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一本書時,沒有什么是比腰封上的大字更不靠譜的了。如果有,那就是腰封上的小字……
讀完《純真博物館》的最深刻感受居然是這個?。?/p>
故事的情節(jié)并不復(fù)雜。伊斯坦布爾,1975年,有婚約在身的30歲少爺凱末爾愛上了自己的窮親戚、18歲的清純美少女芙頌。他做了有點“二”的決定,邀請芙頌參加他的訂婚儀式。第二天,芙頌消失了。半年后,當(dāng)芙頌再次出現(xiàn)時,她已為人婦。凱末爾借口走親戚,經(jīng)常到芙頌家做客,還順手“帶走”了許多芙頌使用過的物品。八年后,奇跡發(fā)生了,芙頌恢復(fù)了單身,與凱末爾訂婚,與家人自駕去歐洲旅行,途中,發(fā)生了車禍…… 癡情、憂傷的凱末爾將自己八年中收集的心上人觸摸過的物品,那些鹽瓶、小狗擺設(shè)、頂針、筆、發(fā)卡、煙灰缸、耳墜、紙牌、鑰匙、扇子、香水瓶、手帕、胸針……,甚至是4213個煙頭,創(chuàng)造出獨一無二的“純真博物館”,紀(jì)念他永失的所愛。2007年,(在他參觀過5723個博物館后),凱末爾溘然長辭……
閱讀的過程中,我一直覺得,奧爾罕帕慕克想講的并不是一個愛情故事,從愛情的角度來說,這個憂傷而平淡的故事的情節(jié)簡直弱爆了,隨便一個網(wǎng)絡(luò)寫手也能比他寫出更熱烈、更曲折、更狗血的愛情。故事中,愛情是主線,但不是主題。
帕慕克講的是土耳其的故事,是伊斯坦布爾的故事。一個衣食無憂、有錢有閑的富家弟子,既能出入上流社會的社交場合,又要不斷穿過雜亂的街道,去一個普通市民家去做客。他能夠接觸到各種各樣的人、事、物,卻又因為他奇特的感情生活,遭到所有人的摒棄,這反而讓他有了一個自然地“上帝”視角,來觀察這些富貴的或貧賤的、西方化的或傳統(tǒng)的、變動的或不變的人們,然后用平淡如水的文字,敘述著伊斯坦布爾經(jīng)歷的大事小情:外貿(mào)出口、資本入侵、本土電影、軍事政變、娛樂花邊……凱末爾身處其中,又置身事外,他只是單純地在看。
所有的事情都包含著一個趨勢:西方價值觀和生活方式日益侵蝕著土耳其人的生活,傳統(tǒng)在流失、消亡。 喝可口可樂、抽萬寶路、穿巴黎時裝、開雪佛蘭、辦選美比賽……伊斯坦布爾這個連接歐亞、有悠久歷史和文化傳統(tǒng)的美麗都會正在精神上變成另一個不知名的美國城市。
《我腦袋里的怪東西》講了另一個伊斯坦布爾的故事,幾十年走街串巷賣缽扎的麥夫魯特也看到伊斯坦布爾的變遷,從他的眼中,看到的城市化的進程,從麥夫魯特的失落中,我們還能感受到經(jīng)濟騰飛的喜悅。而在《純真博物館》里,凱末爾有幸看得到各個階層的人物,從他平靜的敘述中,我們讀到的是文化蛻變的無助和迷茫。純真博物館想要留下的,不只是凱末爾和芙頌的愛情,它更要留下那個還沒有完全被西方文化同化的伊斯坦布爾的真實生活和精神。
我們身處在今天的中國,40年改革開放,造就了比伊斯坦布爾更加天翻地覆的劇變,作為一個七十年代生人,親眼看到了這樣的劇變。我們感慨著中國的飛速發(fā)展,卻也不得不承認(rèn),在這片跨越萬里的國土上,我們到達(dá)不同的地方,除了幾個地標(biāo)建筑,能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樣的塔樓,一模一樣的shopping mall,一模一樣的獨棟或聯(lián)排別墅……一些精雕細(xì)琢的文化古鎮(zhèn),宣傳冊上寫著“XX風(fēng)情”、“XX神韻”、“XX傳承”……也是幾間拆了重建的建筑里擺放著一模一樣的義烏小商品,新刷的涂料燦爛得扎眼睛……
“這是一個最好的時代,這是一個最壞的時代;這是一個智慧的年代,這是一個愚蠢的年代;這是一個光明的季節(jié),這是一個黑暗的季節(jié);這是希望之春,這是失望之冬;人們面前應(yīng)有盡有,人們面前一無所有;人們正踏上天堂之路,人們正走向地獄之門?!?/p>
這些天《大江大河》火了(阿耐是不是會覺得悲哀,一部10年前的傾心力作,最后要靠流量小鮮肉來捧紅?),它寫中國的改革開放,飽含激情地講述著那些讓人瞠目結(jié)舌的故事,這可不是《大時代》里的模擬商戰(zhàn),而是每天都在中國上演的真實故事。中國作家在熱情地寫作,或許他們也會偶爾體會到帕慕克的迷茫,但中國變化太快,在熱點、爽點、痛點、興奮點層出不窮的時代里,又有誰會停下來講一個迷茫的故事?
當(dāng)城市化的腳步不斷進逼,當(dāng)工業(yè)化的步伐不斷加速,原來的純樸生活被蠶食、被碾壓、被抹去,只有那個小小的純真博物館,能留住我們記憶的那個終將逝去的純真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