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前娘挨皮帶抽的情形如鬼影閃過,小鈺蹲下身子,抱著頭往桌子底下鉆。
她多希望自己變得再瘦小些,要不干脆變成灰不溜秋的小老鼠也行,她的腿如單面的小籮兒不住地哆嗦著,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依然緊緊地抱著頭沒有松開。
父親一彎腰,大手抓住她的胳膊,一拖一拎一按,小鈺便穩(wěn)穩(wěn)地坐在了鏡子前的高凳子上。
娘一把推開父親,喉嚨里發(fā)出“哼哧哼哧”的聲音,就像廚房火爐里柴火點燃時發(fā)出的聲響。再看父親一個趔趄撲了過去,晃動幾下才站穩(wěn)。
娘張開兩腳,微曲著兩腿,而兩只胳膊張開呈八字形,還不時地看看小鈺,“別怕,有娘!”
讓小鈺想不明白的是,父親在愣了一下之后,嘴角向上揚起,眼睛里有著亮晶晶的東西,身子沒有動,只是遞過一把梳子。
娘遲疑了一會兒,拿起梳子,學(xué)著父親從牙縫里說話“站那別動”,扭頭看向小鈺,滿臉堆笑,只幾下,蝴蝶結(jié)兒便立在了小辮兒上。
鏡子里的娘,眉眼如盛放的月季,舒展搖曳;而鏡子里的小鈺,小臉如初開的小雛菊,皺皺巴巴。
娘依然把小鈺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但沒有說“小鈺長得真好看”。
小鈺第一次挎著書包,跟在父親后面走出了院落的門兒,走進村里的小學(xué)。
當(dāng)著老師的面,父親告訴她要聽老師的話,如果有誰欺負(fù)她,要第一時間找老師,老師會解決好的。
老師是個女的,和娘年齡差不多,上下打量她一番,點點頭,笑著說道:“小姑娘長得真漂亮!辦好手續(xù),明天就可以上學(xué)了?!闭f話的神態(tài)像極了娘,尤其是那笑更像。
回到家里,父親拿出一把鑰匙,讓娘在鑰匙的孔隙處系上一根紅毛線繩兒,然后掛在小鈺的脖子上,拍拍她的腦袋,笑呵呵地說:“都是小學(xué)生了,自己出去玩吧!”
小鈺一轉(zhuǎn)身就蹦跳著跑了出去。長長的小巷,一個小身子一顛兒一顛兒地向上縱起落下,脖子上紅毛線繩兒帶動著鑰匙晃來蕩去,而高高的吊辮兒上那紅色的蝴蝶結(jié)兒上下翻飛。
她顛兒過小巷,奔向大街。被陽光蒸煮了一天的的風(fēng),干巴巴地打在小鈺的臉上,開始貪婪地抽取著其中的水分。再看小鈺那小臉兒上,染上了一層紅暈,好像西斜的太陽撒下的一抹紅,又如化妝師打在白皙的皮膚上的腮紅,粉嘟嘟得憋漲到爆裂。
小鈺愈發(fā)地張開腳步,每一步都是高高抬起,然后努力伸到最遠處,再重重落下,然后再極力抬起落下......臉蛋上的嘟嘟肉便在身體的上下跳躍間"噠噠噠噠"地顛簸成一條訊息:我上學(xué)啦,我上學(xué)啦!
小鈺感到一股力量生騰于內(nèi)心,蓬勃向上,燒灼著身體的每個神經(jīng)。她驚奇地發(fā)現(xiàn),不知道什么時候,她的胳膊幻化成了翅膀。來不及細想,她的身體被那股力量向上提升著,提升著......
當(dāng)腳離開地面的那一刻,她的頭猛地栽向前方,她胡亂撲騰著翅膀,只幾下,整個人便如鳥兒橫在了風(fēng)中。她不停地扇動著翅膀,忽急忽緩,她的速度便也忽快忽慢。
駕馭著自己的翅膀,她感受到耳邊風(fēng)的“呼呼”聲,還有下面仰著臉的人們發(fā)出的唏噓聲——“看,那是什么”,“好像不是鳥兒”。她飛過村子的大小角落,每到一處,她都不忘大聲疾呼,“我上學(xué)啦!”
最后她盤旋在自家院子的上空,俯視下去,她看到了院子里站滿了鄰居,包括柴火棍兒和小胖子,還有他們兩個的娘,還有像娘一樣的女老師,都仰頭看著她,對她高聲喊著:“小鈺,你太厲害了!快下來,快下來!”
父親和娘就站在人群中。娘俊俏的臉上眉頭緊蹙,父親則伸開雙臂放于胸前,對著小鈺高聲喊:小鈺,你娘擔(dān)心你,你快下來,別怕,爹接著你。
小鈺看準(zhǔn)了父親的雙臂,一個俯沖,收起翅膀的一剎那,她穩(wěn)穩(wěn)地落在了父親的雙臂上。
“快醒醒閨女,該起床了,今天可是第一天上學(xué),不許遲到。”小鈺睜開眼睛,看到了父親正用大手推她。而娘就站在一旁看著他,眉眼如院落里開放的月季。
那年她六歲,終于可以背著書包自由地出入院落的大門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