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三，所有親戚聚在我家，吃完飯大家開始閑聊，不知怎么的，又和舅舅說到了蓋房子的話題，幾個姨父都在跟舅舅商量房子什么時候能蓋起來，具體要拿個什么章程，一時間群情洶涌，熱鬧非凡。
事情是這樣的：
舅舅長期在外工作，已經(jīng)在長沙買房，但是外公外婆一直住在老房子里面，房子又舊又小，已經(jīng)諸事不順。比如八十多歲的外公還在氣候寒冷的走廊里洗淋浴，因為擺不下洗衣機，外婆的棉襖都得手洗，可是年邁的她已經(jīng)擰不干衣服了。
大姨父說：要是時間回去三十年，老人家的生活水平是很先進的，但是時代在進步，我們也得讓老人享受一下現(xiàn)代科技的福利。家家戶戶都蓋了新房子，只有我們家的兩個老人還生活在老房子里。
蓋房子的這個事在我們家族里面年年說，至少十年了。
舅舅這些年，一直奔波在外各種投資，他的說法是：真的很想蓋，但是沒有錢，有錢了就蓋，蓋個豪宅。
于是就說到錢這里來了，幾位姨父不想放棄，甚至在舅舅提出每家借五萬的時候都在考慮，只要我舅舅帶頭就可以，當(dāng)然舅舅得出大頭。在農(nóng)村里面，作為外公外婆唯一的兒子，這個房子蓋好之后也只是屬于舅舅的，出嫁的女兒只能幫襯。
舅舅一直在打太極，可能他明白姨父們不可能拿得出五萬一個，最后還得他自己來，這樣一來，姨父們說得有點激動。我作為晚輩，也很想這個房子蓋得成，其實還是希望舅舅可以給一句準(zhǔn)話的。
突然之間，我一向溫和內(nèi)向的表妹拍桌而起，嚷嚷了起來，大意是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逼她爸爸蓋房子，能不能也體諒一下她爸爸的不容易，簡單來說我們這一群親戚都是壞人，她只好化身成護父的小天使。
一個單純的為老人著想的家庭大會，變成了一場“刑訊逼供”，場面一下子搞得不可收拾，不歡而散。
事后我提了一個方案：由我先出錢，給老人家配一個洗澡間跟洗衣間，以后大家有錢了再還我。這個方案剛一說出口，就被所有長輩打了回去，理由是我一個隔輩的外孫女不能這樣越俎代庖，要不長輩們的面子往哪兒擱；當(dāng)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舅舅要蓋豪宅，要是現(xiàn)在蓋個這樣不知道算什么，純粹浪費。
然后表妹提前坐高鐵回去上班了，長輩們粉飾太平，繼續(xù)打牌，大家又重新開始說說笑笑的，就像蓋房子這個事提過了就算完成任務(wù)一樣的。
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靜:為什么十年了，外公外婆蓋房子的夢想為什么還是沒有實現(xiàn)，有以下幾個原因。
第一：沒錢。這是最主要的原因，舅舅從體制內(nèi)離開之后，一直沒有固定的工作，幾次投資都以失敗告終，確實沒有攢下來什么大錢。
第二：沒心。其實舅舅還是有錢的，舅舅這些年給自己的獨生女兒在長沙買房裝修，又給自己的女婿還了十多萬的賭債。父母對子女的愛是無盡的，子女對父母卻未必，這真的在我舅舅身上做到了極致。
第三：沒腦。舅舅是八十年代的大學(xué)生，當(dāng)時的天之驕子，早年真的是我們這群鄉(xiāng)下土親戚中的有錢人。但是舅舅是個愛老婆的，舅媽掌控經(jīng)濟大權(quán)，她的主要工作是打麻將跟炒股。舉一個很簡單的例子，舅舅家舉家遷往長沙的時候，一套市中心的房子才16萬，愣是交了8萬租金也沒把房直接買下來。一個家庭，最好是越過越好，可是舅舅家真的是越過越差，理財太失敗。
第四，沒臉。舅舅是個要面子的人，要是愿意只蓋個小的想必這房子早就蓋成了，豪宅嘛，工程量大要錢多，于是一年拖一年，還是沒蓋成。要是愿意只配個洗澡間跟洗衣間想必也早就有定論了。
第五，沒力。姨父們跟我爸爸都是女婿，以農(nóng)村的老觀念來看，有舅舅在，他們不可能去蓋這個房子，在這件事上女婿們使不上力氣，不是不愿意出錢出力，而是這件事必須以我舅舅馬首是瞻，大概擔(dān)心會被村里人戳脊梁骨，外公外婆也不會同意。
大姨父說，要是沒舅舅，要不房子早就蓋成了，要不兩個老人早就輪流在女兒家住了。 我的長輩們也都五六十歲了，他們不可能去突破這個觀念，甚至也不會允許我有這個想法。
總結(jié)一下，外公外婆想要在有生之年住上新房子還有幾點需要改進：
首先，表妹得自食其力。在今天的家庭會議上，我表妹護父心切，怒懟其他所有長輩。但是這些年，其實她才是我舅舅最沉重的負擔(dān)，如果沒有舅舅的支持，她根本沒有辦法維持現(xiàn)在的生活，養(yǎng)兒子旅游等等，一個二十多歲的成年女兒理直氣壯地啃老，自己的爺爺奶奶生活在陋室里毫無真正的心理負擔(dān)，我只能說她還是個巨嬰公主。
其次，舅舅得分清主次，放棄面子抓實惠孝順。外公外婆已經(jīng)八十多歲，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及時行孝，讓老人享受到，其余面子工程都可以暫且拋到一邊。豪宅的愿景是美好的，但畢竟遙遙無期，可實現(xiàn)度小。幾十萬沒有，豪宅蓋不起，幾萬幾千還是可以想想辦法的，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边@才是人生最大的遺憾。妻女在先，父母在后，這是舅舅個人的排位問題，無可指摘，但是面子跟父母比，還是應(yīng)該父母在先的。
多大的能力做多大的事，有多少錢蓋多大的房子，選擇一個可切實目標(biāo)執(zhí)行，這個決定沒有什么掉面子的。
最后，努力賺錢，全家全心協(xié)力來幫忙。蓋好的房子是舅舅的，但是老人是大家的，讓老人能夠享受到福利才是最重要的，其余的細枝末節(jié)大家都不應(yīng)該計較。
一個房子說了十年也沒有蓋起來，不能說全是舅舅單方面的原因。表妹說買房裝修還債的錢是舅媽炒股賺來的，也說過她為了省錢過著一個月只吃白菜的生活。無論怎么說大家也只能選擇相信，畢竟你對自己的金錢享有支配權(quán)。
人，生而艱難。各人有各人的難處，每個人打拼都不容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誰在先誰在后，各人心中也各有定論。不要等花兒謝了，才想起沒有及時去觀賞；不要等老人走了，才知道什么叫真的來不及。
有句話說，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
人生無常，我一直很害怕，害怕與老人的某一次相見會是最后一面。
愿我外公外婆長命百歲，還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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