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為你翻山越嶺

我依舊記得,曲藝走的那天,我在他墳前聲嘶力竭,可他與我已是天人兩隔。

那天下午天燥熱的很,我趴在桌子上一遍一遍的咒罵著曲藝,曲藝聽著我一遍一遍的罵他,沒有說什么,只是用力捏我的臉,我能感覺到臉有點青疼,一下子叫了出來。曲藝看著我的樣子不停的笑。

“不就是生日沒給你買禮物嗎,至于氣成這樣?”他苦笑著說著,我把頭扭了過去,哼哼唧唧的,懶得理他。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我看見他正在包里摸索著什么,不過因為看不清楚所以就趴在桌子上玩手機。

曲藝的父親一個月前回來了,帶著一大筆債務,仿佛要把這個滿身瘡孔的小家壓塌,據曲藝說那些債主個個兇神惡煞的,根本不是索財,倒像是索命。我生日他拿不出來錢買禮物,而我本來只是想要他陪我,但是他好像很忙的樣子,根本擠不出來時間。那天晚上,我和曲藝一起回家,我吵著要吃那家福建餛飩,他笑著問我“怎么不生氣了?”我沒說話,只是蹲下然后跳起來拍了下他的頭“大傻逼我要吃餛飩”于是我們就在大街上打打鬧鬧,打累了,我就懶得再理他,在路邊躺椅上坐下,用手招呼他過來“小弟快給我買吃的去”他笑著回了句“好的女王陛下沒問題女王陛下”然后騎著他那沒有車閘的破二八溜煙似的跑了。我望著他的背影,在一片蕭條里,能有這么個人一直陪著我也蠻不錯的,我那時候這樣想著,可是后來他再也沒有回來。

我等了一個小時后感覺有點不對勁,如果是平時估計才要十幾分鐘,我的心里開始不安,總有一種將要失去什么東西的感覺。我向著他走的方向一步步走去?!扒?,曲藝?”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游蕩著,空氣中彌漫著著急的氣息。忽然,幾輛警車從旁邊呼嘯而過,方向正是朝著那家餛飩店,我心里更加緊張起來,腳步慢慢的變快,發(fā)瘋似得穿過一條又一條街,恐懼爬上了心頭,曲藝!

只是到了警車停著的地方,我看見幾個警察押著幾個大漢從一條道子里出來,群眾把道子圍的水泄不通,我扒開一個又一個的人,最后目光定睛在地上渾身是血的人,藍色的校服已經被染成深紅色,旁邊還有幾把棍子和刀,我顫巍巍的走到他身前,全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空,雙腿跪在地上,帶著最后一絲希望,用手扒開了他頭上的校服,可是那紅色校服下,那張看了幾千天的臉,是那么熟悉,眼角處有幾滴淚痕,和血摻雜在一起,眼睛微睜著,我用力的把他抱起來,用顫抖的雙手緊緊抱著他,淚水順著臉砸了下來,砸在了那碗早已涼透了的餛飩上,“曲藝 !你醒醒?。 比塘肆季玫乃缓饛暮韲道锉l(fā)出來,我不停的搖晃著曲藝,盼望他能再像從前那樣說 嘿逗你玩的!可是他的嘴巴永遠的緊閉了。那天,在那個小巷里,我一遍遍的喚著曲藝,救護車來的時候,我瘋了似的把曲藝抱緊,拽著醫(yī)生的衣服不停的嘶吼著 ?“求你們一定要救活他,我求求你們了!”在手術室外面,我不愿意聽著他那個混蛋父親說著兒子已經沒救了就算了吧,我拿著垃圾桶使勁的砸向那個混蛋,他沒有還手,因為他知道兒子是被自己害死的??墒遣还芪以僭趺赐{著一定要救活他,死亡通知書還是下達給了曲藝,聽到曲藝死的那刻,我仿佛也隨他一起死了。那一天,8月14日,我的生日,曲藝永遠離開我的日子。

記得一堆人把曲藝的冰棺抬走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模糊不清,母親攙扶著我,不停的拭去我的淚水,我就像一具行尸走肉,走在冰棺的旁邊,看著里面熟睡的人,臉龐是那么溫柔,又是那么瘦削,我告誡自己無數(shù)遍曲藝只是睡著了,直到他的墳安好的時候,上面清清楚楚的刻著幾個字“曲藝 ?曲剛之子 ?199 8 2 12-2015 ?8 14”我的手在上面摩挲著,頭靠在碑上,我抱緊著墓碑不愿意放開,失聲痛哭著,在這片荒山里,我大聲嚎啕著,用頭撞著墓碑,如果不是我,曲藝現(xiàn)在一定還是那么溫柔的站在我面前。淚水浸濕了土地,我此生所有的運氣,怕是再也沒有了。

那明明是夏天,我卻感覺異常的冷。我終日糜爛于煙酒中,床上,桌子上盡是煙頭和罐子。自那天送別曲藝后,我整個人都活在半醉半醒中,我把家里的東西砸的稀巴爛,在一片狼藉里找到我們原來照的照片,他送給我的情書和我給他的禮物。這些星星點點的東西,是支撐我這副軀殼活下去的唯一希望??粗覀兊恼掌?,有一張是初中畢業(yè)時他帶我去游樂場玩,拿著甜筒砸在我臉上的照片,每次一看到這張照片我都想笑,他站在那里笑的像個傻子,我的表情特別搞笑。那是兩年前,那個時候我和他在一起一年,剛剛好365天??粗菑堉赡鄣哪?,心里像是滴血一樣,只是眼淚流的再多也沒用了。

我忘記這是多少個日日夜夜,煙味和酒味讓我麻醉了一切。但是那天晚上,我抽完了最后一根煙,感覺舌頭已經麻木了,眼睛除了能分辨下光亮外已經什么都看不清了。但這并沒有讓我多在乎。我看著一片狼藉的房間,從臟亂的床上爬了起來,模糊間拿起了鏡子,借著燈光看了看自己的模樣。臉上是青灰色,雙眼深深地陷了下去,眼睛紅腫了好久,眼球顏色也開始暗淡,只是這些并沒有什么,我看了看自己的頭發(fā),明明才數(shù)日,已經變得花白,就像是那垂死的老人,如果不是因為母親,我可能真的隨他去了。

偶然翻到一張信,是曲藝死的那天寫給我的東西。那天看見他正在摸索著什么,但是沒有仔細看。那是他偷偷塞進我書包里的,我還未打開過。我在一片黑暗中打開了寫封信,上面是這樣寫著。

“冬天清晨在高鐵站,我總是喜歡早半小時,哪怕天氣再差,我都會習慣性的去買一杯豆?jié){,塞在書包里,等到你來的時候就給你暖手。你總是問我為什么喜歡早起,我只說是習慣。

我知道在我每次去打零工的時候你都會跟在我后面,哪怕刮風下雨。有一次我去酒吧幫忙,看見角落里你被別人調戲,我二話沒說拿了個酒瓶子砸了過去,和那些人扭打起來。后來你問我為什么這么沖動,我只是笑了笑,然后摸了摸你的臉。我這么這么鐘情你,怎么可能讓你被別人欺負?

讓我想想你當初給我表白時的樣子,一臉堅定,我問你我這么窮以后肯定養(yǎng)不起你的,你拿著你的錢包里那剩余的幾塊錢對我大聲說 我養(yǎng)你啊 ?。然后我噗嗤笑了出來,用手摸了摸你的臉,答應了你荒唐的要求,盡管我聽到你說的那句話時心里是那么高興。柏熹,你不知道的是,我在那個時候,就覺得非你不娶。

柏熹,今天你生日,我沒什么能送給你的,我只愿能做那個陪你看細水長流的人。日后結發(fā)為夫妻

恩愛 ?兩不疑”

我看到最后一句話時,再難忍痛苦,嗚哇一聲哭了出來,哭聲回蕩在整個房間里,時至今日,我哭了不知道多少次,次次都昏厥過去,醒來又繼續(xù)痛苦,我寧愿從未遇見過曲藝,我寧愿從未了解過這個人,只是那眉眼,我早已銘記于心。

一年后,我慢慢恢復從前,雖然頭發(fā)再也回不去從前滿頭青絲。朋友勸我把頭發(fā)染回從前,我只是淡然一笑,然后謝謝好意?,F(xiàn)在看東西再也看不清了,眼睛上戴著厚重的框架。夏風飄過華發(fā),任由從前散落在風中。這一世我認識了一個曲藝,如果有下輩子,我一定要更早遇見他,即使做只貓做只狗也好,只要能和他一直在一起就好,只因為這是我深愛的人。


我老是喜歡念鄭愁予的一首詩,名曰《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jié)里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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