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的很奇怪。小時候總幻想自己是個大人，模仿大人的行為，模仿大人的說話方式，總之，模仿大人的一切。等到真的長大了，又開始想念小時候，把自己有意無意地往小孩階段養(yǎng)回去。好像人生繞了一個大圈，就是為了證明：大人和小孩，其實沒什么兩樣。

女兒從小熱衷于各種做飯玩具。鍋碗瓢盆，各式各樣，買了一套又一套，她總也不滿足。后來幼兒園老師隨口說女兒有數(shù)學(xué)天賦，我立馬給她買了一套數(shù)學(xué)玩具，什么小圓片，什么小青蛙稱重。剛開始我還教她怎么稱重、怎么數(shù)數(shù)，她興趣不大。最后放手沒管她了，她就把所有東西倒進(jìn)鍋里，一鍋煮了。那些小青蛙、小圓片，都是她的食材。這件事被孩子爸爸嘲笑了好久，一直說她哪是什么數(shù)學(xué)天賦，是做飯?zhí)熨x，搞錯了。女兒不理會，繼續(xù)炒。

后來舅舅給她買了一大袋子沙，里面有各種模具，可以做很多漂亮的造型——小城堡，城墻，小恐龍。她把模具全晾一邊。沙成了奶茶，沙揉一揉、捏一捏、再壓扁，成了粑粑，成了湯圓，反正又進(jìn)了她的鍋里。出門去公園，撿幾顆漂亮的鵝卵石；在小區(qū)里，撿幾片小樹葉、小花?；丶?，統(tǒng)統(tǒng)進(jìn)鍋。那些我們眼里的石頭和落葉，在她眼里都是食材。世界對她來說，就是一個巨大的菜市場。

我們干脆放棄了對她所有可能的干預(yù)。既然這么愛做飯，那以后就當(dāng)個廚師，也很美妙。每天晚上，她用紙杯、透明小杯子給外婆端去她做的奶茶、餅餅，給我端來咖啡、蛋糕。這樣也挺好。天天與食物作伴，確實讓人開心。她用沙子煮湯圓，用石子做蛋糕，用樹葉當(dāng)配菜——她根本不需要一套真正的廚房。她的廚房長在腦子里，走到哪里，做到哪里。

家里熱衷于和食物打交道的，還有另一個老小孩——母親。一直覺得母親在做飯上可能真的有某種天賦。當(dāng)然，她不承認(rèn)。她一直認(rèn)為做飯這件事本身就談不上大雅之堂，跟著視頻學(xué)，和天賦更是沒什么關(guān)系。

每天早晨五點多起床，開始打豆?jié){。今天是黃豆、小米、蘋果豆?jié){，明天是紅豆、黑豆、燕麥牛乳沙，每天變著不同的花樣。早上牛肉餅，核桃酥，千層餅……那些平時覺得非得有個專業(yè)師傅、專業(yè)工具才能做出來的食物，在母親手里總能變出來。要知道，母親對這些奇奇怪怪的食物入行很晚。前些年進(jìn)城，她才知道有這么些吃食，更別說做了。這不是天賦，還能是什么。天賦大概就是，你從未見過的東西，卻能在自己的手里第一次就做出個樣子來。

在與食物打交道的一路上，母親也認(rèn)識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做食物用品，每天都會讓我跟著認(rèn)識一些。廚房電子秤，大搟面杖，小搟面杖，發(fā)面王，油刷，蛋糕杯，錫紙盤……小小的廚房，慢慢變得應(yīng)有盡有。每天晚上下班回來，母親就像變魔術(shù)一樣，桌子上總有新鮮玩意。

母親與女兒性格不同。母親會若無其事地坐在桌子旁，隨口和我聊天，就像桌子上什么都沒有一樣。等我看見，等我發(fā)出尖叫聲——這是你做的嗎？我還以為這玩意只能買呢——母親終于等到這句。聊天中所有的話鋒都指向了自己的食物，而且是她被迫轉(zhuǎn)向的，不是主動，這點很重要。

母親又裝作極其淡定的樣子，開始分享她的制作過程，也就是她的一天。你不知道這東西好復(fù)雜的，我上午和面、揉面、發(fā)面，放進(jìn)冰箱二十分鐘再拿出來，還要搟面——你家這個搟面杖沒有別家的好用，費了好大力氣。搟好后搓成形狀，又要放冰箱里等二十分鐘，接著放入蒸鍋蒸四十分鐘，隔一會兒再蒸……母親分享了很長很長的時間。似乎這個食物不是用她一天的時間做出來的，而是用她的一生做出來的。我一般都不大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有些步驟實在想象不出來，但我都會耐心聽完，還會發(fā)出幾聲感慨：這么麻煩呀。這么辛苦啊。這個看得出來花了好大的功夫。

然后母親心滿意足。接下來，她是一定會要我品嘗的，并且很關(guān)注。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我，不能遺漏我一絲一毫的表情。我的每個眼神，臉上牽動的每根神經(jīng)，她似乎都不能錯過。等我的嘴角牽動，牙齒剛咬下去，她就盯住我的嘴巴，問：怎么樣。

我故意多嚼一會兒，閉上眼睛，然后猛地睜開，眼睛里發(fā)出亮光，提高音調(diào)，又驚又喜：媽媽，你也太厲害了吧。這外面的皮怎么是脆脆軟軟的呀，里面的餡你放什么了呀，怎么有一股甜香，這個甜又不是白砂糖的甜。說完，母親很滿意。像一個交了試卷等成績的孩子，終于等到傲人的分?jǐn)?shù)。她開始故作漫不經(jīng)心地回顧她的一天，如同回顧她一生的戎馬時光，言語里是藏不住的驕傲和得意：你不曉得我是花了心思的，餡里我加了一點黃油，我用攪拌機(jī)把花生和芝麻攪碎，花生的外衣還要一點點剝掉，手指都磨出了口子……

我安靜地聽著，時不時發(fā)出幾聲感嘆，然后拿著手機(jī)開始拍照，發(fā)到群里，給她認(rèn)識的其他親密的人看。然后，意料之中又會得到許多贊嘆。這套流程下來，她非常滿意。要不然，怎么會第二天、第三天……一直都在與食物打交道呢。她不是在做食物，她是在用食物寫日記。每一天的食物，就是她寫給這個家的一封情書。

其實，母親做的食物的確味道不錯。如果沒有那么一回事，我的確說不出來。我沿襲了母親的那種實誠。我想，這是她在這個逼仄的城市里，唯一屬于自己、能夠感受到自己存在的事情了。她不愛跳廣場舞，不愛旅游，不愛逛街。她只愛在她眼里有用、不花錢的事。她可能都意識不到這是她的愛好。她只覺得她在給家人做美食，正正經(jīng)經(jīng)需要的食物，沒有浪費時間，沒有浪費物資。這樣，她才能安心去做，安心追尋自己。她把愛好藏在責(zé)任里，這樣就不必感到愧疚。

有一次，同事間莫名刮起一陣減肥風(fēng)氣，方法是晚上不吃。我回去聊天說起這件事，笑說，我也要減肥了。母親立馬慌張起來：你減肥了，我做食物還有什么勁。我起先一愣，繼而明白過來，就安慰她，我只是說少吃點米飯，你做的那些菜呀、點心又不長胖，我肯定要吃的。母親這才放心下來，像個孩子一樣。

有時候又覺得，家里都是小孩——小孩爸爸，有時候也算一個。

最近天氣熱起來了，太陽也毒辣起來。我瞅見他日漸曬黑的臉，萌了壞心思：怎么這么黑了，你的臉黑亮亮的。他一照鏡子：你的面膜呢，我要貼面膜。

一直以來，他都是這么認(rèn)為的：臉上的問題，面膜能全部解決。黑了一片面膜就能解決，臉上長個痘，面膜來解決，臉上出油了，面膜能解決。面膜商真該考慮下這位野生代言人。至于什么面膜，他不研究，估計覺得都一樣吧。他一直都是用這種簡單的執(zhí)念，解決著如今被弄得好復(fù)雜的面部問題。有時候，不覺得是件壞事。復(fù)雜的事情用簡單的方式去信，也是一種天賦。

面膜他是不會貼的。他就躺在沙發(fā)上，像個孩子一樣，讓我給他貼上，等著我一句“可以揭下去洗臉了”。貼完，他再去鏡子前照照自己的臉，仔仔細(xì)細(xì)，抬頭，低頭，臉上的每個角落都看仔細(xì)了，問我：是不是白了好多。我沒好氣地說，暫時而已。他不理會，跑去找女兒。女兒也是仔仔細(xì)細(xì)，把他的頭像顆球一樣在手里翻過來倒過去，看個遍，才說：嗯，比剛剛白了好多。于是他倆又開始嬉戲玩鬧。那一刻，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女兒說了“白了好多”。

有些人倒也不必在意真假。再說，這其中的真假，到底誰說了算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愛和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那一套。女兒把整個世界煮進(jìn)鍋里，母親把漫長的一天揉進(jìn)面團(tuán)，孩子爸爸把所有的皮膚問題交給一片面膜。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認(rèn)真地、執(zhí)拗地、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天真，把日子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