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童話故事，不得不吐槽。我小的時候，聽的盡是些暗黑的鬼故事，很少聽到溫馨的童話故事。這些鬼故事，都是村里人或鄰村人親身經歷的事，說得有鼻子有眼。而且，聽鬼故事基本是晚上。夏夜，敞坪，有星無月，沒有村村通，手電筒都很少，你說嚇人不嚇人？

可偏偏每次還是跑到對門河去聽，然后又嚇得不敢回家。鬼故事有魔力啊。要知道，那時候我還沒有接受馬克思主義無神論的洗禮，對這些神神鬼鬼可以說毫無抵抗力。

我發(fā)現(xiàn)，我們那里人信鬼多于信神，也深于信神。這個值得以后另寫一篇。

說回童話故事，僅有的記憶是，聽我爸講過貓和老鼠成為天敵的故事，原來哥倆關系很鐵，說好買一罐豬油一起過冬，結果貓食言偷吃，反目成仇。

不久前翻《格林童話全集》，發(fā)現(xiàn)這個故事原來就是出自這本書，叫《貓和老鼠做朋友》，連貓把幾次偷吃說成是吃小孩滿月酒，還撒謊說幾個小孩名字叫“去了皮”“去了一半”“一掃光”這些細節(jié)都吻合。本來，民間童話故事各個國家有可能撞車，比如德國《格林童話》里灰姑娘的故事，跟中國古代葉限的故事就很相似，但沒可能這樣嚴絲合縫分厘不差。

不過，今天要讀的不是這篇，而是這本書的第一篇《青蛙王子或鐵亨利》。很有意思，可以自己看著樂，也可以讀來哄孩子睡。

《青蛙王子或鐵亨利》

青蛙王子是名篇，而且放在書首，格林兄弟應該很喜歡它。但這個名字很奇怪，可能德國有的地方流傳的故事名是“鐵亨利”。其實，讀完后，我覺得有拼湊之嫌，好像原來是兩個故事，只是相互有重合，所以加工成了一篇，而仍然以青蛙王子為主線。

之所以這么說，因為前面青蛙王子的故事脈絡分明，走向很清晰，細節(jié)很豐富，而結尾卻較倉促，感覺太短了，轉而另起頭說起了鐵亨利的故事，濃墨重彩，仿佛另一個故事的主角，主題是忠誠，與前面的主題不同。

再來說下整體觀感：細節(jié)充盈燦爛，讀來樂不可支。

在愿望還可以成為現(xiàn)實的古代……

這開篇第一句是不是很經典？絕對是格林兄弟的創(chuàng)作。沒有刻意雕琢，但是一下就進入了童話世界。所謂只此一句，而境界全出。好，重新開始。

在愿望還可以成為現(xiàn)實的古代，有一個國王，他有幾個女兒，都生得很美麗，最小的女兒生得尤其美麗。太陽看見過的東西可算是多的了，但是每逢見到了她，也要對她的美麗驚訝。在王宮附近有一個陰暗的大森林，里面有一棵老菩提樹，樹下面有一口水井。天氣一熱，小公主就到森林里去，坐在清涼的水井旁邊。她感覺無聊的時候，就拿出一個金球來，拋到空中，然后用手接住它；這個金球是她最喜歡的玩具。

首先說下敘述。第一段很會講故事，開頭兩個長句，類似頂針手法。這樣的敘述手法好像沿路豎了一塊塊指路牌，直截了當?shù)刂赋鱿乱徊剑敢龜⑹龅姆较?，環(huán)環(huán)相扣，步步牽引。人物、情節(jié)、場景的轉換，自然而又馬不停蹄。就好比坐觀光車，風景應接不暇，但旅程卻快速行進，讓你沒有其他選擇，也無暇思索，一心跟著走。

然后說下語言。多用簡單的詞，特別是形容詞，重要的詞愛重復，比如“美麗”，比如“生得”，后面還很多，正宗的童話口吻。但其實也不乏文采和想象力，比如第一句，比如“太陽看見過的東西可算是多的了，但是每逢見到了她，也要對她的美麗驚訝”一句。

還有意象。陰暗的大森林，老菩提樹，水井、金球。最重要的意象自然是水井和金球。水井偏重于功能性，因為涼快，所以引來公主；因為深，所以金球需要青蛙幫忙撿；當然最重要的是為了安排青蛙王子出場。青蛙王子本身是一個重要意象，可能只是德國民間習慣，也可能另含深旨。而金球，當然是因為圓滾滾，拋著玩（這個細節(jié)很生活化），容易掉，方便滾到水井里，而且小公主拋著玩的金球應該也不大，方便青蛙銜。（說到這里，發(fā)現(xiàn)細節(jié)確實很嚴謹，同時不得不吐槽下畢飛宇老師的讀紅樓、水滸系列文章。我這里的解讀可能也潛意識里受了他的影響，但按他夸林沖用石頭抵門是神來之筆天才莫辦的講法，這里也可以大做文章，恐怕過度闡釋了）

有一次，公主伸手接的時候，金球沒有落到她的手里，卻落到地上，一直滾到水里去。公主看著球滾下去，最后不見了。那口水井很深，深得看不見底。她于是哭起來，越哭越響，沒法抑制自己。當她這樣痛哭的時候，有人喊她說：“主，你有什么事情，哭得連石頭都感動了？”她朝四周望望，想找出這聲音是從哪里來的；她看見一只青蛙，難看的大頭伸在水面上。

“哭得連石頭都感動了……”好句子，中文也這么說，比如感化頑石。

她說：“哎呀，原來是你，劃水的老手，我因為金球落到井里去，所以哭了?！鼻嗤芑卮鹫f：“安靜些吧，不要哭了，我可以想法幫助你。如果我把你的玩具拿了出來，你拿什么東西謝我呢？”她說：“好青蛙，我的衣服，我的珍珠、寶石，還有我戴的金帽子，隨便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給你。”青蛙回答說：“你的衣服，你的珍珠、寶石和你的金帽子，我都不要；但是如果你愛我，讓我做你的伙伴，和你一起游戲，和你一起坐在你的小桌子旁邊，用你的金盤子吃東西，用你的杯子喝酒，在你的床上睡覺——如果你能答應我這一切，我才肯下去，把金球給你拿上來。”她說：“好吧，只要你把金球給我拿來，你所要求的一切，我都答應?！钡撬耄骸斑@個笨青蛙的話真多。不過它只配在水里和別的青蛙一起哇哇地亂叫，不能做人的伙伴！”

“原來是你啊，劃水的老手”?？吹竭@一句，我笑噴了，小公主的口氣太萌。其實這是小公主的調侃，前面以她的視角看到的是青蛙“難看的大頭”，這里是一個重要的鋪墊，襯托后面的劇情反轉。

這段對話大贊?？烧f的點很多。首先，我想說的是，在愿望還可以成為現(xiàn)實的古代，大家都很直接，而且，關鍵是愿望真的要兌現(xiàn)，青蛙同志太過分了。有沒有覺得青蛙一點不像青蛙？或者說雖然知道自己是青蛙這件事，然而因為看不到自己的模樣，于是習焉不察，加上本身的身份意識潛移默化，他不自覺地還是以原來的身份跟小公主對話，這個感覺相當微妙。我們經常以為自己才華滿腹而談笑風生，忘了自己的長相欠這世界一份安靜。

其次，兩人的對話還是頂針重復的方式，特別好玩，就像小孩子。按理說，馬上就要結婚的兩人應該不小了，但是敘述者好像特意把兩人寫成小孩，可能是這樣才不尷尬吧。即便如此，青蛙還沒幫忙就要感謝，這也太沒節(jié)操了吧？而且要的答謝一句比一句親昵、過分，可能真的是一見鐘情，難以自禁吧。那一句“如果你愛我”不是很突兀嗎？其實他說的是：“因為我愛你”。有心機。從后面看，青蛙是認真的，他說了，他做了，他信了，所以，屬于他的東西他一定要拿回來。不知道一篇童話為什么感情這么復雜，還是我想得太多。

另外，“好青蛙”這種翻譯也是沒誰了，這不是紅樓夢里的口吻嗎？

青蛙得到了這個諾言，就把頭沒到水里，沉了下去。過了一會兒，嘴里銜著金球，又搖搖擺擺地游上來，把球丟在草地上。公主重新看見了她可愛的玩具，非常高興，拾起來就跑了。青蛙叫道：“等一等，等一等，帶我一起走，我不能像你那樣跑呀?！北M管它大聲叫喊，但是沒有用。她不聽，只顧自己跑回家去，立刻把可憐的青蛙忘記了，青蛙只好跳到水井里去。

“等一等，等一等，等我一起走，我不能像你那樣跑呀?！鼻嗤苷媸前V了。我覺得正常人一見這種情勢，早就開口大罵了吧。所以說，青蛙是認真的。

第二天，當公主同國王和大臣們坐在桌子旁邊，正在用金盤子吃飯的時候，有一個東西從大理石的樓梯上，卜里卜拉地爬上來，到了上面，它敲著門叫道：“小公主，給我開門?！彼苋タ赐饷媸钦l，把門開開，看見青蛙坐在門前。她趕快關上門，又坐到桌子旁邊，十分害怕。國王看她非常慌張，就說：“我的兒，你怕什么？難道有個巨人在門口要抱你走嗎？”她回答說：“啊，不是的，不是巨人，是一只難看的青蛙。”“青蛙找你干什么呢？”“啊，好爸爸，昨天我在森林里，坐在水井旁邊玩的時候，我的金球落到水里去了。因為我哭得很傷心，那只青蛙把金球給我銜了上來。它硬要我答應它做我的伙伴，但是我沒有想到它能夠從水里爬出來。現(xiàn)在它就在門外，要想進來?！闭谶@時候，青蛙第二次敲門，叫道：

“有一個東西”，心疼青蛙。另外特別想知道青蛙怎么敲門。

"把門開開"特別喜歡這句翻譯。想起經典譯制片《卡桑德拉大橋》里的那句配音“這鬼門快開開”。

"難道有個巨人在門口要抱你走嗎……"說什么不好，非要說巨人，是嫌青蛙不夠小嗎？特意襯托。

最小的公主，

給我開開門，

你不記得

昨天你在清涼的井邊

向我說的話嗎？

最小的公主，

給我開開門吧。

“最小的公主……”青蛙怎么知道的？

國王說：“你答應了什么，就應該照辦，給它開門吧。”她去開了門，青蛙跳進來，一步一步跟著她，一直跳到她的椅子跟前。它蹲在那里道：“讓我上來坐在你的旁邊?！彼涎恿撕镁?，直到國王吩咐她的時候，她才把它捉上去。青蛙到了椅子上，就想上桌子。它坐在桌子上說：“把你的金盤子推過來些，讓我們一起吃?！惫麟m然這樣做了，但是很顯然并不愿意。青蛙吃得很有味，但是公主吃下的東西都噎在喉嚨里。最后青蛙說：“我已經吃飽了，現(xiàn)在我很疲倦，把我?guī)У侥愕姆块g里去，把你的床鋪好，我們一同睡覺吧。”公主哭起來了，她怕那只冷冰冰的青蛙，不敢挨近它，而它現(xiàn)在卻要到她可愛的清潔的小床上去睡覺。但是國王生了氣，說：“誰在困難中幫助過你，你以后就不應該輕視他?！庇谑撬脙蓚€指頭提著它，帶上樓去，放在一個角落里。但是當公主睡在床上的時候，青蛙爬過來說：“我疲倦了，我要跟你一樣好好地睡覺，請你讓我上床來，不然，我就要告訴你的父親?！惫鞣浅Ｉ鷼?，把它提了起來，用力朝墻上摔去，說：“你這個討厭的青蛙，請你安靜些吧！”

這段也是萌化了。青蛙每一句都是“把……讓……吧……”，好像自盤古開天地以來，他就是駙馬爺，他的要求一點不過分。而國王也是異常正直。這是劇情需要。

小公主呢，則是厭煩透頂，兩個“提”字，她那一臉的嫌棄再明顯沒有了，如在目前。特別是后一個用兩個指頭提，稍有點同情心的也會想著用手掌捧著或用什么盤子盒子盛著裝著吧。但是青蛙脾氣很好，一點不介意。

接下來，就到了見證奇跡的時刻。

但是當它落下來的時候，它不是一只青蛙，而是一個王子，長著一雙又美麗又和善的眼睛。按照國王的意志，他現(xiàn)在是公主親愛的伙伴和丈夫了。他向她說，他曾經被一個惡毒的巫婆施了魔術，除了公主，沒人能夠把她從水井里救出來；明天，他們要一同回到他的王國去。于是們睡著了。第二天早晨，太陽照醒他們的時候，來了一輛套著八匹白馬的馬車，那八匹馬的頭上都插著白色的鴕鳥毛，身上掛著金鏈子，車后面站著王子的仆人，忠實的亨利。這忠實的亨利，自從他的主人變成青蛙以后，非常憂愁，叫人在他胸口上箍了三個鐵箍，以防他的心因悲哀和憂愁而碎裂。馬車是來接王子回國去的，忠實的亨利扶著他們兩人上車，自己坐在車子后面；他看見王子恢復了原形，非常高興。車子走了一段路，王子聽到后面有爆裂的聲音。他轉身叫道：“亨利，車子壞了。”

這勁道，我都能聽到“波依阿唧”一聲，然后滋溜滑下去。這種變身手法武俠里面常見，受了重傷反而意外打通任督二脈，周星馳《功夫》里最后被蛤蟆功沖上天，重傷之下腳踏祥云，目見如來，雙手合十，反而練成了萬佛朝宗，下來就滅了火云邪神。

主人，不是的，沒有壞。

響的是我胸口的鐵箍。

你變成青蛙坐在井里的時候，

我非常痛苦，

所以我在胸口箍上了三道鐵箍。

在路上，又爆裂了兩次，王子以為是車子又壞了，其實是忠實的亨利胸口上的鐵箍，因為他的主人獲得了自由和幸福統(tǒng)統(tǒng)裂開了。

“白馬……憂愁……鐵箍……響……”白馬的渲染光明燦爛，很治愈。鐵箍治憂愁，有剛柔相濟的美感。爆裂的響聲是個交代，用來收束故事，余響不絕。

九朵麻袋，結尾怎么不是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是什么仆人對主人的幸福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