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漢第七

? ? 真書之變，其在魏、漢間乎？漢以前無真書體。真書之傳于今者，自吳碑之《葛府君》及元?！读γ贰度州`》《宣示》《薦季直》諸帖始。至二王則變化殆盡，以迄于今，遂為大法，莫或小易。上下百年間，傳變之速如此，人事之遷化亦急哉！自唐以后，尊二王者至矣。然二王之不可及，非徒其筆法之雄奇也，蓋所取資，皆漢、魏間瑰奇?zhèn)愔畷?，故體質(zhì)古樸，意態(tài)奇變。后人取法二王，僅成院體，雖欲稍變，其與幾何，豈能復(fù)追蹤古人哉？智過其師，始可傳授。今欲抗旌晉、宋，樹壘魏、齊，其道何由？必自本原于漢也。漢隸之始，皆近于篆，所謂八分也。若《趙王上壽》《泮池刻石》，降為《褒斜》《郙閣》《裴岑》《會(huì)仙友題字》，皆古茂雄深，得秦相筆意?？娮瓌t有《三公山碑》《是吾》《戚伯著》之瑰偉。至于隸法，體氣益多，駿爽則有《景君》《封龍山》《馮褷》，疏宕則有《西狹頌》《孔宙》《張壽》，高渾則有《楊孟文》《楊統(tǒng)》《楊著》《夏承》，豐茂則有《東海廟》《孔謙》《校官》，華艷則有《尹宙》《樊敏》《范式》，虛和則有《乙瑛》《史晨》，凝整則有《衡方》《白石神君》《張遷》，秀韻則有《曹全》《元孫》。以今所見真書之妙，諸家皆有之。

? ? 蓋漢人極講書法，羊欣稱蕭何題前殿額，覃思三月，觀者如流水?！督饓赜洝吩唬骸笆捄斡猛斯P書裳，大工?！贝穗m未足信，然張安世以善書給事尚書。嚴(yán)延年善史書，奏成手中，奄忽如神。史游工散隸。王尊能史書。谷永工筆札。陳遵性善隸書，與人尺牘，主皆藏去以為榮。此皆著于漢史者，可見前漢風(fēng)尚，已篤好之。降逮后漢，好書尤盛。曹喜（《大風(fēng)歌》雖云膺作，然筆勢(shì)亦可喜）。杜度、崔瑗、蔡邕、劉德昇之徒，并擅精能，各創(chuàng)新制。至靈帝好書，開鴻都之觀，善書之人鱗集，萬流仰風(fēng)，爭工筆札。當(dāng)是時(shí)，中郎為之魁，張芝、師宜官、鐘繇、梁鵠、胡昭、邯鄲淳、衛(wèi)覬、韋誕、皇象之徒，各以古文、草、隸名家?！妒?jīng)》精美，為中郎之筆。而堂谿典之外，《公羊》末則有趙域、劉宏、張文、蘇陵、傅楨，《論語》末則有左立、孫表諸人，又《武班碑》為紀(jì)伯允書，《郙閣頌》為仇子長書，《衡方碑》為朱登書，《樊敏碑》為劉懆書，雖非知名人，然已工絕如此。又有皇象《天發(fā)神讖》，蘇建《封禪國山碑》，筆力偉健冠古今。邯鄲、衛(wèi)、韋精于古文，張芝圣于草法，書至漢末，蓋盛極矣。其樸質(zhì)高韻，新意異態(tài)，詭形殊制，融為一爐而鑄之，故自絕于后世。晉、魏人筆意之高，蓋在本師之偉杰。逸少曰：“夫書先須引八分、章草入隸字中，發(fā)人意氣。若直取俗字，則不能生發(fā)?！庇臆娝茫淦孀兛上?。即如《蘭亭》《圣教》，今習(xí)之爛熟，致誚院體者。然其字字不同，點(diǎn)畫各異，后人學(xué)《蘭亭》者，平直如算子，不知其結(jié)胎得力之由。宜山谷曰：“世人日學(xué)《蘭亭》面，欲換凡骨無金丹。不知洛陽楊風(fēng)子，下筆已到烏絲闌?！庇臆娢┥茖W(xué)古人，而變其面目。后世師右軍面目而失其神理。楊少師變右軍之面目而神理自得，蓋以分作草，故能奇宕也。楊少師未必悟本漢之理，神思偶合，便已絕世。學(xué)者欲學(xué)書，當(dāng)知所從事矣?！?/p>

? ? 右軍曰：“予少學(xué)衛(wèi)夫人書，將謂大能。及渡江，北游名山，見李斯、曹喜等書，又之許下，見鐘繇、梁鵠書，又之洛下，見蔡邕《石經(jīng)》三體，又于從兄處見張昶《華岳碑》，遂改本師，于眾碑學(xué)習(xí)焉?！庇臆娝芍鶐熤湃绱?。今人未嘗師右軍之所師，豈能步趨右軍也？　

南北朝碑莫不有漢分意，《李仲璇》《曹子建》等碑顯用篆筆者無論，若《谷朗》《郛休》《爨寶子》《靈廟碑》《鞠彥云》《吊比干》，皆用隸體，《楊大眼》《惠感》《鄭長猷》《魏靈藏》，波磔極意駿厲，猶是隸筆。下逮唐世，《伊闕石龕》《道因碑》，仍存分隸遺意，固由余風(fēng)未沫，亦托體宜高，否則易失薄弱也。　

后人推平原之書至矣，然平原得力處，世罕知之。吾嘗愛《郙閣頌》體法茂密，漢末已渺，后世無知之者，惟平原章法結(jié)體獨(dú)有遺意。又《裴將軍詩》，雄強(qiáng)至矣，其實(shí)乃以漢分入草，故多殊形異態(tài)。二千年來，善學(xué)右軍者，惟清臣、景度耳，以其知師右軍之所師故也?！?/p>

? ? 漢分中有極近今真書者，《高君闕》“故益州舉廉丞貫”等字，“陽”、“都”字之“邑”旁，直是今楷，尤似顏清臣書。吾既察平原之所自出，而又以知學(xué)者取法之貴上也?！陡哳U碑》為建安十四年，此闕無年月，當(dāng)同時(shí)，故宜與今楷近?！稄堖w表頌》亦可取其筆畫，置于真書?！稐钫鸨房~緲如游絲，古質(zhì)如蟲蝕，尤似楷隸，為登善之先驅(qū)，蓋中平三年所立，亦似近今真書者。若吳《葛府君碑》，直是正書矣。惟《樊敏碑》在熹平時(shí)，體格甚高，有《郙閣》意?！段涸堋贰恫苷妗芬嗳?，真可貴異也。　

《子游殘石》有拙厚之形，而氣態(tài)濃深，筆頗而駿，殆《張黑女碑》所從出也。又書法每苦落筆為難，雖云峻落逆入，此亦言意耳。欲求模范，仍當(dāng)自漢分中求之。如《正直殘碑》“為”字“竅”字“辭”字，真《爨龍顏》之祖，可永為楷則者也?！犊妆氡芬嘀两瑫?，熟觀漢分自得之。　

《孔宙》《曹全》是一家眷屬，皆以風(fēng)神逸宕勝?！犊字妗酚霉P旁出逶迤，極其勢(shì)而去，如不欲還?！恶T君神道》《沈君神道》亦此派也，布白疏磔筆長。

《東海廟碑》體漸匾闊，然筆氣猶豐厚，有《郙閣》之遺，《孔謙》近之。

《尹宙》風(fēng)華艷逸，與《韓敕》、《楊孟文》、《曹全碑陰》同家，皆漢分中妙品?！恫苋帯繁平妒?jīng)》矣?！稐钍骞А贰多嵐獭范苏判悖浔畟?cè)縱肆，姿意尤遠(yuǎn)，皆頑伯所自出也?！冻申枴贰鹅`臺(tái)》，筆法豐茂渾勁，《楊統(tǒng)》《楊著》似之?！?/p>

《楊淮表記》潤澤如玉，出于《石門頌》，而又與《石經(jīng)論語》近，但疏蕩過之，或出中郎之筆，真書之《爨龍顏》《靈廟碑陰》《暉福寺》所師祖也。《孔宙碑陰》筆意深古，昔人以為如蟄蟲盤屈，深冬自衛(wèi)，真善為譬者?！?/p>

帖中《州輔碑》兼雄深茂密之勝，《熹平殘碑》似之，又加峻峭也。《魯峻碑額》渾厚中極其飄逸，與《李翕》、《韓敕》略同。

《婁壽碑》與《禮器》《張遷》豐茂相似，《張壽》與《孔彪》渾古亦相似，《耿勛》與《郙閣》古茂亦相類?！?/p>

《楊孟文碑》勁挺有姿，與《開通褒斜道》疏密不齊，皆具深趣。碑中“年”字“升”字“誦”字，垂筆甚長，與李孟初碑“年”字同法。余謂隸中有篆、楷、行三體，如《褒斜》《裴岑》《郙閣》，隸中之篆也；《楊震》《孔彪》《張遷》，隸中之楷也；《馮府君》《沈府君》《楊孟文》《李孟初》，隸中之草也?！?/p>

《李孟初》《韓仁》皆以疏秀勝，殆蔡有鄰之所祖。然唐隸似出《夏承》為多。王惲以《夏承》飛動(dòng)，有芝英、龍鳳之勢(shì)，蓋以為中郎書也。吾謂《夏承》自是別體，若近今冬心、板橋之類，以《論語》核之，必非中郎書也。后人以中郎能書，凡桓、靈間碑必歸之。吾謂中郎筆跡，惟《石經(jīng)》稍有依據(jù)，此外《華山碑》猶不敢信徐浩之說。若《魯峻》《夏承》《譙敏》皆出附會(huì)，至《郙閣》明明有書人仇紼，《范式》有“青龍二年”，其非邕書尤顯，益以見說者之妄也。　

自桓、靈以后碑，世多附會(huì)為鐘、梁之筆。然衛(wèi)覬書《受禪表》確出于同時(shí)聞人牟準(zhǔn)之言，而清臣、季海猶有異談，況張稚圭乎？其《按圖題記》，以《孔羨碑》為梁鵠書，吾亦以為不爾。夫《乙瑛》既遠(yuǎn)出鐘前，而稚圭題為元常所書，則《孔羨》亦何足信歟？以李嗣真精博，猶誤《范式》為蔡體，益見唐人之好附會(huì)。故以《韓敕》為鐘書，吾亦不信也?！?/p>

《華山碑》后世以季海之故，信為中郎之筆，推為絕作。實(shí)則漢分佳者絕多，若《華山碑》實(shí)為下乘，淳古之氣已滅，姿制之妙無多，此詩家所薄之武功、四靈、竟陵、公安，不審其何以獲名前代也。　

《景君銘》古氣磅礴，曳腳多用籀筆，與《天發(fā)神讖》相篆。蓋和帝以前書，皆有銘意，若東漢分書，莫古于《王稚子闕》矣?！?/p>

吾歷考書記，梁鵠之書不傳，《尊號(hào)》《受禪》，分屬鐘、衛(wèi)，然《乙瑛》之圖記既謬，則《孔羨》之圖記亦非。包慎伯盛稱二碑，強(qiáng)分二派，因以《呂望》《孫夫人》二碑分繼二宗，亦附會(huì)之談耳。漢碑體裁至多，何止兩體？晉碑亦不止二種，以分領(lǐng)后世之書，未為確論，今無取焉?！?/p>

《葉子侯碑》淺薄，前漢時(shí)無此體，與《麃孝禹碑》殆是贗作，字體古今，真可一望而知。余嘗見《三公碑》，體近《白石神君》，以為《三公山神君碑》矣。余意此不類永平時(shí)書，既而審之，果光和四年，故字體真可決時(shí)代也。夫古今風(fēng)氣不同，人生其時(shí)，輒為風(fēng)氣所局，不得以美惡論，而美惡亦系之?！稘h書》所錄張敞察昌邑王疏，《文選注》所引劉整婢采音所供，詞皆古樸絕俗，為韓、柳所無。吾見六朝造像數(shù)百種，中間雖野人之所書，筆法亦渾樸奇麗，有異態(tài)。以及小唐碑，吾所見數(shù)百種，亦復(fù)各擅姿制，皆今之士大夫極意臨寫而莫能至者，何論名家哉？張南軒曰：“南海諸番書煞有好者，字畫遒勁。”若古鐘鼎款識(shí)，諸國不同。蓋風(fēng)氣初開，為之先者，皆有質(zhì)奇之氣，此不待于學(xué)也?！?/p>

今人日習(xí)院體，平生見聞習(xí)熟，皆近世人所為，暗移漸轉(zhuǎn)，不復(fù)自知。且目既見之，心必染之。今人生宋、明后，欲無蘇、董筆意不可得。若唐人書，無一筆宋人者，此何以故？心所本無。故即好古者，抗心希古，終抑挫于大勢(shì)，故卑樸不能自由也。譬吾粵人，生長居游于粵，長游京師，效燕語，雖極似矣，而清冽之音，助語之詞，終不可得。燕人小兒，雖間有土語，而清吭百囀，嚦嚦可聽。閩粵之人，雖服官京朝數(shù)十年者，莫能如之。為文者日為制義，而欲為秦、漢、六朝之文，其不可為亦猶是也。若徒論運(yùn)筆結(jié)體，則近世解事者，何嘗不能之？

傳衛(wèi)第八

書家之盛，莫如季漢。劉昭、師宜官、張芝、邯鄲淳諸人，并轡齊驅(qū)，雖中郎洞達(dá)，莫或先焉。于是衛(wèi)敬侯出，古文實(shí)與邯鄲齊名，筆賾精熟。今《受禪表》遺筆獨(dú)存（聞人牟準(zhǔn)《衛(wèi)敬侯碑》以為覬書，按聞人魏人致可信據(jù)，若真卿以為鐘繇，劉禹錫歐陽修以為梁鵠者，不足據(jù)）。鴟視虎顧，雄偉冠時(shí)。論者乃謂中郎派別有鐘鼎，實(shí)非確論?？荚Ｖ貌谭?，掘韋誕冢而后得之。韋誕師邯鄲淳，衛(wèi)敬侯還淳古文，淳不能自別，則衛(wèi)筆無異誕師，元常后學(xué)，豈謂能過？梁鵠得法于宜官，非傳緒于伯喈?！犊琢w》一碑，亦豈能逾《受禪》歟？伯玉、巨山，世傳妙筆。伯玉藁書，為簡札宗；巨山書勢(shì)，為書家法。王侍中謂張芝、索靖、韋誕、鐘繇、二衛(wèi)書，無以辨其優(yōu)劣，惟見其筆力驚異。斯論致公，袁昴、梁武、肩吾、懷瓘、嗣真、呂總諸品，必欲強(qiáng)為甲乙，隨意軒輊，滋增妄矣。

夫典午中衰，書家北渡，盧家諶偃，嗣法元常，崔氏悅、潛，繼音衛(wèi)氏。以《魏書》考之，盧玄父邈，實(shí)傳偃業(yè)；崔浩父宏，實(shí)纘潛書。北朝書法實(shí)分導(dǎo)二派，然崔潛誄兄之草，王遵業(yè)得之，寶其書跡。宏善草隸，自非朝廷文誥，四方書檄，未嘗妄染。魏初重崔、盧之書，而盧后無人，崔宗自浩、簡兄弟外，尚有崔衡、崔光、崔高客、崔亮、崔挺，家業(yè)尤盛。宏既為世?？?，而郭祚、黎廣、黎景熙皆習(xí)浩法，于時(shí)有江式者，集古今文字，其六世祖瓊，實(shí)從衛(wèi)覬受古文，強(qiáng)兄順并擅八體，蓋亦世傳精法者。由斯而談，然則鐘派盛于南，衛(wèi)派盛于北矣。后世之書，皆此二派，只可稱為鐘、衛(wèi)，慎伯稱鐘、瓘，未當(dāng)也。按衛(wèi)覬草體微瘦，瓘得伯英之筋，恒得其骨。然則北宗之書，自當(dāng)以筋骨無上，其風(fēng)韻之遜于南，亦其祖師之法然也。《孝文吊比干文》是崔浩書，亦以筋骨瘦硬為長。

元常之獲盛名，以二王所師。嗣是王、庾品書，皆主南人，未及北派。唐承隋祚，會(huì)合南北，本可發(fā)揮北宗，而太宗尊尚右軍，舉世更無異論，故使張、李續(xù)品，皆未評(píng)及北宗。夫鐘、衛(wèi)北流，崔、江完緒，孝文好學(xué)，隸、草彌工，家擅銀鉤，人工蠆尾。史傳之名家斯著，碑版之軌跡可尋，較之南士，夫豈多讓！而諸家書品，一無見傳，竇皋《述書》，乃采萬一，如斯論古，豈為公歟！

《述書》所稱，皆親見筆跡。晉六十三人，宋二十五人，齊十五人，梁二十一人，隙二十一人，而北朝數(shù)百年，崔、盧之后，工書者多，絕無一紙流傳，惟有趙文深兄弟，附見陳人而已，豈北士之筆跡盡湮耶？得無秘閣所藏，用太宗之意，擯北人而不取邪！

唐宋論書，絕無稱及北碑者。惟永叔《集古》乃曰：“南朝士人，氣尚卑弱，率以纖勁清媚為佳。自隋以前，碑志文辭鄙淺，又多言浮屠，然其字畫往往工妙?！睔W公多見北碑，故能作是語，此千年學(xué)者所不知也。

北碑《楊大眼》《始平公》《鄭長猷》《魏靈藏》，氣象揮霍，體裁凝重，似《受禪碑》，《張猛龍》《楊翚》《賈思伯》《李憲》《張黑女》《高貞》《溫泉頌》等碑，皆其法裔。歐師北齊劉珉，顏師穆子容，亦其云來。《吊比干文》之后，統(tǒng)一齊風(fēng)，褚、薛揚(yáng)波，柳、沈繼軌。然則衛(wèi)氏之法，幾如皇帝子孫，散布海宇于萬千年矣。況右軍本衛(wèi)漪所傳，后雖改學(xué)，師法猶在，故衛(wèi)家為書學(xué)大宗，直謂之統(tǒng)合南北亦可也。

寶南第九

書以晉人為最工。蓋姿制散逸，談鋒要妙，風(fēng)流相扇，其俗然也。夷考其時(shí)，去漢不遠(yuǎn)，中郎、太傅，筆跡多傳。閣帖王、謝、桓、郗及諸帝書，雖多贗雜，然當(dāng)時(shí)文采，固自異人。蓋隸、楷之新變，分、草之初發(fā)，遮當(dāng)其會(huì)，加以崇尚清虛，雅工筆札，故冠絕后古，無與抗行。王僧虔之答孝武曰：“陛下書帝王第一，臣書人臣第一?！逼渚枷酄幾u(yù)在此。右軍、大令，獨(dú)出其間，惟時(shí)為然也。二王真跡，流傳惟帖，宋明仿效，宜其大盛。方今帖刻日壞，縫汝佳拓，既不可得，且所傳之帖，又率唐宋人鉤臨，展轉(zhuǎn)失真，蓋不可據(jù)云來為高曾面目矣。而南朝碑樹立既少，裴世期表言：“碑銘之作，明示后昆，自非殊功異德，無以允應(yīng)茲典。俗敝偽興，華煩已久，不加禁裁，其敝無已?！薄段倪x》之任彥昇《為范始興作求立太宰碑表》，卒寢不行。以子良盛德懿親，猶不得立，況其余哉！夫晉、宋風(fēng)流，斯文將墜，欲求雅跡，惟有遺碑。然而南碑又絕難得，其有流傳，最可寶貴?！?/p>

阮文達(dá)《南北書派》專以帖法屬南，以南派有婉麗高渾之筆，寡雄奇方樸之遺，其意以王廙渡江而南，盧諶越河而北，自茲之后，畫若鴻溝。故考論歐、虞，辨原南北，其論至詳。以今考之，北碑中若《鄭文公》之神韻，《靈廟碑陰》《暉福寺》之高簡，《石門銘》之疏逸，《刁遵》《高湛》《法生》《劉懿》《敬德騕》《龍藏寺》之虛和婉麗，何嘗與南碑有異？南碑所傳絕少，然《始興王碑》戈戟森然，出鋒布勢(shì)，為率更所出，何嘗與《張猛龍》《楊大眼》筆法有異哉！故書可分派，南北不能分派，阮文達(dá)之為是論，蓋見南碑猶少，未能竟其源流，故妄以碑帖為界，強(qiáng)分南北也?！?/p>

南碑當(dāng)溯于吳。吳碑四種，篆、分則有《封禪國山》之渾勁無倫，《天發(fā)神讖》之奇?zhèn)ン@世，《谷朗》古厚，而《葛府君碑》尤為正書鼻祖。四碑皆為篆、隸、真、楷之極，抑亦異矣。晉碑如《郛休》《爨寶子》二碑，樸厚古茂，奇姿百出，與魏碑之《靈廟》《鞠彥云》皆在隸、楷之間，可以考見變體源流?！惰讞罡访?，為元常正脈，亦體出《谷朗》者，誠非常之瑰寶也。宋碑則有《爨龍顏碑》，下畫如昆刀刻玉，但見渾美，布勢(shì)如精工畫人，各有意度，當(dāng)為隸、楷極則。宋碑《晉豐縣造像》《高勾麗故城刻石》，亦高古有異態(tài)。齊碑則有《吳郡造維衛(wèi)尊佛記》。梁碑則《瘞鶴銘》為貞白之書，最著人間。江寧十八種中，《石闕》之清和樸美。貝義淵書《始興王碑》則長槍大戟，實(shí)啟率更。其碑千余字，完好者三分之二，尤為異寶。其余若蕭衍之造像，《慧影造像》《石井闌題字》，皆有奇逸。又云陽之《鄱陽王益州軍府題記》，下及《綿州造像記》五種。陳碑之《趙和造像記》渾雅絕俗，尤為難得。又《新羅真興天王巡狩管境碑》，奇逸古厚，乃出自異域，裔夷染被漢風(fēng)，同文偉制，尤稱瑰異。南碑存于人間者止此。

南碑?dāng)?shù)十種，只字片石，皆世希有，既流傳絕少，又書皆神妙，較之魏碑，尚覺高逸過之，況隋碑以下乎！大約得隋人一碑，勝唐人十種；得梁一碑，勝齊、隋百種。宋、元以下，自鄶無譏，此自有至鑒，非以時(shí)代論古也。

南碑今所見者，二爨出于滇蠻，造像發(fā)于川蜀。若高麗故城之刻，新羅巡狩之碑，啟自遠(yuǎn)夷，來從外國，然其高美，已冠古今。夫以蠻夷筆跡，猶尚如是，而其時(shí)裙屐高流，令仆雅望，騁樂、衛(wèi)之談，擢袁、蕭之秀者，筆札奇麗，當(dāng)復(fù)何如。緬思風(fēng)流，真有五云樓閣想像虛無之致，不可企已！

備魏第十

北碑莫盛于魏，莫備于魏。蓋乘晉、宋之末運(yùn)，兼齊、梁之流風(fēng)，享國既永，藝業(yè)自興。孝文黼黻，篤好文術(shù)，潤色鴻業(yè)，故太和之后，碑版尤盛，佳書妙制，率在其時(shí)。延昌正光，染被斯暢。考其體裁俊偉，筆氣深厚，恢恢乎有太平之象。晉、宋禁碑，周、齊短祚，故言碑者，必稱魏也。

孝文以前，文學(xué)無稱，碑版亦不著。今所要者，惟有三碑，道武時(shí)則有《秦從造像》，王銀堂題名，太武時(shí)則有《鞏伏龍?jiān)煜瘛贰囤w褵造像》皆新出土者也。雖草昧初構(gòu)，已有王風(fēng)矣。

太和之后，諸家角出，奇逸則有若《石門銘》，古樸則有若《靈廟》《鞠彥云》，古茂則有若《暉福寺》，瘦硬則有若《吊比干文》，高美則有若《靈廟碑陰》《鄭道昭碑》《六十人造像》，峻美則有若《李超》《司馬元興》，奇古則有若《劉玉》《皇甫騑》，精能則有若《張猛龍》《賈思伯》《楊翚》，峻宕則有若《張黑女》《馬鳴寺》，虛和則有若《刁遵》《司馬昇》《高湛》，圓靜則有若《法生》《劉懿》《敬使君》，亢夷則有若《李仲璇》，莊茂則有若《孫秋生》《長樂王》《太妃侯》《溫泉頌》，豐厚則有若《呂望》，方重則有若《楊大眼》《魏靈藏》《始平公》，靡逸則有若《元詳造像》《優(yōu)填王》。統(tǒng)觀諸碑，若游群玉之山，若行山陰之道，凡后世所有之體格無不備，凡后世所有之意態(tài)亦無不備矣。

凡魏碑，隨取一家，皆足成體，盡合諸家，則為具美。雖南碑之綿麗，齊碑之逋峭，隋碑之洞達(dá)，皆涵蓋渟蓄，蘊(yùn)于其中。故言魏碑，雖無南碑及齊、周、隋碑，亦無不可。

何言有魏碑可無南碑也？南碑奇古之《寶子》，則有《靈廟碑》似之；高美之《爨龍顏》，峻整之《始興王碑》，則有《靈廟碑陰》《張猛龍》《溫泉頌》當(dāng)之；安茂之《枳楊府君》《梁石闕》，則有《暉福寺》當(dāng)之；奇逸之《瘞鶴銘》，則有《石門銘》當(dāng)之。自余魏碑所有，南碑無之，故曰莫備于魏碑。

何言有魏碑可無齊碑也？齊碑之佳者，峻樸莫若《鋋修羅》，則《張黑女》《楊大眼》近之；奇逸莫如《朱君山》，則豈若《石門銘》《刁遵》也？瘦硬之《武平五年造像》，豈若《吊比干墓》也？洞達(dá)之《報(bào)德像》，豈若《李仲璇》也？豐厚之《定國寺》，豈若《暉福寺》也？安稚之《王僧》，豈若《皇甫摐》《高湛》也？

何言有魏碑可無周碑也？古樸之《曹恪》，不如《靈廟》；奇質(zhì)之《時(shí)珍》，不如《皇甫摐》；精美之《強(qiáng)獨(dú)樂》，不如《楊翚》；峻整之《賀屯植》，不如《溫泉頌》。

何言有魏碑可無隋碑也？瘦美之《豆盧通造像》，則《吊比干》有之；豐莊之《趙芬》，則《溫泉頌》有之；洞達(dá)之《仲思那》，則《楊大眼》有之；開整之《賀若誼》，則《高貞》有之；秀美之《美人董氏》，則《刁遵》有之；奇古之《臧質(zhì)》，則《靈廟》有之；樸雅之《宋永貴》《寧贊》，則《李超》有之；莊美之《舍利塔》《蘇慈》，則《賈思伯》《李仲璇》有之；樸雅之《吳儼》《龍華寺》，則不足比數(shù)也。

故有魏碑可無齊、周、隋碑。然則三朝碑真無絕出新體者乎？曰：齊碑之《鋋修羅》《朱君山》，隋之《龍藏寺碑》《曹子建》，四者皆有古質(zhì)奇趣，新體異態(tài)，乘時(shí)獨(dú)出，變化生新，承魏開唐，獨(dú)標(biāo)俊異。四碑真可出魏碑之外，建標(biāo)千古者也。

后世稱碑之盛者莫若有唐，名家杰出，諸體并立。然自吾觀之，未若魏世也。唐人最講結(jié)構(gòu)，然向背往來伸縮之法，唐世之碑，孰能比《楊翚》《賈思伯》《張猛龍》也？其筆氣渾厚，意態(tài)跳宕；長短大小，各因其體；分行布白，自妙其致。寓變化于整齊之中，藏奇崛于方平之內(nèi)，皆極精采。作字工夫，斯為第一，可謂人巧極而天工錯(cuò)矣。以視歐、褚、顏、柳，斷鳧續(xù)鶴以為工，真成可笑。永興登善，頗存古意，然實(shí)出于魏。各家皆然，略詳《導(dǎo)源篇》。