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怎么著。
昨天我還在為余光中老先生的去世感到難過,自作清高地痛斥著那些盲目跟風蹭熱度的諸般情景。
今天一覺醒來,看了眼手機,沒想到這份難過又離我近了些。
早上睜開眼,恍然間感到自己似乎又做了一宿的雜夢,卻也不記得到底夢了些什么。
說起來,寂如死水的黑夜里總纏繞著喧嚷紛雜的夢,倒也奇特。
本來上午打算著早起趕工,最近期末,辦活動又得費心準備。
得知外公去世,一時居然不知道如何處理眼下。
離上課還早,窩在被子里,迷迷糊糊想了又想,既不難過也不傷心。
只是茫然。
感覺有點像怪誕小鎮(zhèn)里,Dipper在叔公的意識空間被Bill把身體捅了個對穿,但因為是意識而不是實體——確是丟失了屬于自己的一部分,空空蕩蕩卻出乎意料的不癢不痛。
就像那句平時里玩笑說的“內心毫無波動”。隨后便開始質疑——“我居然不難過?我真的不難過?”
除了擔憂起事情無法按時完成,還真的擠不出一絲難過。
然后便繼續(xù)茫然地踏上回家的路。
雨天,出校門前的路上碰到同學,只是無奈笑笑,家里有事。
平日里被友人偷偷取笑,我都想發(fā)個說說感嘆一下,或者之后再跟身邊的人談起。
唯獨這件事,原本真的不想與任何人分享。
誰也不想說。
回到家,也希望能面對一室沉寂。
不能如愿。
越是想沉默,越是會被周圍的人步步提問,花式尬聊。
每個人都拿出長輩的語重心長。
自視的醒世箴言,卻給不了晚輩成長。
還沒到外婆家,僅僅走入樓道,便能聞見沉重的香灰氣味。面無表情的踏進門,盡量顯得自己小心謹慎。門口的方桌上鋪著素色的桌布,外公的遺像居中放置靠在雪白的墻面上。
黃菊,白蠟,黑字,俗氣的金色香爐,里面深淺不一地插著燃盡的香,地面上擺放的金屬盆里有紙錢正在燃燒。
還有外公的枕頭,大概是跪拜的時候墊在地上。
我還是面無表情。接過香,安靜地點燃,插進香爐里,跪在地上,磕頭。
親戚在邊上朝我嚷“多給你外公燒點,多磕幾個頭?!?/p>
未扎的頭發(fā)比額頭要先親近地面,我低下頭還沒觸到預想里的冰冷地面,就聽見身后的哭聲。
我還是面無表情,但是眼淚卻徑直滴在了地板上。
這幾天,我聽過了很多的哭聲,殯儀館休息廳里別的家庭的老人撕心裂肺的,外公靈堂里的最后一面,姑婆們悲痛欲絕的,我媽站在靈位前一邊念著“我的爸爸”一邊大哭時的。
各種各樣的。
我會哭,但是哭不出聲。
感覺從自己不再是個小孩子起,就不會再哭出聲了。常是坐在桌前,安靜地流淚,周遭的人甚至不會發(fā)現(xiàn);或是在電影院里對著熒幕光影不停地抬起眼鏡用紙巾擦拭;或是躺在床上靜靜地感受臉側織物逐漸變得潮濕;或是在熟稔的人面前幾欲傾訴,還沒開口卻先淌出淚來。
我側過身一邊流淚一邊想——還好,我還是難過的。
我以前是個很乖巧的孩子,會安靜地聽大人講話,從不插嘴,也不評價。
直到我也變成了大人。
直到我不能容忍多嘴的親戚當著我的面指責我爸我媽的不好,老人們的糊涂。
?
直到我開始認真的去聽他們在說什么。
直到我也有了思考后的結論和評價。
于是開始慶幸我還是個學生,可以躲在象牙塔里不去聽也不去管,這些擾人心緒、最令人失望透頂的家庭事務。
或者說,原本就不該對親屬關系抱有多大的愛與信心。
其實回家這趟,最想見的人不止我媽和外婆,還有表哥。
周六晚上我舅說,我哥自己一個人開車去了外婆家拆遷前的舊房子,在那里坐了很久。
我仍然面無表情,低下頭接著玩手機。
但其實眼淚都快憋不住。
外婆家的舊房子,幾乎是我跟表哥的整個童年。
不用說也知道——那些屬于老式住宅區(qū)的特質,可又舊又好。
舊這個字能透露出的溫馨,其實真的令人窒息。
我能想象我哥,一個快要當爸爸的小伙子,笑起來明亮的沒辦法。要是剛剛下班,就該還是穿著妥帖的正裝和皮鞋。
我能想象他坐在街口的花壇邊,看著房子拆完后還沒清理的廢墟。
他不抽煙,大概也會安靜地流淚吧。
他比我大七歲,而這七年里,外公對他的愛應該要更多一些吧。
因為從小一起長大,我家和他家達成共識,我的外公外婆是他的爺爺奶奶,所以我們就一起喊“婆婆和爺爺”。
回去的路上,我媽在跟舅媽講我外公的事。
他以前做過老師,教過許多年學生,而其實他那一輩,家里不少人都是老師。
我媽笑著說以前他給她講數學,她其實一直都聽不懂,也一直點頭,然后抄下外公算出來的答案完成作業(yè)。
她說他喜歡看書,特別是看小說,也自己寫過故事的大綱,可后來沒有寫下去,不了了之。
她說他的字寫的尤其好看。
她說他后來不再教書,去做了工人。
只因為當時那句“知識分子都是臭老九”。
然后后面便有了大大小小的工傷,也算是運氣欠佳。
還有前幾年的車禍。
可他還是好好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間。
直到這一次,還是得告別。
殯儀館工作人員真的非常專業(yè),無需任何多余的言語交流,全部都能處理的簡單妥當,令人嘆服。
靈堂里的最后一面,我其實看的并不真切。因為沒戴眼鏡,只看到很多的鮮花,很多很多,還有外公閉上的雙眼。
挽詞中肯,哀樂悲切。
然后我抱起那束白色的菊。
墓園不大,風景還不錯。我看著室外逐漸好轉的天氣,不禁想起朱生豪那句:
“風和日暖,令人愿意永遠活下去?!?/p>
其實從回家到離家,我腦海里浮現(xiàn)的,耳邊縈繞的,都是《Coco》的主題曲。
英文版的《Remember me》
或是毛不易唱的《請記住我》
“我雖然要離你遠去,你住在我心底”
“請記住我,雖然我要去遠方”
“直到我再次擁抱你”
“請記住我——”
世間永遠有生有死
“不停地愛,愛就永不會流逝”
我要永遠記住這一天。
直到遙遠的未來。
“沒關系。我們天上見。”
2017.1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