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樂園(十六)野心

這位錚臣不是別人,正是剛才那位蒙武大將軍的次子,蒙毅,與他大哥蒙恬一文一武,仗著陛下信重,連丞相都敢懟。

這時又出來一青年臣子上奏道:“正因自古以來,土地之廣無過于秦,人民之眾無過于秦,物產(chǎn)之阜無過于秦,所以統(tǒng)治起來才更加困難,所謂尾大不掉、鞭長莫及是也?!?/p>

這是御史大夫馮劫,正是剛剛那位右相馮去疾的親子,說起話來倒是頗有幾分見地。

“馮愛卿所言有理,不知眾卿對此可有高見?”

雖然皇帝夸的是馮劫,卻是同時看向兩位馮卿,我心里在可以阿諛奉承上打了個勾。

丞相李斯終于開口:“啟稟陛下,常言道,攘外必先安內(nèi),如今陛下收天下之兵、徙天下豪富于咸陽,作六國宮室于北阪,是安內(nèi)之策,如今已到了攘外之時,陛下宜效法舜帝、大禹、周穆王,巡狩四方,上可宣威天下,中可督勵郡縣,下可體恤民情?!?/p>

這李斯果真有一套,先以郡縣代分封,又把天下豪富收入關(guān)中,如此,咸陽對天下的統(tǒng)治就如同輪軸與輻條,天下三十六郡皆圍繞咸陽運(yùn)轉(zhuǎn)。

如今又提議讓秦皇巡狩四方,則是把這些六國故土一塊塊地敲實(shí),好比在傘架上蒙上傘面、在輪軸間釘上木條,使之不易脫軌。

我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張七國地圖,仿佛看見一只巨輪以咸陽為中心開始緩慢地運(yùn)轉(zhuǎn)。

我何其有幸,能夠親眼見證這只巨輪的誕生,親身置于這個鼎盛的王朝。而我腳踏的土地正是天下的中心,我面前的君主正是大秦的帝王。

我以前常說,做百姓,要做齊國的百姓;現(xiàn)在還要再加一句,做君王,要做秦國的君王。

一瞬間,我動搖了。我曾經(jīng)和哥哥計(jì)算過,風(fēng)家有四萬女閭,兼并后達(dá)到二十萬,如果這些用于情報(bào)網(wǎng)的女閭能夠盡歸風(fēng)家掌握,勝過掌管一支四十萬的軍隊(duì)。更何況風(fēng)家還豢養(yǎng)著數(shù)千精銳的殺手,坐擁著難以想象的財(cái)富。

但是,在這個如此輝煌鼎盛的王朝面前,我卻覺得渺小。雖然不是滄海一粟的渺小,也不是蚍蜉撼樹的渺小,是一種人力勝天的渺小。山川不可移,江海不可平。除了竭盡全力,我們一無所有。

眾臣很快敲定了西巡隴西的計(jì)劃,隴西是秦國故土,此去一可告慰先君,二可檢閱邊防。既要巡視,當(dāng)然從自家后院開始。

那位誠惶誠恐的奉常只被罰了俸祿,三百巫覡拖出斬首,這件案子移交典獄處理,查清那人身份與往來者,按照刺客同黨處理。

皇帝沒有了看節(jié)目的心情,壽宴也就散了。我辭了鄭妃,往浣衣局走。

這件案子必有株連,三百巫覡都死了,要查那人身份到何處查起,只能借助情報(bào)網(wǎng),多寫一家或者少寫一家對風(fēng)家不是難事。子鳶這邊沒有動靜,要是她已經(jīng)成了棄子,倒不如交給我來收攏。

未進(jìn)浣衣局,就看見一車一車的衣服運(yùn)進(jìn)來或運(yùn)出去,里面近百個宮女為咸陽宮幾萬人浣洗衣服。

浣衣局里彌漫著一股皂角和草灰的氣味,幾乎起了一層煙,連眼睛都覺得熏,夾雜著餿味油膩味,我把香囊拽下來捂著鼻子才能走進(jìn)去。

我雖然在扶蘇身邊也是宮人,但身份畢竟不同,今日更是陛下壽宴,席上的人更要穿得體面。我一身華裾與她們灰蒙蒙的短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眾人艷羨一眼又紛紛低下頭去,只是不時偷覷。

一個管事的阿嬤看見我,放下手中的鞭子滿面含笑地過來。

我目光在人群中搜尋子鳶,隨手摸出長公子邸的令牌亮了一下,問道:

“你這里有沒有一個叫紀(jì)子鳶的?齊國人。”

阿嬤立刻道:“有,姑娘稍候。"

她跨過幾個木盆,把一個浣衣女扯過來,見她手上還拿著一件未洗完的衣服,又奪下來扔到不知是誰的洗衣盆里。

子鳶抬頭看我,我?guī)缀跽J(rèn)不出她來了,她瘦了一圈。我想起季丘被我養(yǎng)肥了一圈,心想以后不能給她帶那么多零食。

她曬黑了些,臉色卻蒼白。左下顎有一道傷痕,縛起袖子的胳膊上也有,除了那雙仍然看我不順眼的眼睛,她跟別的浣衣女也沒有什么不同。

我垂下目光,看了一眼她的手,她似乎被我同情的目光羞辱了,立刻收了手。

"這個人我先帶走,大概傍晚的時候送回來?!?/p>

我拉著她的手走出去,阿嬤都不及送我。一出門,子鳶就把我的手甩開:

“我真是受不了你這樣,總是一副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的樣子?!?/p>

我朝她笑:“那我應(yīng)該怎么樣?抱頭痛哭,說,你過得好慘啊,順便把那個阿嬤打上一頓?在你心里,我是這樣的救世主嗎?”

“你不來害我就已經(jīng)很好了,連冷嘲熱諷都覺得浪費(fèi)時間吧?!?/p>

子鳶一臉不屑:“你要是想問許妃有沒有來找過我,直說就是?!?/p>

“那她是想讓你做什么事,你又為什么拒絕呢?——你如果答應(yīng)了她,肯定不會在這里?!?/p>

我湊近她笑:“是讓你來害我嗎?如果你說是的話,我會很感動的。”

她白了我一眼:“做夢!”

我們一路拌嘴,從角門進(jìn)了府邸,我讓小廚房熱了點(diǎn)飯菜,把剩下的玉顏膏拿來替她搽。

子鳶很別扭地任我替她上藥,我替她的臉上藥的時候,就看見她繃緊了手,替她的手上藥的時候,又看見她繃緊了腳。

涂到第二只手的時候,她開口了:“是郭少使?!?/p>

我嗯了一聲繼續(xù)上藥。她接著道:“許夫人讓我誣告她不是處子之身。”

“好主意,那你能拿到什么好處?”我不抬頭都知道她又白了我一眼。

“事成之后,調(diào)進(jìn)玉泉宮?!?/p>

“那你不幫她是對的,否則已經(jīng)被滅口了?!蔽矣窒肓艘幌拢澳悻F(xiàn)在還活著,那就表明,許妃應(yīng)該是換了別的策略,說不定是轉(zhuǎn)而拉攏。也對,郭少使如果有問題,鄭妃只是失察之責(zé),但是如果能讓她反咬一口,收益可就不同了?!?/p>

這位郭少史本名叫郭映,韓國舊貴族,是鄭妃舉薦的。比元蘅晚半個月侍寢。當(dāng)時聽說這個消息,還暗笑這宮廷拉鋸,連鄭妃都不能免俗。

雖然不熟,但我蠻喜歡她的,率真直爽,不是子鳶那種耿,也不是季丘那種傻,更不是羋靈放不下身段的清高,總之是直率的人里很招人喜歡的一種。

不喜文卻喜武,挑水劈柴略無慚色,在一群驕矜軟弱的舊貴族里面,也算一股清流。

鄭夫人實(shí)在是很會用人,我想起陳姣月也是隨她入宮的,我只在壽宴上觀望了一眼,就知道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如今郭映也是。

鄭夫人是根據(jù)性情來選人,許夫人是根據(jù)利害來用人。這就是區(qū)別吧。

“不過,你又是為什么要拒絕呢?”我問道,言下之意當(dāng)然是她想不到被滅口的事情,“我可沒發(fā)現(xiàn)你對郭映這么情深義重,寧肯一輩子呆在浣衣局也不肯害她?!?/p>

她正色看我:“原來不害人就是情深義重,那這種機(jī)會我寧可不要?!?/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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