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難得的冬日,明媚了整個下午。
在門前,老頭兒從屋里搬出了個凳子,他坐下來的身段有些遲緩甚至很費勁的模樣,挪移的時候看上去卻優(yōu)哉游哉似的。
懷里揣著一雙舊皮鞋,針線在他微微顫顫的手指頭間緊密夾著。低首慢慢找出需要修補的位置,用大拇指揉揉,使勁兒摻了幾下,還把鞋身側放在膝蓋上里外瞧了又瞧。然后開始頂針,久久才拉出線。
一只斑狗瞇著眼竄到老頭近旁,四處湊著鼻子聞聞,看都不看索性就臥躺在他的褲腳邊上,蜷著身子,一動也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有路人經(jīng)過高聲打趣。
“老爺子,還見得著嘛?您都這把歲數(shù)了還折騰,縫補個啥哩?吆孫兒買幾件新的。”
老頭兒緩緩昂起頭,使勁撐了撐胳膊,接著用食指扶起滑越過鼻梁骨的老花鏡,看到是住在前面家的老四。他便打了個呵呵,又沉下頭摁著皮鞋先瞅了一眼不緊不慢回道。
“可不能嘛,不戴眼鏡也還勉強看得清楚的。這鞋板子啊跟我走南闖北,好十幾個年頭咯,我有的是鞋穿,就差沒這雙合腳。”
這還沒幾句,老四就擺擺頭嘴里一邊叨叨著走開了。
陽光毫不吝嗇照在老頭身上,他棕褐色的鴨嘴帽和風大衣領口那一層厚厚的皮毛,甚至能看見他長出來的銀白的眉須都閃透著光。洋洋灑灑,形容不來的暖暖氣息,仿佛看到了他當年健穩(wěn)壯實的體魄,連同板凳的靠背也拉寬了影子。
突然,老頭子連著咳了好幾聲。
他緊握拳頭朝自己的胸口悶悶沉沉的拍了幾下,顧不得針頭甩掉到了地上。狗猛的站立起來,定定看著他吃力的樣子。
隨后老頭兒終于緩出了一口重氣兒,繼而伸出手來摸尋落在地上的針。彎下身子的瞬間,他的膛腔貼合住他的膝蓋,側看,從頸椎下來到腰間,后背曲弓成了一條弧線,這是該有多拘僂的身影。
老頭兒并沒有在意別人眼中看到的這一幕,他又忙起了手中的活兒,恢復了氣定神閑,引線,扎針。
這是如何錘煉到極致的認真,還是飽經(jīng)了人生多少風雨滄桑后的從容。
這老頭,他八十多歲了,他是我的爺爺。
二
那天剛剛回到家,我偷偷從背后摟住他然后蒙上他的眼睛,他即刻反應出是我,瞬時間樂得像個搶到了玩具的小孩,咯咯的笑著不停。他跟我說,前晚有夢到我,夢里我回家了見到他就跳起來雙手掛在他的脖子上,像小時候一樣。他想緊緊的抱住我,但是醒來的時候他的手抓到的是冷冷的被襖。
大學念了兩年,我輟了學就出來開始工作,一年到頭也只在家待上幾天。有一次他突然生病住了院,我火急火燎趕去看望。到了我們幾個孫輩變著法子逗他開心,陪著他好好療養(yǎng)康復。人們常說八十是一道坎兒,過了萬壽百年長。從那之后,我才真切體會到樹欲靜而風不止的感受,老人家上了年紀就如同小孩子,小孩最需要的不是糖果,而是陪伴。
高中三年,回家就很少了。頭一次聽聞家里人說他血壓高,不能喝酒,而且說他還總不聽。難能他把熱水壺全灌進酒,吃飯的時候時不時說要喝點開水,有天大家一起吃飯當場就嚴重了。父親叫我勸勸他,他似乎也只聽我的話。之后還是戒掉了從20歲開始飲上的酒癮,但是飯桌上要必備飲料。
初中的時候,我常常睡得很遲。他總會找出一天有著大大的太陽,使計兒讓我起床,然后喚我去給他刮胡子。我總樂此不疲,因為上次他還沒有給我講完連起和四二的故事。
上小學那會兒,我剛學會認字。他就總讓我來幫他的手表對時間。我并不曉得怎么調(diào)準,弄來弄去其實壓根就不會,感覺拿在他手上是壞的,轉到我手上又變好了似的。
更久以前,還不懂記事的年紀。常聽大人們說,爺爺還年輕的時候管人特嚴,做不好一點就可能挨訓,六個孫子女當中唯獨我連罵都沒被罵過……
俗語有云。
少年一天長一粒米,
老來一日消一根發(fā)。
如今,老人漸漸,已耄耋之年。
二零一六年一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