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沐恩佳音

01

“媽，我想要我二姑過年時新買的那種花條絨上衣?！蔽倚笨吭趶N房上下都漏風(fēng)的木板門上，輕聲對媽媽說。

灶里燃著紅紅的火，鍋里熱著咯噠噠的油，媽媽一個人慌著炸小酥肉、白蘿卜丸子和紅薯丸子，準(zhǔn)備過年。

那年春節(jié)前，外面正飄著雪花，北風(fēng)凜冽，寒風(fēng)刺骨，微光從門口照在她的臉上，我看到媽媽的額頭上竟然往外滲著汗珠。

“快幫我加把火，我手上都是面，顧不上折樹枝，灶膛里的火有點兒小了?！眿寢寷]有接我的話茬，反而給我找個活干。

“我才不加！過年時，我就想穿那樣的花條絨衣裳?！蔽业穆曇舨淮?，但很堅定。

“那是她婆家給她送的錢，她才去買的。我哪有錢給你買條絨衣裳？”媽媽不得不洗掉手上粘著的面團，彎腰蹲在灶前，劈柴加進灶膛。

“咱不是前幾天剛賣的有棉花嗎？錢呢？是你不舍得給我買吧？”那一天，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非要給媽媽執(zhí)拗到底。

“賣棉花的錢還賬啦！買些過年的東西，留點年后買肥料的錢，哪里還有錢？”媽媽顯然是生氣了，把手中砍柴的斧頭，狠狠地剁在一塊不規(guī)則的干樹根上。

“那我還是想要......”

“你這個孩子，不給我?guī)兔?，還故意氣我，是不是？”沒等我說完，媽媽就操起一根樹枝，劈頭蓋臉地朝我打下來。

我一轉(zhuǎn)身，飛也似地跑到了大門外。

灶里有火，鍋里還有油，媽媽把我嚇跑，就急忙轉(zhuǎn)頭回去忙了。

可是那天，我好像吃了秤砣鐵了心，就是想要一件花條絨上衣。我覺得二姑穿上它，真的非常漂亮，就像城里的大姑娘。

不知不覺間，我轉(zhuǎn)悠到奶奶家，爺爺奶奶在廚房忙著蒸包子、饅頭，廚房的門關(guān)著用來抵擋風(fēng)雪。

我一個人蹲在堂屋門口的臺階上，任憑雪花不停地飄落在身上。

“我二姑都可以買，為啥我媽不給我買？我媽說沒有錢，肯定是騙人的，我都看見來家里買棉花的人，給了她一大把錢......”我越想心里越委屈，眼淚像珍珠似的掉落下來，伴著飄落在臉上的雪花，很快滿臉是水。

“耶？俺嘞小閨女兒這是咋啦？大過年的，咋哭起來啦？”二姑圍著粉色的圍脖，從外面騎著飛鴿牌新自行車進院。

這輛天藍(lán)色的新自行車，也是她婆家給她買的，方便她到棉麻站上下班。

二姑每天都把她的新自行車擦得锃亮，連輻條都一根根擦得干干凈凈，掂到她自己的房間，誰都不能騎。

很多次，我都偷偷推出來，想騎到村子?xùn)|頭的大寬路上，向小伙伴們炫耀炫耀，可是每次都被我奶奶給截了下來。

02

“媽媽，你岔開話題啦！我想知道：最后我姥姥到底給你買花條絨上衣了嗎？”去商場買新衣服的路上，佳音非常好奇地問我。

“沒有買，但過年時，我還是穿上了一件花條絨上衣?！蔽蚁蚝⒆觽冑u個關(guān)子。

“什么情況？姑姥姥的新衣服送給你穿啦？不可能吧？”沐恩也開始好奇。

“不是新買的那件，是她穿過兩年的。二姑看我哭得那么傷心，就去她的柜子里找出來，送給我了。我穿在身上又胖又大，兩只袖子太長，只能卷起來，可是當(dāng)時的我就是覺得無敵漂亮！”

“嗨，沒想到我老媽小時候那么愛臭美！”佳音拿我開涮。

“不僅僅愛臭美，還是個老牛筋！”老公找補一句。

“哈哈......關(guān)鍵是那時候太窮了，成年穿媽媽做的衣服和鞋子，猛然看見二姑買一件那么漂亮的新衣服，有點控制不住?！?/p>

“那今天我們想買什么衣服，你可不能攔著哈！現(xiàn)在是新社會，別讓我們再受你小時候的委屈?！编?，沐恩在這等著我呢。

我心想：“今天向他們講這件往事，好像不是讓他們隨意買衣服的意思吧？我本來想讓他們憶苦思甜，珍惜現(xiàn)在的美好生活，不亂花錢?，F(xiàn)在好像被沐恩領(lǐng)岔道了，哈?！?/p>

十多歲的孩子，就像雨后春筍，每年都蹭蹭地往上躥，去年買的衣服，今年穿上就小了，每次到換季的時候，都需要添置不少新衣服。

我想給他們買一般的品牌，穿一兩年不能穿再送人也不可惜，可是倆小家伙偏偏就認(rèn)準(zhǔn)了耐克、斐樂、阿迪、安德瑪?shù)取?/p>

孩子們既然已經(jīng)把話給我撂下了，我也不想找不痛快，默默跟著付錢就好了。

可是，對于我這個從窮日子走過來的人來說，看著一件件衣服的價格，還是蠻心疼的。

我們小時候只有過年時，才會正式做一件新衣服，第一年穿上又胖又大，第二年穿上合適，第三年小了也得穿。

一件衣服穿三季，冬天罩棉襖，春秋天單穿，夏天的衣服多半是媽媽買塊兒花布，隨便做兩件短袖就穿好幾年。

哥哥姐姐穿過的衣服，弟弟妹妹接著穿，大家都是這樣，我們并沒有感覺到難為情，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合適。

我想給沐恩和佳音買大一個號的衣服，他們覺得穿上不好看，不舒服。衣服小一點兒，倆人都不愿意穿。

他們總是挑最合身、最喜歡的衣服，根本不管能穿幾年，明年要不要還得買。

我從小上學(xué)，沒有時間跟媽媽學(xué)著做衣服和鞋子，我媽總說：“我妞的手是用來拿筆桿子的，拿不住小針細(xì)線?！?/p>

不過，如果我真的學(xué)會，恐怕現(xiàn)在也用不上。誰還穿自己在縫紉機上做的衣服呢？現(xiàn)在有幾個家庭有縫紉機呢？

03

我媽能干，手也巧。她不像一般鄉(xiāng)下婦女那么長舌，整日窩在家里忙活，年關(guān)時更忙更累，一家老小的衣服和鞋子都需要她一個人張羅。

村里很多大姑娘小媳婦，都喜歡到我家找她學(xué)樣，讓她幫忙剪好衣服的樣式。

小時候，爸爸整年跟著施工隊在縣城蓋房子，家里的活全部有媽媽一個人忙，剝完垛在西屋的大堆棉花和掛在屋檐下的玉米，差不多都要到十一月底了，進入臘月，媽媽開始忙著紡線、織布、給老人孩子做棉衣服、納鞋底做新鞋，慌慌張張都到了年關(guān)。

媽媽騎自行車去集上扯下來幾種顏色的布，給奶奶和姥姥各做一件斜對襟的褂子，給爺爺姥爺各做一件中山裝似的上衣。

這些都是她每年都要做的，有固定的樣式，她很快剪好，在縫紉機上一天就可以做好一件，二姑用鐵熨斗幫她熨平整。

媽媽做我和弟弟的衣服最用心。我們的布料一般都是當(dāng)年最流行的顏色，每年變著花樣給我們做新款。

她讓二姑比著一本小畫冊，在弟弟衣服的左胸前，用白色圓形的筆慢慢畫出一個圖案，媽媽沿著筆跡在縫紉機上一點點精心織出來，下面貼上兩個帶蓋的口袋，在兜蓋中間綴上一顆別致的紐扣。

我衣服上的圖案更復(fù)雜，梅花、桃花、蜜蜂、蝴蝶......總能點綴在衣服合適的地方，二姑小心細(xì)致地按照大樣剪幾塊其他顏色的布，媽媽就用一個圓形的衣?lián)危延袌D案的地方撐起來，在縫紉機上一點點織。

很多個晚上，我迷迷糊糊中醒來，總能看到媽媽房間的燈還亮著。她在為全家人納鞋底，做新鞋。

大年初一，我們都會穿上新衣服、新鞋子，跟著同齡人跑到鄰居家拾炮，串完大半個村子，弟弟手里的小塑料袋里裝滿才舍得回家。

那時候的孩子，都會在新年的第一天穿上新衣服，但我和弟弟的衣服永遠(yuǎn)是最精致的。

在大娘大嬸們的夸獎聲中，我們心里總是美滋滋的。

寫在最后：

偶爾有空閑讓自己放空時，我的眼前經(jīng)常會浮現(xiàn)小時候的影像：年關(guān)將至，媽媽坐在縫紉機前，彎腰曲背，雙手拉緊衣服，腳下時蹬時松。

媽媽需要更換不同顏色的布料，縫紉機線也要跟著換。她嫻熟地串線掛線，最后把線頭在嘴里抿一下，彎腰看著針線，一下子穿過去。

時光荏苒，歲月無痕，晨昏往復(fù)，時間的年輪走過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一晃幾十年過去了，不知不覺間，我已從童年走向中年。

現(xiàn)在過年，多數(shù)習(xí)俗都消失不見了，很多保留下來的習(xí)慣，也多半成了形式。

如今，我們小時候可望而不可及的大魚大肉、海鮮大餐早已是家常便飯，啥時候需要新衣服、新鞋子，隨時可以去商場買。品牌和款式遠(yuǎn)遠(yuǎn)超過我們的需求，再也不用盼著過年時媽媽做的那套新衣服。

現(xiàn)在的孩子們是幸福的，也是幸運的，當(dāng)然也有遺憾，他們?nèi)鄙倭藢^年的期盼、激動和快樂。

歲月的燈火睡了，一點一點淡化著年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