥成功。

當(dāng)同事們?nèi)齼蓛沙鲩T瀟灑時，把渾身酸痛的自己往床上一扔，在迷迷糊糊中睡去就成了我最大的奢望?？擅恳淮螇艋兀藵M頭大汗就只剩下吱吱嘎嘎的聲音縈繞在耳畔。工作日復(fù)一日，下班后也一樣日復(fù)一日。就在我以為可以永遠這樣過下去時，一通電話徹底打亂了我的生活。

九點的煙臺已是華燈初上，而我早已在電扇的嗡嗡聲中熟睡過去。迷迷糊糊中聽到電話鈴聲，我只以為是哪個同事來電，沒在意的我翻了個身繼續(xù)約會周公。電話鈴聲繼續(xù)，而且大有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勢頭。

“真煩人，攪人好夢?！蔽亦洁炝艘痪?，隨手摸起電話，看也沒看直接放到耳邊，“喂——”

“來接我?！币粋€女聲用含糊不清的聲音說。我第一反應(yīng)是打錯了，然后就想掛斷電話，誰知又傳來另一個女聲，“我們在萬行廣場老煙臺餛飩鋪?！?/p>

到現(xiàn)在我也沒想起來這兩個女人是誰，不過餛飩鋪卻讓我瞬間清醒。仔細問了問才知道原來是曉慧喝多了，讓我去接。不過，我還是納悶，自從紹福離開后，我和曉慧從未聯(lián)系過，這突然間找我，讓我無所適從。但我還是起床收拾趕了過去。

曉慧辭職了，她要回老家，相處了幾年的同宿舍姐妹出來最后一次聚餐。她同事說，曉慧早就搬出去自己住了，住的地方只有我知道，不得已才打電話給我。一個大大的問號出現(xiàn)在我頭頂，只有我知道？我除了去過她宿舍再也沒見她在別的地方住過。偌大的煙臺我上哪知道她住哪？看著她同事無辜的眼神，一個名字，一個我不愿也不想提起的名字浮現(xiàn)在腦海。我終于知道她住哪了。

曾經(jīng)的出租屋大體上沒變，只不過多了點溫馨，再怎么說姑娘和單身漢的住處是有明顯區(qū)別的。以我膀大腰圓的身材把單薄的曉慧扶到床上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問題是一會兒要水喝一會兒又想吐還讓我怎么走？好在提前睡了一覺，這時候也還不困。趁著她安靜下來，我走進了曾經(jīng)紹福住的房間。

雖然沒人住，但依然干凈整潔，一看就知道曉慧經(jīng)常來打掃。房間里屬于紹福的東西都不見了，可能是他父母來收拾走了吧。我走到窗前，坐下。書桌上一盆假蝴蝶蘭一成不變地盛開，只是多少褪了顏色，沒了當(dāng)初的鮮艷。紹福說，大男人喜歡花讓人笑話，但他就喜歡蝴蝶蘭，可又沒時間養(yǎng)，只好買盆假的。這盆花，讓我想起我們的爭吵。

那是剛搬到出租屋不久，晚上下班，紹福非要拉我陪他買花，拗不過他的我只好跟著去了。到了萬行廣場，還沒等進到賣花專區(qū)就聞到一股特別熟悉的味道，這立馬讓紹福邁不開步子。他狠抽了兩下鼻子，以祈求的眼神望著我。“看什么看，不知道幾點了？”我抬腕看了眼手表，馬上九點了?！熬鸵煌?，就一碗?！苯B福雙手合十，又打躬又作揖。其實我也很想吃，只是工作本來就辛苦，勞累一天最想做的事就是躺在床上什么都不想。現(xiàn)在的我渾身酸疼，紹?？隙ê貌坏侥娜ァ＿@種情況下他還想到吃，我只能無語了。最終無論我如何生氣，還是去吃了一碗餛飩才罷休。

月色如水，照在我苦笑的臉上，如今就算是想吵架也找不到對手了。紹福的床鋪上只有空蕩蕩的一張床板，我走過去躺下，鼻端仿佛還殘留著他的味道。對面屋里，曉慧發(fā)出輕微的鼾聲，像搖籃曲讓我的眼皮越來越沉重。

飯菜的香味把我喚醒，我吃驚于自己的貪睡，自紹福走后我第一次睡得這么安穩(wěn)。我洗漱完走過去坐下，看著對面安靜的曉慧。早餐不算豐盛，一碗白米粥，一碟小咸菜外加兩個雞蛋。白粥冒著氤氳的熱氣，使得曉慧如同在霧里。

“謝謝！”曉慧輕輕吐出兩個字。

我以為曉慧會向我哭述，哪知她很平靜，平靜到像是所有外物都不在她眼中。我本想問出口的話也胎死腹中，只能拿起勺子默默喝粥。曉慧并沒有吃，也沒看我吃，眼神像是不屬于這個空間，不知道神游到什么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