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打算逃開,她溫熱的手卻捏住了我的。
開飯時間的樓道口人擠人,我斂著兩臂在她身邊。人群像海,或者像沙漠,總之是裹挾著其中每個個體以一種難以發(fā)現(xiàn)的速度在挪動。人群擠壓,她與我實際上是緊挨的狀態(tài),我卻下意識地想與她保持一個禮貌的距離,肩膀撞到后面的人,又趕忙撤回來,半個身子不得不摟著她的后背。說實話,我很慌張。
樓道逼仄,一呼一吸,吐納之間,人們交換了什么?陌生能因此變得熟絡嗎?我呼入的氣體,能混合多少身邊人吐出的盤旋而上的熱量呢?饑餓的人腦子里閃過好多無所事事的念頭,最后的想法只剩快點擠出樓梯沖進食堂,打一盤熱騰騰的飯菜,再慢悠悠地踱回教室,混完晚自習就可以回家躺著了……總之,必須躲開這個該死的女生了,她總是讓人心跳。
突然,手被攥住。
我第一反應想轉過頭看她,又覺得太冒失,只好僵著手臂脖子一動不動,腦子里轟地炸了一片。對方卻得寸進尺,甚至以指肚按著我手心捏了兩下。嗡嗡作響,我側身后退半步,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恍惚間看到她在笑,灼眼的天真爛漫,一晃神又好像什么也沒看到。
那個瞬間,我后來回憶起來,只剩下一片冷冷的過度曝光的黑白光影。那個女孩,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仿佛被一道由天花板而降的光打中(很抱歉我只能用幾千年經(jīng)人濫用的話來修飾我腦海中的你),女孩她發(fā)絲晶瑩,身體上微微的汗毛在陽光里是一種溫暖的金黃色,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圈,那是我貧瘠的高三歲月中想象出的最美麗的畫面。女孩的手輕垂,牽著身邊女生的手,那個女生看起來有些緊張,緊抿著嘴梗著脖。我也的確知道她很緊張,時隔多年,每次我在腦海中重建這個場景時,都不免一聲嘆息,我多想告訴她,不用緊張,世事如此,你無能為力只能享受。正如他告訴我們的“There's never enough time,never enough.”到后來你才會意識到,把那些能和她在一起的時間浪費在緊張糾結上,哪怕只有一分鐘一秒鐘,都是多么愚蠢的事。
但那時我并不知道。那時的我正處在擔心自己喜歡上同性的忐忑矛盾中,我想牽她的手,卻只敢在她主動伸出手時悄悄將手遞過去;我想順一下她的發(fā)尾,卻只能在她身后偷偷地抬手輕輕撫過,有如上癮一般,一下一下;至于我想看著她的眼睛,這是我一直都不敢的,即使她目光投過來,我也會馬上觸電一樣躲開。
也許正是禁忌的快感讓我更喜歡她又或許這只是一個借口。
不過我的確很想知道,究竟那個女孩,在那段時間里,是否知道,或者只是敏感地意識到,有一個同性可能悄悄地在嘗試著喜歡她。我也曾不無惡意地揣測過,有沒有可能被同性喜歡也是一個女生自我證明的一種手段,因此我才總感覺她在有意無意中撩撥著我躁動的情感。
我好像永遠都是短發(fā),于是女孩可以十分自然地幫我撩一下頰側的碎發(fā)或者按一按我的劉海,看它要戳到我的睫毛了就笑嘻嘻地告訴我該去剪頭發(fā)了,有時指尖會順便掃過我的額頭。涼涼的,女生的手總是要比男生的舒服好多,軟且溫柔。
我吃飯總是很慢,女孩就坐在我對面,意興闌珊地吃著自己的飯,時不時在我碗里挑一勺,然后大叫哎你的又比我的要好吃,又或者拿過我的豆?jié){咬著吸管喝一大口:你的比較熱啊!我喜歡和她去吃食堂的稱菜,因為我們得排很長的隊,然后她就會把手伸進我棉衣與毛衣之間,摟著我的肚子,兩個貧瘠的身體抱在一起,其實也可以稍微溫暖一點。
更喜歡的是下雨天,我們會找各種理由甚至不用理由就收起一把傘拿在手里,兩個人擠在一把傘下小心地躲著各種水坑,還一邊吐槽:真是服了天中的排水系統(tǒng),居然能把水平鋪在路面一點走路的地方都不留。后來下雪的時候我們還有一起撐過傘嗎?我記不清了,我只記得那段時間特別短,比南方的冬天還要短。
后來我們就生疏了,沒有誰說什么,十分默契地生疏了。這個預感在最開始就在我心底埋下了根,直到她握住我的手的那一瞬間,可以這么說,當那束光給她鍍上那層光圈的同時,一道雷也劈中了我,他告訴我,你們會變回陌路人,也許是明天也許是明年,但不必心存僥幸,那一天總會到來。
讓我們試著回到那一刻吧。她捏住了我的手。是的,她捏住了我的手,于是一種無以名狀的狂喜與顫抖也捏住了我,而我,我不動聲色,我動彈不得,我被捏住了。一切都是在那一刻發(fā)生的,她捏住我的一天是那一刻,我丟掉她的一天也是那一刻,每一天都是那一刻。那么能否想象這樣一種密度,我們的所有故事都堆積在那一刻,我們的所有時間也都堆積在那一刻。那一刻是一天中的一瞬間,那一刻也是一天,是很多天。
如今好了,那一天過去了,正如千萬個平常的日子一樣過去了。正如我記不住每一個重要或不重要的日子一樣,我也記不住我是在哪一天弄丟了她。
這篇文章我是好久之前打算寫的,當時寫下了這個開頭,本來希望在弄丟她之前寫完,但因為一些事耽擱了。其實我早就忘了跟她一起的事情,除了她她捏住我手的那個瞬間,和這個開頭,其他只是為了寫文章硬編的空洞事例。我對她只有感覺是真的,但我無法證明給任何人看。我忘了她的長相忘了她的聲音,只記得她伶仃的小腿,和一身大花的棉裙,我沒看過她跳舞,但我記得她跳舞的樣子,正如前面一千多字里面寫的我印象中的她。
剛剛聽到了她的語音消息,感覺很奇妙。
Hey,hope you never grow old,my gir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