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有人會說,現(xiàn)在所謂的漫畫收藏圈里,多有敲骨吸髓的倒販,時存雞鳴狗盜的宵小,加上三兩滿腹從眾心理的初哥,以及一眾書藏萬卷的泰斗,一個屬于紙片人的生態(tài)體系儼然如同一潭子深不見底的幽水,端是一個精彩了得。殊不知,將時間的指針逆行五十載,曾經(jīng)就有一部漫畫,以半個世紀前的香港為藍本,描繪了那方水土中蕓蕓眾生的蠅營狗茍,雞毛蒜皮,一個個膾炙人口的人物形象,一段段短小精悍的漫畫篇幅,嘲弄他人也自諷自嘲,詮釋了一幕幕市井小民經(jīng)歷時代變遷,在文化沖擊之下的人生百態(tài)。
那一段屬于香港人自己的特殊歲月中,似乎每一個人,都無法抵抗來自于《老夫子》的魔力。


在上一篇書報之中,有提到我對于武俠文化中黃、古二人的尊崇之心,如果說,將金庸、古龍二位先生謂之為武俠文學(xué)中的中流砥柱,那么,以一己之力畫出了整個香港浮沉數(shù)十載光陰的王澤先生,謂我而言就是香港本土漫畫的泰山北斗。比起文字洋洋灑灑于筆下跳躍,漫畫的形式感,則更容易將由線條所組成的美感在紙上曼舞,一樣能夠讓讀者們于身心愉悅,那種由紙張溫度所帶來的感動,絕不是現(xiàn)在高像素所帶來的清晰能夠比擬的。
對于很多國人而言,《老夫子》代表著一種介乎于血脈之間的情懷,這種根植于人性深處的感動,更多展現(xiàn)的是向下兼容多于向上求索的樸實,這部作品中,沒有動輒煽情的詞藻,沒有刻意炫技的畫技,有的只是身邊人,身邊事,只是一筆一劃下,記錄生活的真實畫面而已。中西摻合的文化背景,賦予了漫畫本身一種略帶復(fù)雜的特殊幽默感,西式的黑色幽默與港式的詼諧風(fēng)趣,筆墨出世道的荒唐,人心的荒涼,其目的本身就是以筆為刀,以紙為劍,用最為簡單的黑與白去抨擊那一抹不公不義的灰,去為一眾貧苦小人物發(fā)聲。


《老夫子》正篇漫畫常以四格六格的形式詮釋故事,黑白分明,絕無累贅,畫面所搭配文字寥寥無幾,甚至于時常通篇無字,皆由畫面人物動作張力演繹,以四字成語為題,輕松易懂。在題材上,故事多以香港當(dāng)時的時事、習(xí)俗、文化為靈感,聚焦社會,取材生活,將舊時香港居民的生活習(xí)慣、時代風(fēng)尚,全方面演繹衣食住行的點滴瑣事,以小見大,從小人物的一舉一動去見證大時代的時過境遷,而正是這種向下兼容根植于民眾的親和力與熟悉感,自然而然的,《老夫子》便成了國民級的漫畫作品,成為了香港漫畫中「草根級」的殿堂漫畫。





相較于NBA里的衡量一支隊伍球星的陣容深度,時常以三字作為標準,馬刺的GDP組合,公牛的鐵三角,凱爾特人的Big 3等,在《老夫子》中,自然也就有著屬于自己的巨星,老夫子、大番薯、秦先生三人成行,與時代共舞,攜歲月同行,演繹了許多人的童年、青年、中年甚至于老年的歡樂,時間確實會讓我們失去很多東西,但也有許多沉淀,不會因而消散,一如這種可傳承的笑聲。




王澤老師筆下的老夫子,更像是一個在中西文化撕扯之下的頑童,經(jīng)歷著新文化與舊觀念的反復(fù)沖突,從沒想到一個人物能夠有那么多重的性格特征,可以在上一秒憤世嫉俗的打擊崇洋飛仔,下一秒就能西裝革履的觥籌交錯,能夠大義凌然的拔刀相助,也能鬼鬼祟祟的拾金而昧,既單純又狡黠,且迂腐而激進,觀一斑而窺全豹,讀一人而知全貌,不僅折射出當(dāng)時社會的異色與荒謬,也剖析了時下民眾的無奈和多變,市井都市本就是個說頭而已,真正能代表時代的從來都只是人罷了,這點上誰都逃不過,之所以《老夫子》能夠歷久不衰的受到一代又一代讀者的認可,也就是因為作品本身那股子質(zhì)樸的貼地氣,讓人不得不去擁抱著久違了的熟悉感。
說完了老夫子,自然也不能遺漏大番薯與秦先生這兩位Super star,不管怎樣,他們都算是補全這部作品的最為重要一塊拼圖。如果說,老夫子代表的是在中西文化洗禮中模棱兩可那一類人的話,那么秦先生就是西式前衛(wèi)文化的支持者,大番薯自然也就成為了中式傳統(tǒng)文化的衛(wèi)道者,僅僅只從三個人物形象,揣摩了三種人生思維,貫聯(lián)了一整段的文化變遷,這手法,不得不謂之高明。秦先生正直善良,外表俊朗,身型高挑,偶而為之仍會有些許的耍弄聰明,大番薯性格樂天,好吃懶做,單純笨拙,時有倒霉之處卻常伴“傻人有傻?!钡倪\道。同樣是香港制造的金字招牌,這三人的羈絆友情,總會讓我想起港片黃金世代中的《五福星系列》,老夫子就像是馮淬帆老師飾演的犀牛皮,鬼馬多計;秦先生如同秦祥林老師飾演的花旗參,狡黠風(fēng)流;而大番薯則就是曾志偉老師所飾演的羅漢果了,憨傻滑稽,且不論這兩者之間是否有所關(guān)聯(lián),用著自己的一套人生道理去笑對人生的這些個老友記,從不計較他人的人云亦云,倒也真活成了他人夢寐以求難得糊涂,倒不失為一段佳話。




關(guān)于《老夫子》可講的似乎不多,是因為作品本身的特性,好像三言兩語便能道盡書之優(yōu)劣,但同時,《老夫子》可講的卻又不僅僅只是如此,且說「老夫子」之生父究竟是誰,已經(jīng)能夠成為友人酒間茶時的談資。當(dāng)年,朋弟老師的作品不但有《老夫子》,還有《老白薯出土記》,漫畫造型與王澤筆下的老夫子和大番薯有九成相似,原版《老夫子》創(chuàng)作于三四十年代,港版《老夫子》于六十年代開始連載,于是剽竊的批判接踵而至,從而才有了至今也不得而知的這段過往。
如今,斯人已逝,兩位先輩都已辭世,或許王澤老師與朋弟老師之間的淵源,也會隨時間打上一個句點,作為后輩,作為讀者,我們是否也可在客觀的角度,從作品的角度去解讀從屬,如果說,這段「老夫子」的創(chuàng)作契機,是一種傳承與學(xué)習(xí)的過程,那么也就成全了師承故智的一段美談,以創(chuàng)作者而言,創(chuàng)一物如同育一子,各種艱辛苦難,旁人自是難以明了,對待這種需要一個人耗費無窮的心力與血汗的物件,除了嘆服也唯有尊崇方能表達心中敬意了。



至此,在我眼里,《老夫子》已經(jīng)是為數(shù)不多能還夠貼上國貨二字的漫畫作品了。中華文化在五千年的璀璨長河里熠熠生輝,薪火相傳的是不滅的傳承,時代或許在變,潮流可能會換,商業(yè)化飛速發(fā)展所帶來的利弊也甚是了然,歐風(fēng)美雨來襲,韓流風(fēng)頭日勁,很多人都在說傳統(tǒng)文化日漸沒落了,究其根本,它并不是不見了,而是被人放棄了,而這個人,你,很熟。
就讓老夫子一直這個模樣吧,別變老了,變沒了,過去的好東西不能丟,那是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