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記』文本檢閱之三

【原來女媧氏煉石補天，……只單單的剩了一塊未用……誰知此石自經(jīng)煅煉之后，靈性已通……(茫茫大士、渺渺真人將其)又縮成扇墜大小的一塊鮮明瑩潔的美玉，……親自經(jīng)歷的一段陳跡故事……又不知過了幾世幾劫，因有個空空道人……將《石頭記》……從頭至尾抄錄回來，問世傳奇……改《石頭記》為《情僧錄》。至吳玉峰題曰《紅樓夢》。東魯孔梅溪則題曰《風月寶鑒》?！瓌t題曰《金陵十二釵》。 至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仍用《石頭記》?！?/p>

此一段話也，乃地地道道的敘述者的記述，提綱挈領記述了《石頭記》的創(chuàng)作與傳播。這段記述里有兩個關鍵，一是【靈性已通的煉石】，二是【傳奇】。

【煉石】的作用是表明《石頭記》是一部歷史實錄，讀者【且看石上是何故事；按那石上書云……】，【至若離合悲歡，興衰際遇，則又追蹤躡跡，不敢稍加穿鑿】，則不能懷疑歷史失其真?zhèn)髡撸鞘强淘谑^上的?！緜髌妗康淖饔脛t在于表明《石頭記》是一部歷史演義，讀者【喜看理治之書者甚少，愛適趣閑文者特多】，于其中【取其事體情理罷了】。【煉石】體現(xiàn)了〔記事〕的真實性；【傳奇】則表現(xiàn)了〔記言〕的想象性。

〔記言與記事〕，真實和想象，從此并行不悖，行于《石頭記》。從其記事的真實性看，可稱為《石頭記》；從記述者的身份可稱為《情僧錄》；至若其稱為《紅樓夢》者，則是側(cè)重其想象性也。三個名字，也可以看做是分代表了創(chuàng)作者，敘述者和聽聞者三重等級?！讹L月寶鑒》或《金陵十二釵》，則又是具體而微者也。記事即敘事，敘事亦想象也；傳奇即傳播，眾口一詞，語言創(chuàng)造事實，想象亦是實錄也。此正所謂【真作假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此乃作者構(gòu)思敘述《石頭記》之大概，后世閱讀者也不出此范圍。眼界低而品味遜者愛索隱，期望從中找到金陵十二釵；信傳奇以為真者則探軼，冀想象而為現(xiàn)實：看到【甄士隱】就聯(lián)想到什么〔真事隱〕，總以為語言的背后存在深藏的意味；以寶玉乃作者自傳者，只知其記事的真實性，而不悟敘事亦想象也：【其中大旨談情，亦不過實錄其事】。凡此種種，《石頭記》中早有預言，必待細讀而后有會于心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