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黑幕降臨，茫茫大漠之上，散布著一兩粒光芒微弱的星辰?？祚R疾馳，揚(yáng)起層層沙塵，馳騁最首的是一位玄裝勁目的少年，冬季的風(fēng)沙宛如刀劍般席卷撲來，眾人卻俱無怯寒之態(tài)。

駭人的狼嘯聲越發(fā)清晰，沙丘高處，閃露出一雙雙森亮的眼睛，重重火把逼近，映照出野獸的猙獰。待得沙狼散盡，現(xiàn)出一個緊蜷著身子的幼女，面色蒼白，唇角干裂，雙目緊合，似已舍棄生的希望。

少年勒馬俯身，將小小的身軀抱起，幼女受本能驅(qū)使，愈發(fā)貼近他炙熱堅硬的懷抱。一行人隨即快馬回程，馬蹄揚(yáng)起陣陣黃沙，大漠的深夜很快又重歸寂靜。

一

寒冬臘月，冰封十里，涼國靖王劉扶玧率騎兵涉足邊境，收復(fù)回西邑國所侵占的臨州城，城內(nèi)西邑貴族四相逃散，遺留下眾多仆從侍女，盡被俘虜。

破城那日，我衣衫沾染血污，跌倒在主將劉扶玧腳下，匍匐而前，牽住他袍角道：“罪女言弗離……家父，言律之！”

大軍歸際，眾人皆傳，鮮近女色的靖王竟隨軍帶回一個西邑的女俘虜。

涼國都城，大殿之上，面對涼帝的詢問，我一字一句的答道：“家父出使西邑，喪生大漠?！眴柫T，涼帝召劉扶玧上前，只囑咐了八字：功臣之女，好好待之。

劉扶陵的副將王拓于府中初次見我，啟唇便道：“涼之史官有載，言律之，年十九舉進(jìn)士，歷任文淵閣學(xué)士，數(shù)次出使周國，皆不負(fù)圣望。任職達(dá)二十余年，清廉恭謹(jǐn)，時人推為國之大儒，后出使西邑，迷蹤沙漠，終不得返?！?/p>

他目光如炬，逼問道：“你隨父出使，言儒喪生大漠時，你尚未年滿十歲，如何得生？”

我冷靜答道：“為人所救，自此流亡于西邑為仆。”

他冷冷一笑，強(qiáng)扯過我手掌，果見掌心粗糙，薄繭遍布，遂暫且作罷。

一日黃昏，劉扶玧難得脫身政務(wù)，攜我同轎出游，他素來待我禮遇，只是有時，低眸抬首間，我會驀然看不懂他眸中的神色。涼國立嫡不立長，以他之英才，將來卻要屈居幼弟臣下。

我隨意問道：“江山如畫，古來多少英雄為之折腰，靖王難道就不心動嗎？”

劉扶玧微怔，一笑道：“我沒有那般的野心?！闭f罷，掀起車簾，示意我望去，其時日漸西沉，湖水在晚霞的映照下紅光燦燦，岸邊人聲正喧鬧，百姓放工歸來，卸下一身疲倦，夜販準(zhǔn)備開市，孩童的嬉戲之聲時有傳來。

我隱隱猜到他心思，心中驚異，轉(zhuǎn)頭看向他，他道：“太子雖年幼，卻有母家的勢力支持，故若奪權(quán)，勢必引起皇城軍變?！?/p>

我略一思索，道：“如今西邑王漸趨老邁，其子拓跋祁野心勃勃，屢屢侵?jǐn)_涼境，莫非靖王是志在邊疆嗎？”

“涼、西邑兩國相互征戰(zhàn)已長達(dá)二十年，我幼時師從言儒，常見他為邊境不安而憂慮，我只愿承師之志，早日歸涼國百姓一個太平?！?/p>

我面色微變，很快一掩而逝，含笑緩緩道：“靖王是仁義之人?！?/p>

二

入夜時落起雪，天地相連成一片白茫，這一夜我夢見了一個人，無邊無際的原野，正是油菜花盛開的時節(jié)，淺花沒過馬兒疾馳的前蹄，溫和的春風(fēng)從耳邊撫過，我微微側(cè)臉，看見他意氣風(fēng)發(fā)的臉龐，笑容燦爛灑脫。

他的種種面目，都深刻的印在我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晨起后大雪已停，我陪同劉扶玧去林中雪狩，大好男兒的激情活力，揮斥的酣暢淋漓，我一襲赤色裘衣，立在雪中，抬首間眸中已無甚顏色，袖箭緩緩滑出，對準(zhǔn)遠(yuǎn)處的人，霎那間，腹部一陣巨痛席卷而來，我頹然收箭，內(nèi)心天翻地覆，終未再出手。

回轉(zhuǎn)過身，卻對上一雙冷冷的眼眸，王拓一字一句道：“久聞西邑拓跋祁大名，可惜，姑娘是沒機(jī)會代我問候了?！?/p>

如王拓所愿，我被囚入獄，每個人都來逼問過我，究竟是何身份，假冒言律之之女是何企圖，只有一個人未曾，劉扶玧只問我，可有無辜？

不久后的一日，他獨(dú)身入獄，令眾人避退，強(qiáng)將我?guī)С霆z中，從始至終不發(fā)一言，亦不直視我一眼，一路快馬加鞭，餐飯不歇，直將我送到?jīng)鰢c西邑交界的關(guān)口。

前路漫漫，黃沙茫茫，劉扶玧勒停馬韁，一把將我推下馬，抬頭遙向遠(yuǎn)方的落日余輝，斬釘截鐵的道：“回去告訴拓跋祁，如想踏入大涼國境一步，就讓你們西邑的軍馬，從我劉扶玧的尸體之上一一踏過！”

他調(diào)轉(zhuǎn)馬身空留下一個決絕的身影，我起身遙望向漫漫黃沙，來自西邑的風(fēng)中仿佛也吹來那人的氣息，我早已不是九歲那年，我熟悉這沙漠就如同熟悉西邑的寸土。

我心里也明白，劉扶玧饒了我一命。

再醒來，是無比熟悉的房間，燈火微茫中，有一高挺的人影立在窗邊，他素喜騎馬射箭，日常亦多著勁裝，此時卻輕袍緩帶，平添溫潤，聽見聲響轉(zhuǎn)過身來，劍眉入鬢，眸眼如星，成熟的面容輪廓隱現(xiàn)出異域的不羈。

我與這面容闊別許久，竟瞬間生出酸楚滋味，強(qiáng)自壓下淚水，支撐坐起問道：“你可失望？”聲音沙啞道：“我做不來?！?/p>

他面無喜怒，只靜靜道：“你平安歸來，勝過一切?！?/p>

我凝視著他輪廓分明的面容，終于承認(rèn)無法欺騙自己，我在涼境的每一日，對他的思念都纏在眉間，雞鳴枕上，夜夢初醒，過往種種便常映上心頭。

三

我九歲時，流落于西邑沙漠，被拓跋祁從狼口救出，他時年十六歲，性情飛揚(yáng)，是聞名西邑的跋扈公子。

初見不久，我曾怯怯問他：“我與爹爹被惡人追逼，在沙漠中失散，他何時才來找我？”

他年少氣盛，朝我挑眉一笑，肯定道：“他很快就會來的！”

如他所料，爹爹果真來了，只是身形憔悴，幾日仿若老去十歲，擁住我流了滿臉的淚水，這是我唯一一次看見爹爹哭，之后他褪下破舊的涼國衣冠，留在了西邑，告訴我此后世間再無言律之。

后來，我聽聞西邑人尊稱爹爹為“賀葛先生”，這名號甚至遠(yuǎn)傳至涼國，以至涼人皆疑惑傳說中拓跋祁敬重有加的賀葛氏究竟是何許人。

那日劉扶玧問我可有無辜，我面對他眼底深處的一絲期盼，輕輕的搖了搖頭，唯一一次向人坦言道：“家父是言律之，也是……賀葛遁?！?/p>

我們的住所被安置在西邑的皇宮內(nèi)，緊居拓跋祁聽學(xué)的御書房，他每日必來一次，有時隨身帶一本書請教爹爹，更多時侯兩人只是下棋閑談。

爹爹稱贊拓跋祁棋技超越自己，達(dá)運(yùn)籌帷幄之境時，已是第二年的秋末。一日兩人又談到黃昏，爹爹送拓跋祁出門，瞧見我立在庭院，出神的望著我，眉眼處仿若凝結(jié)了數(shù)不盡的哀愁，良久才側(cè)過臉去，對拓跋祁道：“小女年幼，日后我若有不測，就只能勞殿下護(hù)她周全了。”

一月后的一日，爹爹外出久久未歸，我隱隱覺察出什么，全身籠滿恐懼，躲入櫥柜中不吃也不睡，最終等來的卻是拓跋祁。

他輕柔的打開櫥門，唯恐驚嚇到我，溫柔而堅毅道：“躲，并不能保性命無虞。”他的聲音低回富有磁性，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我第一次凝視著他黑潭般的眼眸，似懂非懂，緩緩伸出手，放入了他布滿厚繭的掌心中。

我自此被接回他的府邸，爹爹的下落如何，我最終也未能知道。

我十三歲那年，異姓王侯質(zhì)以固匪山為屏障，欲趁機(jī)逐鹿江山。拓跋祁自請長櫻，因固匪山易守難攻，雙方對峙長達(dá)半年。

西邑王一道口諭，將我送去營帳。拓跋祁晚間歸來，露出驚訝之色，拓跋祁的副將離羲在旁小心稟道：“王上已知曉弗離姑娘藏匿在府里，特做此安排，命人來傳言道‘既愿做保護(hù)人，就成全殿下美事……”

話未說完，拓跋祁已抬腳踹翻了身側(cè)的一處擺設(shè)，上面的東西丁零當(dāng)啷的落了滿地，離羲忙屏息再不敢言。

秋季的清晨，天色微晞，號角聲低沉，他常立在清涼的空氣里點(diǎn)兵練將，一身玄色勁裝，不著軟甲，血?dú)夥絼?，正值弱冠之年?/p>

軍旅顛沛，我身子羸弱，終是病倒，軍中太醫(yī)開出一劑劑湯藥，稱有養(yǎng)體健身之效，我素來怕苦，常常不飲。拓跋祁便每日卸甲后親自端來湯藥，有他在側(cè)，我果然不敢不喝。

病愈后，他開始抽出閑暇教我射箭，最初我甚至舉不起他帳中懸掛的弓箭，他便立在我身后，覆住我雙手，輕而易舉的替我高舉起弓箭拉滿，眨眼間正中紅心。

星辰遍布的夜間，他常教我騎馬，時至今日我閉上雙眸，仍能回憶起那時草叢中清亮的蟲鳴。

深冬近時，軍中氛圍常緊繃如弦，離羲整日行蹤匆促，我也愈來愈少見到拓跋祁，只是從將士的言談中隱覺情形危急。

一日，我擅自前往他召見將下議事的軍帳，等得他與離羲出帳，身后緊追出一人，跪地勸阻道：“殿下！向北地形崎嶇，攻守不利，怕是……死路??！”

離羲勸慰道：“胡將軍，敵人夾擊圍攻下，投之死地或可生，不然難道后退偷生嗎？”

夜間大軍齊整，拓跋祁披堅執(zhí)銳，將金絲軟甲換于我穿，遣人速將我送回西邑都城。分別時我伸手向他，只空觸到冰冷的戰(zhàn)甲，深夜凜冽的寒風(fēng)吹到面上猶如刀割，拓跋祁驀然一笑，低首朝我道：“你莫非不信我，能陷之亡地而后存嗎？”

馬車啟程，我從窗口望去，見他身姿如松的立在道旁，斂去笑容，眼神堅毅，靜靜凝視著我遠(yuǎn)去。他在時，我已習(xí)以為常，當(dāng)面臨余生不復(fù)再見的可能時，我始驚覺他于我的重量。

有一句話在心中重復(fù)了無數(shù)遍卻未能開口。

——我并不愿走。

距新歲不足七日，大雪整整落了一夜，西邑皇城銀裝素裹，微晰時禁門開啟，拓跋祁親軍身披風(fēng)雪肅整入城。他鎧甲上的血跡已凝結(jié)，卸劍入殿，共負(fù)傷三創(chuàng)，以此番浴血奮戰(zhàn)全殲侯質(zhì)叛黨，自此牢牢穩(wěn)固朝中地位。

四

黃昏時分，我登上瞻珠臺，我一向最喜歡在這里看日落，城內(nèi)的樓臺亭閣，百姓人家，再遠(yuǎn)處的群山連綿，都被晚霞映照，踱上一層紅光。

拓跋祁悄聲而來，與我并肩遙望日落，美景當(dāng)前，兩人皆沉寂不語，良久我悠悠問：“什么感覺？”

“當(dāng)你俯窺著橫在你腳下金碧輝煌的皇城、萬里如畫的江山，知道自己手中握著全天下人的性命，這究竟是一種什么感覺？”

通透銳利如拓跋祁，只靜默不語，微微瞇眼凝視著我，示意繼續(xù)說下去。我終于道：“只為你個人的野心，便要把兩國百姓都拖入戰(zhàn)火紛飛當(dāng)中嗎？”

他驀然嘲諷一笑，繼而冷峻面容反問我道：“這是劉扶玧說的嗎？”

他果然對我生出一絲疑心。

我移居拓跋祁府邸后，他曾將爹爹在宮中的書籍暗中移入府內(nèi)，權(quán)作我的留念，這多年來，我?guī)缀跷丛|及，唯恐戀物懷人空添傷痛。

這日傍晚，無處消磨時光，便整理起爹爹的舊籍來，無意中掉出一本厚厚的書籍，較古舊的書典，掀開封頁，未想內(nèi)有乾坤，里面的書本已泛黃，紙張又皺又舊，似是歷經(jīng)許多年，簡約一覽，竟是爹爹的手記，前頁記敘少許涼國事，隔了許多空白，抄錄一首長詩，首句道：自從初降，以至今日，身之窮困，獨(dú)坐愁苦。

傍晚至深夜，微晞至大亮，陽光漸漸明媚，我卻不敢踏出房門，反復(fù)撫摸著熟悉的字，設(shè)想有多少個夜晚，爹爹孤寂一人坐在桌前，心事所能付諸，唯有一毫筆尖。

夜間，窗扇大開，春風(fēng)溫煦宜人，吹揚(yáng)起殿中層層白紗，我命人請拓跋祁前來，自己側(cè)臥榻上歇息，不久聽得珠簾門聲響，便轉(zhuǎn)過身來，拓跋祁已步到榻前，他微微一驚，手指撫上我眼梢，柔聲問：“眼睛怎么紅了？”

我輕輕一笑，反攥住他手指，爐香絲縷繚繚而上，拓跋祁眼眸一暗，附身落吻在我眉間，我雙睫顫抖，心中清楚若是在平常時刻，我絕無半分出手的機(jī)會。

拓跋祁大驚，身形閃避，被我割下一縷鬢發(fā)，脖頸堪堪避過刀刃，他極快清醒，反奪過我匕首，眸中傷痛震驚行之于色，我嘲諷一笑道：“你不必再向我做戲，我全已知道，那年是你將我逼入狼口，佯裝救我性命，以我為人質(zhì)，逼迫爹爹歸降，就連我爹爹的死，我料你也脫不了干系！”

他聽聞，驀然擲出匕首，長身立起，任我怒氣以向，只冷冷覷我，良久落下一句，“你既這般不信我，就不該再回到西邑?！?/p>

當(dāng)夜他命人將我下獄，背影決然，毫無半分情誼。過往歲月竟是一場夢幻，唯有國仇家恨真真實(shí)實(shí)，痛徹心扉！萬念俱灰之際，我在牢中摔碎瓷碗意欲自裁，卻被獄卒發(fā)現(xiàn)制止。

意識迷失間，隱約聽見牢門聲響，一張布滿厚繭的手撫上我蒼白的臉頰，仿佛有初晨竹葉上的雨滴，打落在我眼瞼。

再睜眼，燭火微茫里，拓跋祁的輪廓漸漸清晰，他半扶我起身，端了杯盞來喂我水。

我不飲，聲音嘶啞道：“爹爹忠心為民，卻因你淪落到異鄉(xiāng)埋骨，涼人世代都會記恨他投降西邑，我自幼小誤認(rèn)敵國為家園，多年遭你欺瞞，錯認(rèn)你為恩人……”我打翻他手中的杯盞，淚水如傾，沾濕了他的衣衫，仍固執(zhí)的抬眸凝望著他問：“拓跋祁，你能不能還我一個公道？”

身體極度虛弱下，我終于允許自己再次向他顯現(xiàn)軟弱，不顧眸邊淚流成河，攥起他的衣角，不住顫抖道：“拓跋祁，從此后，你要你的江山，放我走，可好？”

拓跋祁聽完，低首，靜靜的貼近我面容道：“弗離，你記住，這碧落黃泉，四海天下，你心都是西邑的心，你人都是我拓跋祁的人?！?/p>

五

第二個來牢獄看我的人是離羲，他仍對我以禮相待，別時未隱忍住，轉(zhuǎn)身朝我訴道：“弗離姑娘，賀葛先生當(dāng)年雖歸附西邑，心中卻以令兩國止戰(zhàn)為志，最終激怒了王上，招致殺身之禍，殿下暗中曾多次施救，均未能成功，亦無比哀痛自責(zé)！殿下的確曾設(shè)計使賀葛先生歸附，只因仰望其儒名，殿下始終都視賀葛先生為師，絕非姑娘所想那般！”

我不為所動，倚著牢墻嘆道：“事到如今，離將軍也莫為他多言了，”我抬首道：“將軍，我求你一件事可好？”

爹爹的手記，經(jīng)離羲之手，秘密送至涼境，不久離羲為我?guī)Щ貏⒎霁j的回信，我展開簡短的便箋，現(xiàn)出他遒勁的字：如愿歸附故國，劉某許諾相保。

拓跋祁無法關(guān)我一輩子，初秋時節(jié)，他照舊攜我出宮秋狩，我事事漠然以待，他一如既往的運(yùn)籌帷幄，只是偶爾，我冷冷抬眸看他時，他如黑潭般的眸色中竟也閃過隱隱的不安。

一日我終趁得機(jī)會，偷得快馬向東南奔馳，他快馬加鞭，在距涼境十里處追截上我，我倒掛馬背，向他射出幾箭，皆被一一躲避。索性勒住馬韁，轉(zhuǎn)身向他道：“你教會我躲并不能保性命無虞，也教會我無論何時何地，人都要學(xué)會自救的！”

拓跋祁扯住韁繩，冷冷問道：“你手上的弩箭是我贈予，箭術(shù)是我親手教授，如今卻對我殺氣以向嗎？”

話罷，遠(yuǎn)處現(xiàn)出幾隊人馬，遙遙停駐在關(guān)口處徘徊觀望，是劉扶玧派遣迎我歸涼的將士。我看向拓跋祁，對視間他已了然一切。

我卻遲遲不前，終于朝他問道：“這許多年間，你可曾……對我有過感情？”

他久久凝視著我，深邃的眼眸中好似閃過我前未所見的漣漪，可是只一瞬間，他又變回聞名西邑的跋扈公子，倔傲答道：“這許多年間，從未有過！”

我輕輕一笑，握緊馬韁轉(zhuǎn)身欲去，忽然聽他在身后道：“記住了！”我聞聲停住，并不回首，拓跋祁繼續(xù)道：“把你逼入沙漠身陷狼口的是我，護(hù)你八年周全的也是我，今日你與我決裂，投向劉扶玧，何嘗不是叛離？他日山水相逢，你我便是仇敵，我不會因你手下留情?！?/p>

我身子微僵，置若罔聞，策馬而去，不顧風(fēng)沙吹紅了眼眶，終未回頭一望。

六

再回涼境，心緒分外不同，目睹一草一木時常常暗想，這便是爹爹心心念念的故國風(fēng)光吧。

我褪下女兒裝，換上儒將服，變?yōu)榱司竿鮿⒎霁j的心腹門客蘇生。他只對我說了四個字，將功補(bǔ)過。

不久，涼帝駕崩，新皇登基，太子年幼，極為依賴劉扶玧，遵先帝遺旨將他晉為攝政王，實(shí)則已然總攬涼國大權(quán)。

我在涼境三年，跟隨劉扶玧左右，從一個小小門客，升至副將，與王拓地位幾近比肩，他是為數(shù)不多的知道我真實(shí)身份的人之一，礙于劉扶玧，未敢揭穿。

我入軍營的第一日，王拓在眾目睽睽之下扔給我一把長弓，我知他想我難堪，使我知難而退，卻穩(wěn)穩(wěn)接過，隨手便射穿一對大雁的翅膀，恭謹(jǐn)?shù)溃骸暗裣x小技，在下獻(xiàn)丑，素聞大雁忠貞不二，還望王將軍網(wǎng)開一面。”

后來，王拓仍趁劉扶玧不知，反復(fù)刁難過我，每一次，我皆盡力化解，絕不沖突，實(shí)在無法化解，便硬抗受下。

我自幼小，跟隨拓跋祁身邊八年有余，他單憑心中計謀，光明磊落的取得今日之位，絕非運(yùn)氣使然。那許多年間，我目睹他逢難愈進(jìn)，遇山跨山，遇水淌水，無論境況如何險阻，他從不言棄，永不服輸。

那時我未料到，許多年后，我會擺脫多病的身軀，披堅執(zhí)銳，輾轉(zhuǎn)軍旅，周旋于兵謀間，不曾屈服過任何的磨難，也勝過千百男兒。只是每當(dāng)遙望西北時，我唯一憶起的卻是他執(zhí)住我手教我挽弓時的溫柔，兵戈相見前他孤身送我遠(yuǎn)離戰(zhàn)場時的深情凝望，還有決絕之日他眸中一閃而過的珍貴漣漪。

自別后，再未詳知他的消息，一日劉扶玧急召我，待我進(jìn)帳，他將手中公文擲到案上，面目嚴(yán)峻，我頓然明白，我為逃避他而投身的三年羈旅，終將前功盡棄，再度輪回。

拓跋祁的大軍已越過涼國的邊境防線，劉扶玧率軍駐扎臨州，西方天際的紅霞燃成片片火焰，映在我眼中，如鮮血狼煙。

王拓曾私問我道：“拓跋祁素來奇詭，你跟隨他多年，想來詳知他的用兵，可有破解之法？”

我答曰：“拓跋祁以軍謀見功于西邑，蘇某自愧不能企及?！?/p>

王拓聽聞凝視我半響，方冷笑一聲，不悅而去。

七

臨州山深處有寺廟坐落，香客稀少，我拜偈完轉(zhuǎn)身，見長長的屏風(fēng)上投映出一個挺拔的身影，窗外光影投射室內(nèi)，色彩斑斕，使我頓生三年如一夢的錯覺，靜立許久始啟唇道：“兩國交戰(zhàn)在即，殿下未免太冒險了?！?/p>

他聞言轉(zhuǎn)過屏風(fēng)來，墨發(fā)用玉冠高束起，眉眼處毫未沾染恍惚而逝的三年光陰，血?dú)獠桓模J利如初。

我風(fēng)輕云淡的試問：“離將軍呢？”

他微微挑眉道：“行軍部署之事，豈能告知敵國？”

我不再多語，聽他沉默片刻，忽然輕聲問道：“以你身份，在涼立穩(wěn)，可容易？”

我聞之心神一顫，抬眸看他，問道：“為何？你明明說過，再相逢時便是仇敵，不會對我留情……今日又為何冒險來見我？”

話音剛落，頓覺殿外情形有異，將士整齊的布陣聲、利劍聲交映傳來，窗外現(xiàn)出重重火影，拓跋祁微投來視線，我靜靜答道：“是王拓?！睆脑趧⒎霁j府邸見我的第一眼，他已記恨我許多年。

他聽聞笑道：“看來就算沒有我，想取你性命的人，還是有許多！”

我嘲諷一笑，并不在意，緩緩靠著墻壁坐下，拓跋祁神色忽然冷峻，道：“等劉扶玧來救你，你早陪我共赴黃泉了?！?/p>

我并不作答，火勢愈加兇猛，拓跋祁自顧沖破門板，尋出一條生路，回身強(qiáng)將我?guī)С?。眾人見他欲突圍，皆?yán)陣以待，箭矢流星紛紛向我二人射來。

恍惚之中，身處這一片火海，我仿佛又回到了西邑的時光。拓跋祁已身負(fù)數(shù)創(chuàng)，仍執(zhí)著的護(hù)在我身前頑強(qiáng)以抗。陪他共赴黃泉？傾我此生，大抵亦尋不到比這更好的結(jié)局了。

意識模糊間，聽得遙遙傳來喊聲，“——靖王在此！眾人住手！”

此番事變后，王拓遭受一頓訓(xùn)斥，領(lǐng)軍法七十，然而勢力仍不減，他跟隨劉扶玧東征西討多年，自有庇護(hù)。

拓跋祁為涼境所擒，破了久傳涼境的神威之名。我心中卻十分清楚，以他的心智武功，若不是為了護(hù)我，怎會不能脫身。

涼人素道拓跋祁為狼子，我卻驀然憶起那年元夕夜宴，滿城煙火，亮如白晝，一向倔傲的少年盛裝從宮宴回府后，默默將自己灌醉，伏在我膝上落下幾滴淚水。

那時我剛喪失爹爹，只覺孤身一人，不解他如天之驕子，受萬人艷羨，為何也會至此？

他只道了一句：“我要的，是他心甘情愿的把江山交給我?！?/p>

后來，我才斷斷續(xù)續(xù)的知道，拓跋祁是側(cè)妃之子，亦非西邑王最鐘愛的皇子，他的長兄自小被西邑王親自教導(dǎo)撫養(yǎng)，最為摯愛，只因早逝，西邑王為著社稷繼承，轉(zhuǎn)而接納自豐羽翼的拓跋祁，可在他心中，自己最摯愛的兒子始終只有一個人。

我也曾猜測，拓跋祁所謂的野心，無非是想贏得一分父親的承認(rèn)。

八

拓跋祁被俘后，他的一眾將下受他平日磨練，全軍紋絲不亂，士氣不減反增，劉扶玧命我鎮(zhèn)守臨州，領(lǐng)王拓行軍前往，欲要一網(wǎng)打盡。

幾日后，忽然傳來西邑王夢中驟逝的消息，聽聞拓跋祁在獄中悲慟痛哭，他身為人子，深敬父親，一生苦苦追求皆為那人的承認(rèn)，到最后，竟未能親送他最后一程。

我立在窗前躊躇半日，直到黃昏臨近才終于步入牢獄，他雙眼布滿血絲，渾身雖仍罩有悲痛憤怒之色，卻已平靜下來，聽見聲響，不向我瞥一眼。

我默然靜立，生怕驚擾，原來我竟是這般怕他從此會恨透了我，良久才道：“以西涼新君性命，換兩國從此無戰(zhàn)事，可好？”

拓跋祁終于用血紅的眼眸瞧我一眼，劍眉一挑，冷眼斜覷道：“我若不應(yīng)呢？”

我不知拓跋祁以何種方式聯(lián)絡(luò)到離羲，授意他在各處水源投藥，次日深夜，離羲率五十人奇襲而來，守衛(wèi)將士大多昏睡不醒，無力抵抗。拓跋祁未傷我兵卒性命而全身而退，再次以事實(shí)告訴我，論計謀，他永遠(yuǎn)技高我一籌。

他撤退前曾入我內(nèi)室，如入無人之境，我假作熟睡，眼角卻滑下一滴清淚，他俯下身看著我，欲伸手又頓住，良久才輕輕地、緩緩地放下，聲音如同冬夜冷封的冰面，平靜道：“從此往后，你我恩仇舊夢一筆勾銷，再無瓜葛，言弗離，你自由了。”

一片黑云蔽月，殿內(nèi)重歸寂靜，仿佛從未有人來過，我卻無故使淚水沾濕了鬢發(fā)。

第二日我拜見劉扶玧，自請失責(zé)之罪，他語氣平靜無奈，問：“你是想讓我后悔那日從王拓手中救下你嗎？”

我不忍看他失望的眼神，直直跪下，從容道：“殺了拓跋祁，只會增添涼與西邑的世仇?？蓱z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您和爹爹不都是想結(jié)束這一切嗎？我只求一個機(jī)會，交由我來化解?！?/p>

劉扶玧一如初見時，再次選擇相信我，他力排眾難，任我自在的去。我遠(yuǎn)赴邊界之日，他來向我送別，我心中感念他許多恩情，難以言謝，最后只默然一拜，兩人對視間，便覺千言萬語俱不需提。

我正欲離去，他忽喚住我道：“弗離，如若有重來的機(jī)會，你還會選擇站在我這邊嗎？”

我回身微微一笑，答道：“當(dāng)然，天下君子都會選擇靖王，您是仁義所向?！?/p>

劉扶玧聽聞一笑，目光遙向遠(yuǎn)方，使人辨不清他眸色，緩緩道：“我卻羨慕有人狼子野心，卻始終是你……心之所向?！?/p>

這日晴空萬里，碧朗無云，放眼去長路漫漫，群山荒蕪，究竟何處是家園？我也曾自問過千百遍，如今卻突然憶起少年灑脫飛揚(yáng)的笑容，他一日日越發(fā)堅毅成熟的面容，和那顆歷盡千帆始終倔傲不屈的心。

我離開西邑那日，他曾要我銘記他對我的恩仇，王拓痛下殺手時他以血肉之軀決然護(hù)住我，我才恍然頓悟，若無愛意，為何會怕我忘記他？

只可惜這以后的四海江湖，再也不復(fù)少年，我能握緊馬韁，卻再也握不起他的衣袖。時至萬事不可回頭的今日，我終于明白，何處是吾鄉(xiāng)。

九

有一夜，劉扶玧忽夢起少年事，他年幼貪玩，延誤功課，煎熬的立在亭中，怎么也想不起父皇考的詩句，言學(xué)士的小女兒首次隨父入宮，趁圣上不備，輕輕踱步到他身后，小聲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p>

他央求了多日，母妃才答允言學(xué)士之女與他一起入讀，卻得知那日驚鴻一瞥的小女孩已隨父出使西邑。

臨州初見時，她一身灰塵，狼狽不堪，唯明眸如星，抬頭間使他頓感見過這雙眼眸。他哪里料到，等到她再歸來，竟是已過十年蹤跡。

西邑的黃昏，人們總能望見瞻珠臺上立著一個迎風(fēng)寂寥的身影，他屏退眾人，負(fù)手而立，遙望東南，常常一站就是許久。朝臣后妃費(fèi)盡周折，均猜不透他的心思，可唯有自小隨他南征北戰(zhàn)的心腹離羲，知道他深遠(yuǎn)的眼神中劃過怎樣的前塵舊夢，知道他在緬懷何人，思念何人。

許多年后，西邑的君主無疾而終，史官將他勤勉政業(yè)、節(jié)儉愛民、鮮近女色，休養(yǎng)于民等種種功績載入史冊。跟隨先帝一生的離將軍跪求年輕的新帝，獲允隱退民間。他七十二歲時，對次子說道此生還有一個心愿尚未達(dá)成，他想去與涼國的邊界之地，拜祭一個故人的墳?zāi)埂?/p>

以他之高齡，長途跋涉倍加辛苦，這一路他常常夢見年輕時的長弓駿馬，往事故人歷歷在目，猶然記得，率五十精兵夜闖敵國軍營那夜，鐵甲上的冰霜。

國與國的邊界，荒無人煙，一方是茫茫沙漠，一方長達(dá)十里寸草不生，獨(dú)有一處青冢，面朝西北的黃昏。

拓跋祁返回西邑后不久，言弗離曾派使者呈來一紙云筏，是她自刎前的絕筆：他日你過邊界一步，便從我的墳?zāi)怪咸て蕉^。

她竟以這般決絕殘酷的方式，使拓跋祁余生未忍踏足涼境半步，全了言律之及劉扶玧鐵甲百萬都難以實(shí)現(xiàn)的夢想。

平侯質(zhì)叛亂那年，拓跋祁曾故入崎嶇之地，引敵軍追擊，后來冒險置之死地而后生不假，但他初衷，是為放她走一條生路。

這許多年來，離羲每每看著瞻珠臺上遙望東南的身影，常疑惑她面對曾經(jīng)的一切，心中究竟有情無情。直到親眼看見這座永朝西邑的墳?zāi)?，才讀懂她未訴出口的深情。

他心中有情，卻倔傲一生，終未為人所參透。

她心中有意，卻于這跌宕起伏的亂世中，未能道破。

白云蒼狗啊，這一世，就匆匆流過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