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個性自由與社會習俗
約翰·斯圖爾特·穆勒
(John Stuart Mill)
既然習俗總是從非常之事發(fā)展而來的,因而有必要對不合習俗的東西盡可能給予最自由的發(fā)展空間,以便可以隨時發(fā)現其中有哪些東西適合轉成習俗,這一點已經明確。但是特立獨行和蔑視習俗之所以值得鼓勵,并非僅僅因其可以為更好的行為模式以及更值得普遍采納的習俗能夠脫穎而出提供機會;也并非只有智力確然超群之人才有依照自己的方式安排生活的正當權利。沒有理由說一切人類生活都應該被一個或少數幾個模型所筑造。如果一個人具備相當的常識和經驗,其以自己的方式籌劃生活,就是最好的,并非因為這種方式本身就為最好,而是因為這是屬于他自己的方式。人類不同于綿羊;即便綿羊也不是完全相同而無從辨別。一個人休想拿到合體的衣服或鞋子,除非它們是根據他的尺寸定做的,或者有滿滿一倉的衣服或鞋子可供他挑選:難道讓他適應一種生活竟比給他一件合體的衣服還要容易,或者人類彼此在整個身體和精神構造上的差異,竟比腳的形狀差別還要小嗎?即便僅僅以人們的品味愛好而言,其紛繁多樣,已經構成不可企圖用一個模子來塑造他們的足夠理由了。更何況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條件以成就其精神發(fā)展;在一種相同的道德氛圍和風氣之下,人們不可能健康地生活,這正如所有各種各樣的植物不可能在具有相同空氣和氣候的自然環(huán)境下健康地生存一樣。同樣一種東西,對一個人來說可以有助于其培養(yǎng)更高的品性,而對另一個人來說則可能就會構成障礙;生活方式亦然,同一種生活,對一個人來說是有益的刺激,可以令其行動力與感受力都發(fā)揮到最好的程度,而對另一個人來說則可能會成為遏制乃至摧毀其一切精神生活的繁重負擔。既然人類無論在快樂源泉還是痛苦感受上,以及在苦樂對不同肉身和道德主體的作用上,都有如此多的差異,如果不是在他們的生活方式上也對應著相當的多樣性,那么他們既不會得到應有的幸福,也不能將自身的智識、道德與審美能力提升到其天生所能達至的境界。然則,為什么只要關及大眾情感,寬容就只能擴展到受大眾支持而強令他人默從的生活趣味與方式而止呢?當然,(除了某些僧院機構)沒有哪個地方完全不容人們有嗜好上的歧異;對于無論泛舟湖上抑或吞云吐霧,還是琴棋書畫抑或體育運動,乃至埋頭鉆研抑或紙牌游戲等等嗜好,一個人都可以或喜歡或厭惡而不受責難,因為這些東西無論喜歡還是不喜歡的群體都太大了,誰也沒有辦法壓制對方。但是有些人,尤其是女人,卻會因為做了“眾莫肯為”之事,或竟而不肯去做“眾皆爭從”之事而遭到譴責,簡直就像犯了某種嚴重的道德罪行一樣,成為譏評的主題。人們必須擁有一定的頭銜,或其他表示地位的徽記,要不就是受到地位尊崇者的眷顧,才可以奢望稍稍縱其所欲而不致有損他們的聲譽。我再重復一遍,是稍縱所欲而已:因為不管是誰,一旦再多放縱一點,都會引來比蒙受譏評更加厲害的危險——他們會陷入被鑒定為精神錯亂乃至被剝奪自身財產而交給其親屬的險境。
目前公眾輿論的趨向有一個特點,即對任何顯著的個性流露都特別不能容忍。人群中的庸常之輩不獨智力有限,其癖好傾向亦不鮮明強烈:他們根本沒有足夠強烈的嗜欲與愿望讓自己投入任何非常之事,因此也就不能理解具有這種強烈嗜欲與愿望的人,而把所有這種人都歸入他們素來表示鄙視的野人或狂徒之列。現在,除了這一普遍的事實,我們只需設想一下,一個旨在提升道德境界的有力運動便會到來,這顯然是我們必須要面對的結果。如今這種運動果然開始了;在增加人們行為的規(guī)范性以及阻止行事偏激方面,它已經取得了很大的實績;并且還到處表現出一種仁愛精神,因為對于仁愛精神的實踐來說,再沒有比提升同胞的道德與智慮水平更具誘人田地的了。當今時代的這些趨勢,比以前大多數時代都更傾向于促使公眾指定行為的一般規(guī)則,竭力要每個人順從其所認可的標準。并且這種標準,明言也好,暗示也罷,就是要求對任何事物都不能抱有強烈的欲望。其理想的性格就是沒有任何特出性的性格;就像中國女子的纏足一樣,通過壓制束縛來摧殘人類天性中每一個格外出眾的部分,務將外表輪廓明顯不同的人們馴服成毫無個性的平庸之輩。
由于理想之事的通常情形是,值得擁有的東西總有一半被排除在外,所以當前所認可的標準也就只能產生低劣的半截仿制品。其結果,無論受蓬勃的理性所引導的旺盛精力,還是受良善意志嚴格約束的強烈情感,都渺然而不可得,得到的只是淡薄的情感和衰頹的精力,因而其除了能堅持在表面上順從規(guī)則之外,不具任何意志或理性的力量??芭渚Τ渑娴男愿裾找孀兊靡蜓妇亍H缃襁@個國度里,除生意場以外,精力可謂幾乎毫無出路。消耗在商業(yè)上的精力應該說還是相當多的。而商業(yè)消耗之外尚余的少許精力,才被用于某種個人愛好;其也許是一種對人有益甚或是可稱善舉的愛好,只不過終究是僅此一事而已,并且一般說來終嫌其格局太小。今日英國之偉大盡在集體,以個人而言實渺小不堪,我們之所以還能夠產生任何偉大的事物,全在于還保持著聯合行動的習慣;而對此我們的道德與宗教仁愛之士卻感到心滿意足。但是,英國之所以為英國,卻不是賴這些人之力,而是有賴恰恰與之相反的一流人物,如今要避免英國衰落,也正需那另一類人物才行。
長處而產生優(yōu)于雙方任何一個的新品格的可能。我們要以中國為前車之鑒。那是一個人才興盛并且在某些方面極富聰明智慧的民族,以其難得的幸運,這個民族在草昧時代就有了一套特別優(yōu)良的風俗制度,這幾乎是一項即便最文明的歐洲人在一定限制之下也必須承認的圣哲之士開創(chuàng)垂范的功業(yè)。同樣令人稱奇的是,他們運用杰出的手段,竭盡可能地將他們所擁有的聰明睿智深印在社會的每一個人心中,并且確保最富智慧的人占據尊貴顯要的高位。想必能有如此成就的民族已經發(fā)現了人類進步的秘密,必能使自己的行動穩(wěn)居世界先列。然而恰恰相反,他們卻從此變得靜止不前,而且一停就是幾千年;欲使其再有更進一步的改善,必得有賴于外人。使人民彼此完全一樣,用同樣的訓誡與規(guī)則支配全體人民的思想和行動,正是英國的仁愛之士所勤求致力于之的希望,中國人在這方面取得的成功已然超乎于此,然而他們的結果卻是如此糟糕?,F代公共輿論一統天下的體制,正是中國教育和政治體系的翻版,只不過在形式上后者是有組織的,而前者是無組織的;除非個性總是能夠成功地掙脫束縛而伸張自己,不然歐洲雖有恢宏的祖業(yè)和基督教的信仰,終將變成另外一個中國。
歐洲何以至今不至遭此命運?歐洲各兄弟民族何以成為人類的進取之群,而不為靜止之邦?不是由于他們之中有著更為優(yōu)秀的卓越品質,這種品質即便有,也是結果而不是原因;而是由于他們的性格與教養(yǎng)異常歧異多元。個人、階級和民族,彼此之間都極為不同:他們開拓出大量各種各樣的道路,每一條之通向都有其可貴之處;盡管在每一時期那些走上不同道路的人們彼此都曾不相寬容,每個人都認為最好是迫使其余所有人都走上他那一條路,不過他們阻撓其他人自我發(fā)展的企圖幾乎沒有獲得過持續(xù)的成功,而每個人也總是能夠隨時在忍耐之余,接受別人提供的好處。依我的判斷,歐洲之所以能有其進步與多方面的發(fā)展,完全歸功于多種多樣的路徑。但是它所擁有的這種益處,卻已開始有相當程度的減少。它顯然正在日益向千人一面的中國理想趨近。托克維爾在他最后一本重要著作中指出,今天的法國人甚至已經比上一代的彼此相像更為嚴重了。同樣的批評也許可以在更為厲害的程度上用于英國人。在上文已經引述過的威廉·馮·洪堡的一段文字中,他指出有兩種東西是人類發(fā)展的必要條件,因為那是令人們彼此相異所必需的東西,也就是自由與環(huán)境的多樣化。這兩個條件的后一個在這個國家中每天都在減少。圍繞著各個階級與個人并塑造著他們性格的環(huán)境正在變得日趨同化。從前,人們等級各異,鄰里有別,行業(yè)與職業(yè)亦不相同,大家生活在一個可稱相異的世界上;而如今,則在很大程度上生活在相同的世界上。與過去相比,如今他們閱讀相同的書報,耳聞相同的論道,眼觀相同的事物,去往相同的地方,所抱有的祈望和恐懼指向相同的對象,享有相同的權利和自由,其主張權利和自由的手段也無往而不同。地位的差別盡管仍舊很大,但與已經消失的懸殊程度相比,也就微不足道了。何況趨同的勢頭仍在推進。當今時代的一切政治變遷都在推動著這種勢頭,因為其總是在將低者拔高,而將高者降低。教育的每一步擴展也在推動著它,因為教育將人們置于共通的影響之下,給了人們通往普遍事實和一般情感的門徑。交通工具的改進在推動著它,因為它使遠地的居民進入人際交往的范圍,也使異地之間的遷居更加頻繁。工商業(yè)的擴展也在推動著它,因為它使舒適環(huán)境的好處傳布得更廣,不管野心奢望的目標有多高,都在公開的普遍競爭之列,因而上升的欲望已不再只是一個特定階級的特征,而是變成了所有階級的特征。而比以上數者都更為有力地促動著人類普遍趨同的力量,則是國內大眾輿論的支配地位在我國和其他自由國度的全面確立。過趨同的力量,則是國內大眾輿論的支配地位在我國和其他自由國度的全面確立。過去人們只要托庇于他就可以置群眾輿論于不顧的那些社會顯要,已逐漸被拉平;而實際從政者一旦明確知道大眾具有某種意志,其內心就連對抗大眾意志的念頭都再不會有;因此,也就再不會出現對唱反調的任何社會支持,也就是說,社會上再也沒有了因反對單純的數量優(yōu)勢,而愿意將那些與大眾不一致的意見和趨勢,納入自己羽翼之下加以保護的實質力量。
所有這些因素結合在一起,就構成了敵視個性的絕大勢力,讓我們很難看到個性如何還能堅持下去。個性必然要忍受這種日益增加的困難,除非能讓大眾中的睿智者感到個性的價值,明白歧趨各異的個性縱然不是都好,甚至在他們看來有些還更壞,容許個性差異仍然是有益的。如果個性的權利還需要有所主張的話,那么現在正是時候,因為現在的力量尚不足以徹底完成強迫的同化。只有趁早才能成功占取對抗侵蝕的據點。要其余所有人同于自己的要求,會隨著隊伍的壯大而增長。如果要等到人類生活幾乎被簡化成一個統一的模式才去反抗,那么一切背離模式的做法都會被視作離經叛道,甚至被視為怪誕荒謬、有違人性。一旦人類日久不見歧異,則很快就會變得連想都想不到還有歧異這回事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